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展强 | 宁江叙事

两条崭新的道路沿宁江河岸两边修建。(吴腾江/摄)

宁江叙事

●张展强


自赣南苍茫的荷峰畲发端,一路蜿蜒南下,纵贯兴宁盆地,至水口汇入梅江,复奔韩江而入海的这条河,全长107公里,流域覆盖兴宁市六成五的土地。在地理学家眼中,它是一条标准的山区性河流;在水文学家笔下,它是径流变化的研究样本;然而在世代依水而居的兴宁人心里,它只有一个朴素而深情的名字——母亲河。其名号,随朝代更迭、认知变迁,曾以“左别溪”“西门外河”“通海河”等面目载入方志,最终沉淀为“宁江”二字,仿佛是这方水土对安宁之永恒祈求的深沉寓意。

 一、

欲说宁江,必先溯其源流。这不仅是地理的探寻,亦是历史认知的叠影。明代苏中才子祝允明令兴宁,其主纂的《正德兴宁志》言之凿凿:“通海河,在县北七十里,合长乐溪、吴田溪……凡十六溪之水,下达潮州入于海。”又称“西门外河,一源于十三都溪,一源于龙归,至甲水或曰合水合流”。祝枝山笔锋所至,为宁江勾勒出一幅清晰的早期水系图。

然而,后世考据者自有辨析。《明一统志》便提出异议,认为“西河”(即宁江)实汇县北罗岗诸溪水而成,流至水口,接纳溪流三十有余,远非区区“十六溪”可囊括。更指祝《志》“西河源于十三都”之说有误,因十三都水(今渡田河)西南流向龙川,为杨梅磜高冈所阻,不得南下。至清代咸丰年间修志,结论愈明:“西河,名通海河,其源有二,一出罗冈,一出龙归乡。”这长达数百年的考辨与厘清,恰似文明对自身血脉的一次次确认,每一次命名与修正,都让这条河在文化的版图上愈发清晰。

 二、

河流划界,亦需桥梁沟通。宁江穿城西而过,天堑如何变通途?史载,明正德至嘉靖初,仅设两舟摆渡,每遇山洪,常酿覆溺惨剧。嘉靖癸未(1523年),县令应鹏翀始倡建浮桥,以铁缆系连木船二十四艘,上铺木板,暂解燃眉之急。十五年后,桥坏。戊戌年(1538),知县方述发愿,斥白银五千两,改建石桥,上覆亭廊,一时“面貌焕然一新”。惜乎石桥仅存十三载,又毁于洪水。

民众惶恐,上诉于官宪。新任知县黄国奎临危受命,亲勘地势,召集缙绅耆老共商。众人议曰:“石桥耗巨资而易毁,舟渡险且窄易覆,唯浮桥工省而效宏。若能筹款修缮,专人维护,或可长久。”黄知县慨然道:“此乃本官之责,岂忍以水患病我子民!”乡绅商贾亦深受感动,纷纷解囊,终募得款项,再造浮桥,设舟二十有五,以巨锁勾连,固于两岸。一月功成,“往来如过衽席间”。这一座桥的屡毁屡建,几任地方官的接力担当,商民乡绅的同心协力,勾勒出的正是传统社会中“官民共治”以纾民困的生动图景。其温情一脉,犹胜桥下之流水。

 三、

宁江之重,更在于它曾是撬动区域经济的杠杆。兴宁虽处岭东僻壤,“无长江大河为之交通”,却凭此一水,得“西北行百余里达于江右,东南流二百余里而注于韩江”之利,成为“西北陆产委输东南,东南水产转运西北”的“中权”枢纽。明清至民国,宁江便是兴宁的“水上丝绸之路”,木船竹排,满载兴宁土布、纸张、木品等,顺流而下,直抵潮汕,换回鱼盐海货,更有无数客家人藉此舟楫,从汕头远渡南洋,开拓出广阔的侨乡世界。

此番商贸盛况,最辉煌的见证,莫过于西河畔的“两海会馆”。清嘉庆十一年(1806),潮州府海阳、澄海两邑商贾,择宁江河畔宝地,斥资兴建此馆,以为联谊、议事、收纳、祭祀之所。会馆门匾“瀛海辑宁”四字,寄托了商旅们祈求海宇安宁、生意顺遂的深切愿望。馆内建筑极尽精巧,潮汕风格的木雕、石雕、彩绘琳琅满目,尤以民国九年(1920)重修时所绘《潮州八景图》《汕头埠图》两幅大型壁画最为珍贵,堪夸“粤东清明上河图”。这座商贾云集的会馆,在近代中国风云激荡中,亦曾烙下了红色印记。1925年,东征军政治部主任周恩来曾在此主持召开农运骨干会议。宁江春潮带雨来——革命的火种,借由这水陆通衢之地,播撒向更广阔乡土。从纯粹的商业驿站,到兼具革命烽火的史迹,两海会馆的角色变迁,恰是宁江流域历史从传统商贸文明向现代革命叙事演进的一个缩影。

四、

水滋养万物,亦启迪文思。宁江的烟波,哺育了一代代文人雅士,他们的诗笔,为这条河注入了不朽的灵魂。

清末邑中著名诗人胡曦,一部《宁江竹枝词》,写尽了河畔世俗风情与隽永情思:“宁江水碧白沙洲,洲上女儿唱棹讴。二月桃花春浪软,送郎直到合江头。”这是春日送别的明媚与缠绵;“荔枝红遍酒帘斜,南门码头日未赊。笑指阿婆堤畔柳,年年送客到潮沙。”此为码头商旅的繁忙与离愁。更难得的是,胡曦很早就有朴素的生态意识:“劝郎莫放打鱼鹰,宁江水浅鱼难生。不如种藕莲塘角,留得明月听蛙声。”寥寥数语,道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古老智慧。

嘉应州诗人陈展云《宁江晚渡》中的“夕阳斜照古渡头,炊烟散入荻花秋”,绘出一幅苍茫的秋江晚景;兴宁女诗人罗清英笔下“浅水弯环绕稻畦,村童牛背笛横吹”,则是一卷恬淡的田园牧歌。至民国,乡贤罗翼群舟行江上,留下“一棹宁江雨又风,家山回望暮云重”的句子,那漂泊游子对故乡山水的眷恋,尽融于“滩声鹭影”之中。这些诗词,如同时光长河中的璀璨卵石,拾起一颗,便能照见一个时代的风貌与心绪。

民间口传的《宁江棹歌》则更贴近土地的体温:“宁江九曲十八弯,弯弯都有金银滩。滩头阿哥洒血汗,滩尾阿妹望船还。”这是船工的血泪与思念,客家山歌是河流滋养出的最质朴、最顽强的生命之歌。

五、

往昔的漕运帆影,早已随着公路铁路的延伸而消散。宁江的“金银滩”功能亦已褪色,但其作为“生命线”的角色从未改变。它依然是20万亩良田的灌溉之源,是兴宁城乡的主要供水命脉。1957年,中游合水镇拦河筑坝,建成合水水库,这颗“兴宁明珠”集防洪、灌溉、供水、发电于一体,是现代水利工程对这条古老河流的一次深情拥抱与有力掌控。

然而,发展与守护的平衡,是永恒的命题。一份基于1953至2013年数据的研究显示:近60年来,宁江流域气温显著上升,而径流量总体呈现下降趋势。1990年以前,径流变化尚与降水、气温保持着约27年的自然周期律动;1990年之后,这一自然韵律被显著打破。研究表明,在2009至2013年间,人类活动对径流减少的贡献率,已超过了气候变化的影响。数字是冷静的,其背后则是林地、耕地、建设用地的消长变迁,是快速发展带来的生态负荷。

所幸,警钟已被听见。“河长制”的推行,“万里碧道”的规划,污水治理的攻坚,水土保持的加强……一场旨在让母亲河重现“水清、岸绿、景美”的生态复兴行动,已在路上。古老的宁江,在经历了航运之河、商贸之河、灌溉之河、诗意之河的多重角色后,正被赋予一个崭新的身份——生态之河、文明之河。

六、

一条宁江,百公里水路,流淌的何止是水?它是地方志中反复考辨的地理脉络,是津梁屡毁屡建中彰显的民本精神,是帆樯林立时繁荣的区域贸易,是会馆壁画上凝固的潮汕风物与革命星火,是文人墨客笔下隽永的诗句与乡愁,是船工号子里沉浮的生计与期盼,也是科学数据里警示的生态变迁与未来抉择。

宁江——它从历史深处逶迤而来,承载着兴宁盆地全部的生计、记忆、荣耀与沉思。它是一条有魂魄的河,其魂在于“宁”字所寓的永恒渴望:生活之安宁,生态之安宁……而这安宁,终需一代代倚水而居的人们,以智慧、以担当、以敬畏,去共同书写与守护。

江水长流,故事未央。

梅州日报2026年1月15日客家版

编辑:廖智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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