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求医记
□静音
终于盼来双节长假。大多上班一族,或早做足攻略选定旅程,尽情放松身心;或选择走亲访友、家人欢聚,乐享温馨亲情;或利用假期办要紧事,个个铆足劲“挥霍”属于自己的假期。
因了两桩烦心事,我们家可没心思谋划度假,丈夫的湿疹久治不愈,二哥又刚查出股骨头疾病,都想到广州找专家彻查下病情。上网查了好几家医院,要找的专家不是未排班就是满诊。丈夫只有三天假,假期求医只好作罢。二哥的病况拖不得,决意冒“堵塞”之苦,出外求诊。然而,一位“有经验”的朋友振振有词地狠狠一击:大医院专家号往往半年都抢不到,即使抢到号,那床位也是非一般紧缺。
早听说有一位在省中医院的蕉岭籍骨科专家,会定期回县人民医院坐诊、手术。二哥只好等盼他的归期,然而得到的消息却令人失望。原来,他刚当上省中医分院的科室负责人,忙得分身乏术。如今又遇长假,何况是万家盼团圆的中秋佳节,看来假期求医的事要彻底泡汤了。
中秋夜,一家人围坐大门口接月,淡黄色的月亮像摆架子似的,慢腾腾地升起来,时有云层遮掩,月色朦朦胧胧。沉闷的夜风已夹带寒意。此时,我的手机亮闪一下,点开一看,令人喜出望外,是一条“假期专家坐诊”信息:省中医院骨关节科郭达教授10月2日上午在县人民医院坐诊!此刻,圆月已升中天,洒下一片皎洁月光。
二哥立即预约挂了号,那天我们8点前赶到医院,郭医生已在坐诊了。我们把带去的X光片交给郭医生,他拉低眼镜看了一会儿后,建议二哥再做个核磁共振检查,一旁的骨科周医生开好检查单,但检查却排到第二天下午。情急之下,征得两位医生同意,我们赶往中医院核磁共振检查室,值班医生得知情况后,很快安排二哥做检查,并一直等在打印机前。我们揣着新片及时赶回县人民医院,只见诊室门前还围着不少候诊者。郭医生接过二哥的片子挂在墙上,一直盯紧那黑黢黢里若隐若现的影像。专家告诉我们,二哥的股骨头病灶,好比木质天花板,被雨淋浸湿腐蚀了一部分,需置入一根柱子撑住,以阻止腐蚀部分扩大,这叫保髋手术治疗。我们终于对病况了然于胸,也瞬间明白候诊为何等了那么久,更为赶在下班前问诊完大松一口气。此时听见周医生叮嘱一旁护士:“等下几台手术做完,估计要到1点多,帮郭医生在医院饭堂订餐吧。”
做梦也想不到,就在假期,不用受堵塞和远途之苦,求医竟那么顺利。那天,二哥加了郭医生的微信,把身份证等相关信息发过去,两天后,就收到省中医院发来的预约手术信息,紧接着郭医生微信通知,10月7日亲自为二哥做手术。
入院后,果真床位奇缺,人满为患,二哥住进一间塞满医疗器械、加放了一张病床的小间。本想找郭医生问问,纳闷的是整天见不着人影。
那天中午1点多,二哥和其他2位病人等候进手术室,这时门开了,郭医生从手术室快步走出来,仅仅十几分钟后,匆匆吃完午饭,又进手术室……一直到下午6点,二哥手术顺利,出了手术室。接下来还有两台手术,原来郭医生整天“藏”在了手术室。
这个双节假期,我从县人民医院微信公众号发现,竟有4个省级特岗专家坐诊,他们放弃节假日休息,冒着塞车之苦、舟车劳累,把优质医疗服务送到家乡群众家门口。后来打听,专家来欠发达地区医院会诊是医疗改革惠民的一个举措,我为此感动。
不禁回想疫情三年,所有医护人员扛起责任和使命,令人肃然起敬。疫情过后,和所有行业一样,基层医院发展面临诸多困境和挑战。然而,有一群人,他们情牵家乡医疗需求,一如既往在假期站岗,主动对接对口帮扶医院资源……
那是默默坚守、坚韧的力量,一如悄无声息、奔腾向前的水流,默默冲破一切阻碍,推动一艘发展巨轮稳健前行。
就在几天前,县人民医院办公室钟主任又告知一个好消息,不久又有皮肤特岗专家来会诊。

日常生活片段(三首)
□永平
一句低语
母亲总是埋怨,父亲平时说话总是低声细语
经常听不清,就让父亲说上两遍
母亲说,性格决定命运,父亲一辈子
说话总是这样低声细语,是注定干不成大事
可是这次,父亲在县医院做了三个多小时的手术
母亲打了几次电话询问
到后来,父亲醒来后,拿着手机
对母亲微弱地低语:“没事,放心”
接过手机,母亲对我说:就这一次
没有那么低声细语了
发呆
一位膝关节术后的老人,手按着助行器
抬脚、落地。虽然动作很缓慢
但一步一步往前走。脸上看起来
有些苍白,但藏不住一丝喜悦
父亲术后当天躺在床上
看到这位同房“同病相邻”的老人
来回行走着,眼神也跟着来回行走着
平时低声细语的父亲,一言不发
任凭母亲在一旁发着牢骚
只是发呆地看着这位老人来回行走
这时医生过来看望父亲
对他说:过两天,你也可以和他一样
来回行走。我看见父亲严肃的脸庞
才有一丝放松起来
遇到一位脑出血后遗症者
也许是年轻,情感太多,又不愿告诉别人
便把多余的感情,隐藏起来
可是年轻的鲜血不愿意,乘着夜晚
溢出思维的大脑。幸亏科技先进。
可是手术后
还是独自一人,好像要把那份情感再次
隐藏起来。揣上医生嘱咐
独自一人在医院行走着
父亲住院那段时间,是我最烦恼的时候
每天遇到这么一个人,这么年轻
一言不发,独自坐在医院的长椅上
见的次数多了,我也变得一言不发
我和他面临同样的问题

码头的叙事(组诗)
□李智
南洋客
江水涌动,炊烟四起
他们黄昏登船,下南洋,以一炷香
告别长夜和忧伤
洄游的鱼每带回一个讯息
江河就会翻腾一次
其实,一生也无非几点星火
那些年就这么过来了
一切已雨过天晴
这天,阳光格外灿烂
回来的这群人,一下飞机,就换上唐装
在码头散步,拍照,大声说笑
就像一群离群已久的候鸟,重又归巢
一棵榕
我喜欢水边的那棵榕
树干里住着先祖
房子会塌,可树能活过千年
阿公说,垂下的根,那是先祖们的腿脚
东南西北成了林,远的迈去了海那边
再远不还是咱家的枝叶?
阿婆的目光溅出老远
像一把梳子
仿佛要把踏四方的脚步拢回来
全梳进她的发髻
风吹过河畔
她说有人要买下河中水
她还听说这个人是海外富豪
我认识她说的商人
很多年前,那人曾顺着这条河去找生活
采访时,八旬的商人捧起碗河水
一饮而尽,痛哭失声
他说要把这水
快递给散居四海的兄弟姐妹
说这话时,有风吹过河畔
仿佛是老母亲
在一旁殷殷叮嘱

生活
□曾志雄
一
我们站在对面,拥有共同的背景
我被你的笑惊吓得有些胆寒
一条枯枝悄无声息地
切入我们的身后,像乞丐的指爪
几片黄叶因秋风的缘故在枝头挣扎
这一切,揶揄着生活
此刻,我应该感谢这面普通的镜子
它提醒我,无论生活有多么严峻
现实的,远比想象中的轻
譬如你和我的晚秋
只不过是,刚从镜中轻轻飘落的
那一片,沉默的黄叶
轻描淡写的比喻
二
对于生活,不再有什么顾虑
经历了鲜花、暖阳,也经历了风和雨
如今正在秋日的昏暗里
我要珍惜生活中所剩的光明
剩余的日子,闲逛,钓鱼,读书,写诗
或者到乡下,找懂得二十四节气的人
回忆回不去的时光
生活已经变得不再那么可怕
压抑早已成为多余的主题
剩下的日子,给自己
布置一个安静、稳定的家
写一句如烟的座右铭:
生活,不再需要
无聊的,主题

又见小谷牛
□江静
——阳春白雪也好,下里巴人也罢,都是生活
早餐时候,冲了一杯可可粉,那是老弟国外带回来的,361°无死角翻遍,嗐,居然没有一个字认得。喝一口,舌尖有异物感,硬硬的,细细的。心想莫不是家有小虫子还没睡醒刚刚好高空坠落?纯属意外,纯属意外,那可真不是我的错。扒拉一番,仔细辨认,咦,不就是小谷牛子嘛。
谷牛子这物种,我打小就认识了。打会自己吃饭开始,饭碗里看见有小虫子的话,大人会毫不在乎地说,这谷牛子,和人一样,吃谷的,干净。所以也不知吃下去了多少。现在想来,当时父母很不容易,家家无存粮,粒粒皆金贵呀。既然都到白花花香喷喷的饭碗里了,不吃下去,还能咋办?话说谷牛子是专门长在谷物里的一种硬壳虫,米里也会有。小小的,偏褐色,嘴长成了一根小棍子模样,四条大长腿,身形修长。好好研究一番,谷牛子长得挺可爱的,确实还干净,是浓缩版的牛的样子。而且,它就在谷物间或者在米缸巡弋,忙忙碌碌地,如此安分的小生物,为什么会出现在可可粉里?难不成法国也有谷牛子这物种?由此也可见,爬上食物链顶端的人类,生活越来越好了,谷牛子都尝试多种口味了。世界在变,认知也在变,自然界也不例外。很多当下的无解,或者自认为理解,都会在某一天有正解。
由此想到另一种虫子,比谷牛子大了好几倍,颜色也靓丽很多,偏亮黄色,除此以外长得像竹壳虫。竹壳虫生活在竹子下端,山上或者河岸边还没褪掉的笋壳里(哪一天壳都掉光了它们怎么办?当时居然会很担心)。有硬硬的外壳包裹着,保护着,与外面的世界隔着一层又一层,虫子们应该是自认为很安全的,但是没想到有我们哪!一群整天除了饿还是饿、两眼冒绿光的七八九岁的山娃子!也不知小伙伴中的谁,先神神秘秘说河岸边有一种可以吃的小虫子,嚼嚼,咔哧咔哧的,很香。我们借着去拔兔草,三三两两去找,三天两头去找。一层一层剥开竹壳,发现真的有漂亮的竹壳虫!它突然间受到惊扰,正惶惶然不知往东还是往西。同伴伸手去抓,满脸惊喜。最后,小伙伴思量了许久,还是手一伸,放它走了。当时脸上的表情,像天底下最不情愿的人。
旁边是棵扭七扭八的树,节多,还有尖刺,叫酸涩树。它的叶子小小的,绿绿的,浓密得不得了。果子也小小的,圆圆的,没成熟的时候跟叶子同色,也多得不得了。酸涩子,顾名思义,又酸又涩。一把小绿果子咬下去,龇牙咧嘴,整个人都通透了。我们从开始的小绿点吃到熟透,天天都要去见一见,但是从来不会去掰它折它。熟透了的酸涩子可是宝贝,粉粉的,紫黑色,像极了蓝莓的缩小版。可好吃了,绵绵的,甜甜的。十天半个月可能会找到几粒,端详半天,才舍得含在嘴里,沉醉于它在舌尖慢慢融化。
但是,土狗子确实是可以吃的,炸着吃。春耕时段,我们这些小鼻涕虫高高卷起裤脚,跟在耕牛后面转。一看见翻起的泥浆里咕噜噜冒出一团团土色小肉球,赶紧窜过去,伸出大拇指和食指,一捏,连虫带水塞进裤兜,眼睛又忙忙地四处扫射。春耕时天气乍暖还寒,土狗子还在冬眠,肉嘟嘟的,现在的说法是都是蛋白质,正好给简陋的饭桌加一道菜。拖着沉甸甸俩裤兜回到家,赶紧洗洗,炸一炸,加上盐,一屋都香。土狗子圆嘟嘟的,有四只小爪子,大约一颗花生硬糖般大小,爬得相当快,会游泳,到现在也不知土狗子是什么物种的幼虫。但昏黄灯光下,一家人围桌的笑脸却还记得。

等风不来(外一首)
□韦漠
桂花在寒露,等待一阵秋风
偏偏细雨,下得那么的寂寞
因为风没来
桂花的枝节,依旧孤寂
没有花香的消息
只知道,风在赶路
幸福的落叶
秋的第一阵风,有点温柔
石窟河没有涟漪,只有薄雾升腾
水鸟迷茫中,找寻家的方向
落叶的幸福,被风牵挂
许久的缠绵,第一片落叶飘飞
挣脱的那一刻,无比自豪地回望
告诉留在枝头的叶子
自由得
像风

癖好
□钟琼珍
美兰是我小学的同桌之一。
上小学的时候,每升一个年级就重新整合班级人员,小学上了五年,印象里我有5个同桌,美兰是我二年级的同桌。
小时候上课爱说悄悄话,美兰总是把嘴巴凑近我的耳朵说个不停。美兰家在村头,她妈妈开了个小店,美兰放学回家就到店里帮忙。小店每天人来人往的,人多了闲话就多,美兰的新闻不重样:对门刚叔的公鸡被偷了,其实私底下知道是谁偷的;后村六叔婆家的母猪生了9个崽,一个个粉嘟嘟的超可爱;背屋的秋婶昨天上山割草,被树杈头刺伤了脚,流了好多血,走到半路是被人背回来的。我不算是一个爱捣蛋的学生,课还是要听的,于是一只耳朵支棱着努力听老师讲,另一只耳朵漫不经心地应付着美兰。美兰每天讲十几个新闻,我能听进去的基本上是第一个,一方面是因为我还要听老师讲课,另一方面是因为美兰的气味在干扰着我。美兰讲话的时候,嘴里永远都有一股浓郁好闻的味道,香香的,辣辣的。那股味道像一支顽强的军队,向我的鼻孔冲锋陷阵,让我每天都沦陷在味道大军里。那一次我终于打断了美兰的新闻输出,问她早上吃什么,她说喝粥呀,我用筷子蘸一点永安酱,喝一口粥。永安酱,可香了!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世间有永安酱这个东西,那段时间永安酱便成了我心头的白月光。我知道这个白月光就在美兰家的店里,我妈支使我去店里基本上只买盐和酱油,是个实实在在打酱油的。我做梦都想把永安酱搁进我的饭碗里,但妈妈说自己家有咸菜,有萝卜干,还有奶奶做的豆腐乳,咱没有必要花那个冤枉钱。
我终于在一次感冒发烧、被打针以后获得了买永安酱的安慰奖。吃到第一口永安酱的感觉让我觉得此生无憾,那天早上我喝了两大碗粥。早课的时候我骄傲地向美兰张大了嘴,呵出一口长气问她有闻到啥味没,但美兰确定我吃了永安酱后的漠然让我好失望。美兰告诉我,她其实不太喜欢吃永安酱,她最喜欢吃的是“香猪肉”。她向我描述了用“香猪肉”做出来的各式美味菜肴: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冬菜蒸肉饼、咸菜蒸肥肉,美兰说猪肉越肥越好吃,如果有时候买得瘦一点,她爸就一边切肉一边骂猪肉佬。我有点懵:猪肉本来就是香的,照她这样说,难道还有臭猪肉不成?
后来我从妈妈那里打听到“香猪肉”的出处。离省界三公里处,有一综合检查站,这个检查站除了检查这一功能外,还会把一些在路上生病、挤坏的猪,从车上扯下来就地“消化”,于是村里便有人做起这生意来。“香猪肉”价贱,村里的人就专候着买它。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三哥家里、四叔公家里,飘出肉香的次数比我们家多多了。通过美兰的猛一顿输出,我认定“香猪肉”更为美味,硬缠着妈妈要买,无奈妈妈是个穷苦命清高相,坚决不碰它们。妈妈是村里的出纳,但我觉得她不适合这个岗位,因为她连“香猪肉”便宜又好吃的这一笔账都算不清楚。从此“香猪肉”又成了我心头的“白月光”。
后来升了年级,我的同桌不再是美兰,但我总还打着问作业的旗号往美兰家里跑,准确地说是往店里跑。我有意无意地凑近店里那口装永安酱的陶缸,放任自己的鼻孔沦陷在味道大军里,乐此不疲;然后我再开放式地引诱美兰描述“香猪肉”做成的各式美味菜肴,我俩一同沉醉在猪肉的满汉全席中。在我和美兰的彼此印象中,我的癖好是永安酱,美兰的癖好是“香猪肉”。
后来,美兰读完初中就到深圳打拼,再后来,美兰拥有了自己的公司,美兰的成长故事就像电视剧里面一样地曲折。今年国庆假期,美兰回来了。几个小学同学聚在一起,美兰点的菜那叫一个山珍海味,可菜里唯独没有猪肉。我问美兰:猪肉不是你的癖好吗?美兰用手指头戳我一下:你有多久没吃永安酱啦。
编辑:刘家豫(实习)李舒宇
审核:练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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