【渐冻症患者钟展峰专栏】“走出去”的路

 ▲梅州日报2026年2月22日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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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冻症患者钟展峰专栏】

“走出去”的路

这是我三十二年来第一次“出村”。不是身体能动了,而是路通了,心也亮了——更因为,我坐的这把轮椅,是广东渐冻人群里的病友家属送的。他们自己也困在生活泥潭中,却把一双“腿”递给了我。

记忆里的村道,是泥的。雨天,烂泥能没过脚踝;晴天,尘土扑得人满身满面。小时候上学,最怕下雨,一路不知要滑倒多少次,到学校时已成了泥人。那“出门难”,真的难于上青天。一个“难”字,压着几代人的脚步、叹息,和望不到头的山坳。

可今天,轮椅轻轻一推,就滑上了家门口的大路。不是水泥路,是柏油路——墨黑、平坦、宽阔,像一匹展开的绸缎,从镇上蜿蜒而来,绕过晒谷场,穿过琴江河,安安静静铺到我家门前。轮子滚上去,悄无声息,连颠簸都成了遥远的回忆。

这把轮椅,来历特别。是去年,一位珠三角的渐冻症病友家属在群里提起我,说:“他写文章,得看看外面。”另一位病友家属马上说:“我来寄。”他们素不相识,却在屏幕上你一言我一语,悄悄把这桩事商量妥了。那时,我出不去,只能躺在床上,用眼动仪看看外面的世界。如今,正是这把承载着远方温度的轮椅,稳稳地托着我,驶过了黄龙村那道无形的边界。

路两旁,是统一修整的屋舍,白墙灰瓦,铝合金窗明晃晃的。有的院前,三角梅开得泼辣辣的,红成一团火。太阳能路灯像卫士般立在路旁,我知道,天黑后,它们会次第亮起,做村庄温柔的眼睛。镇政府门口新建的文化广场上,有老人缓缓打着太极,孩子尖叫着追气球,广播里的客家山歌,调子轻快,不再唱“离乡背井”,而是唱“家园如画”。

玲姐推着,脚步轻快:“以前推你去卫生站,我一身汗,你还疼得咬牙。现在?一口气推到镇口都不喘。”

我说:“不是你不喘,是路平坦,不让你喘;是这把轮椅好,替我们扛住了所有磕碰。”

新农村建设,听起来是个很大的词。可对我这样终年卧床的人而言,它就是一条能让我“走出去”的路,是一盏天黑时必定会亮起的灯,更是一群在深渊里彼此望见的人,挣扎着递过来的一双手。

过去,我的世界是四面墙围成的方寸;如今,我的眼睛能装着村外的流云,耳朵能收进邻村小学清脆的铃声。我还能用目光,在眼控仪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把这一切写进《梅州日报》。这何尝不是一种更远的“行走”?而这条路,这把轮椅,正是我这双“文字之脚”得以迈出的大地与翅膀。

梅州日报资料图

回程时,夕阳正沉。余晖泼下来,把整条柏油路染成了暖暖的金红色。轮椅缓缓前行,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我也拥有了颀长的、能丈量土地的脚步。

轮子在这丝绸般的路上安静滚动,我突然想,乡村振兴,或许不只是砖瓦与道路的更新。它更是人心的舒展——让困在时光角落的人,也能望见光;让长久沉默的土地,也能发出自己的声音;让一群被命运钉在原处的人,依然能隔空伸出温热的手,彼此搀扶,照亮远方。

我的身体依旧不能动,但今天,我“走”出了黄龙村。

阳光灿烂。而这,和到来的新年一样,只是一个开始……

编辑:廖    智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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