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兴宁·文峰

心灯

●张展强

元宵节将至,家家户户都在预备着,然而在兴宁,人们口里念着、心里盼着的,却并非“元宵”,而是“赏灯”,或是更古意盎然的——“上灯”。这绝非仅仅是称谓的不同。久居外地的族叔曾对我感慨:“在外面过年,是盼着假;回到兴宁上灯,是盼着魂。”此话虽有几分夸张,却道出了这节日的分量。

这份“魂”,究竟栖于何处?或许,它首先就凝在那盏灯的一骨一纸之间。当我走进城北那间老花灯作坊,时光都慢了下来。作坊里堆满了毛竹与彩纸,空气里浮着竹篾的清香和糨糊微甜的腻味。张伯正俯身扎着灯架,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却异常灵巧,剖、削、弯、扎,不疾不徐。那毛竹须得节长身直,质料坚韧。只见他取来五段长短不一的竹,剖成三毫米厚的篾,搭成一个六角三层十二门的骨架雏形,看上去,仿佛一座微缩的楼阁。这便是兴宁花灯的骨相,它既非纯粹的圆,也非完全的方,而是圆中带六角,据说与北京宫灯一脉相承,却在南迁的路上,被客家的水土磨去了几分宫廷的方正,增添了几分民间的圆融。

扎好骨架,便到了最见心思的环节。剪纸、绘样、裱糊。张伯的案头并无图纸,剪刀在红纸上游走,转瞬便剪出“仙君送子”的飘逸轮廓;笔尖蘸着颜料,细细描出了“状元及第”的喜庆图样。我印象中早期的花灯,糊灯的纸有许多是主人家一年里积攒下的、五颜六色的香烟盒与糖果纸。那些微末的、承载过日常欢愉的纸片,在此刻被赋予了新的使命,汇成了“恭贺新春”“合家欢乐”的斑斓愿景。张伯说:“老祖宗传下的规矩,做灯不能用钉子铁丝,‘暖灯’时才能干干净净地化掉。这灯啊,生来就不是个长久的事物,要的就是那份‘一期一会’的心意。”

这番“心意”,便在每年的正月初八至二十二之间,化作一场席卷齐大地的、流动的盛宴。俗谚有云:“兴宁赏灯大过年。”何以至此?我们翻开地方志,或许能找到答案。明嘉靖《兴宁县志》载:“上元,采松竹结棚,通衢缀华灯,彻夜箫鼓喧闹。”清嘉庆志则描绘得更细:“元夜结彩张灯……村落男女走二三十里入城聚观。”可见其盛,自古而然。这习俗的根,深深扎在客家人迁徙的历史里。宋末以降,中原的先民避乱南迁,来到这粤东山峦间的兴宁。人丁稀薄,强邻环伺,对“丁”的渴望,便如同对水源与谷物的渴望一般,成了族群存续最本能的呐喊。于是,“灯”与“丁”便在客家话的同音里,结下了不解之缘。

一个美丽的传说,为此增添了温情。相传北宋时,兴宁籍探花罗孟郊,获御赐宫灯六盏,他回乡后,竟将其中五盏分赠予陈、王、曾、刘、张五姓宗亲。五姓的人们将宫灯高悬祠宇,自此子孙日蕃,门楣光大。传说虽缥缈,但那馈赠与共享的仁厚,确乎是这盏灯火最初的温度。

思绪从遥远的传说中收回,真正的温度,是在仪式中升腾起来的。兴宁上灯分为“请灯”“升灯”“暖灯”三步,庄重如一部家族三幕剧。我记得,挚友老家——兴宁永和何氏祖屋的灯日是正月十一。

“请灯”在前一日。午后,祠堂前便聚集了人。龙狮振奋,锣鼓喧天。族中两位上一年添了新丁的年轻父亲,被众人簇拥着,神情是掩不住的荣耀。队伍出发,浩浩荡荡,一路鞭炮声不能断绝,红纸屑铺了满地,像一条流淌的、炽热的河。队伍穿街过巷,同宗的家家户户早已候在门前,一见灯影,便点燃自家鞭炮,谓之“接灯(丁)”。那一刻,灯火相映,人声相和,个体的喜悦汇成了宗族的共振。花灯被“请”回,安放在祠堂正厅的八仙桌上,静待吉时。

“升灯”是高潮。时近黄昏,祠堂里挤满了人,烛火通明,香烟缭绕。族中年纪最长的叔公,颤巍巍走到灯前。那盏灯此刻已被系上了许多东西:翠绿的柏枝、雪白的大蒜、青嫩的香葱、崭新的红毛巾。每一件都藏着谐音的祝福:百(柏)子千孙,算(蒜)盘精明,聪(葱)明好学。老叔公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古老而平缓的调子,向列祖列宗禀报新丁的姓名。随后,他深吸一口气,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喊出一句悠长的:“高——升——啦——!”

这一声,像是一个开关。震耳欲聋的鞭炮瞬间炸响,锣鼓铙钹一齐发作,那激昂的声浪几乎要把祠堂的瓦顶掀翻。那两位年轻的父亲,在族人的注目与祝福中,缓缓拉动着绳索。那盏凝聚了无数目光与祈愿的花灯,便在这震天的喧闹与静默的凝视里,一寸一寸,庄严地升起,最终稳稳地悬挂在正厅最高的大梁之下。光,找到了它的位置;丁,有了它的归属。一种肃穆而饱满的幸福感,充盈了祠堂的每个角落。紧接着,是彻夜的欢宴,猜拳行令,笑语喧哗,直到东方既白。

最后的仪式,叫“暖灯”。这名字极好,避了“烧”的直白,取了“暖”的温情。依旧是简单的祭拜,然后将灯取下,精美的剪纸人物分赠新丁之家,留作念想。剩下的竹骨纸衣,则付之一炬。火光跃起,很暖,并无丝毫的哀伤。老人们说,暖灯一过,年才算真的过完,该耕地的耕地,该外出的外出。那灯在火中回归尘土,而它所承载的嘱托与盼望,却已如春霖,渗入了家族的根系里。

站在今日回望,这传承了八百余年的“上灯”,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添丁庆贺。它已经成为一场全民参与的、盛大的文化展演。据了解,兴宁有二十个镇街,至今仍保有制作花灯的习俗,2018年,“兴宁上灯习俗”被列入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它不仅关乎着血脉的赓续,更关乎着文化的认同。这一仪式,具有强大的社会凝聚力,将散落四海的族人重新召唤,在共同的祖先与灯火前,确认彼此的身份与情感。

这兴宁的灯火,从历史的深处蜿蜒而来,照亮过客家先祖迁徙的漫漫长路,温暖过围屋里的宗族血脉。如今,它依然亮在每个兴宁人的心头,无论走得多远,只要这盏灯还在,那条回家的路,就总是亮的。



       灯火可亲

●王柳萍

灯来了,福就到了。

在兴宁,这话不是虚言。正月十二,天刚擦黑,我家祖屋便成了光的容器。父亲立在八仙桌旁,手中那盏新请的花灯,红得正,艳得烈。绸面上,莲花并蒂,鲤鱼跃波,金线在烛火里游走。他踮脚,抬手,灯便稳稳升上正梁。刹那间,满屋粲然。鞭炮在门外炸响,碎红飞溅,混着硝烟味的空气,猛地灌进来,又暖又呛。锣鼓追赶着炮仗,一声紧似一声;狮头晃进来,眨着大眼睛,将一团喜气舞得滚烫。

这是我家“上灯”的日子。添了新丁的人家,必要有这样一盏灯,在祖祠里灼灼地亮过,那新生命才算真正被祖宗认了,在人世有了根。

父亲望着那灯,眼中有同样的光在跃动。他和姑姑,是一对龙凤胎,降生在多年前的正月十三。翌年,那是家族记忆里最盛大的一次“上灯”。两盏灯,并排悬在旧日老屋的梁上,照着一双初生的婴孩,也照着那个年代里,一个家族倔强的、不肯断绝的盼头。血脉便是这样,一代人接一代人,像灯芯,总要有人来续。

客家人的筵席,是扎实的。鸡炒酒端上来了,客家娘酒的醇厚裹着姜的辛烈,在锅里“噗噗”地吟唱。酿豆腐腴润,炸腐卷酥香,金团在瓷盘里叠成小山,泛着油光。觥筹交错间,话就稠了。讲的都是老话:添丁发财,顺顺昌昌。可那一张张被酒意与灯火熏红的脸,却分明说着新的故事——谁家的后生开了厂,谁家的女儿进了城,谁又在祖屋旁起了新楼。古礼的壳里,装着滚烫的、向前奔的日子。

最烈的光,在星耀村的夜里。

那是正月十五。我挤在人群里,忽然觉得,我们每个人,都是一粒微小的火星。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只有一条光的河流,在田野间、村道上,浩浩荡荡地奔涌。那不再是悬在梁上、照着一家一户的灯,这是客家先民筚路蓝缕时,劈开瘴疠与黑夜的火把;是客家人千年迁徙,揣在怀里不曾冷掉的星火。它在今夜,借每一个凡俗的手,燃成了燎原之势。

我看见父亲,他举着火把,走在队伍里,身影被火光拉得很长。火光映人脸,人心映火光。我忽然懂得,这“上灯”,上的是血脉之灯,亦是文化之灯。那灯火,从北宋的某个春夜亮起,穿过元明的风、清时的雨,亮过离乱,亮过饥荒,竟不曾灭过一盏。它在宗祠的梁上,是庄严的见证;它在游子的梦里,是温柔的乡愁;它在今夜万人高举的火把上,便是这族群坦荡的、炽热的告白——我们在这里,我们亮着。

夜深,人潮渐散。我独自走回祖屋。梁上那盏新灯,静静燃着,光晕温和地铺开,拢着香案,拢着先祖的牌位,拢着一屋的静。

我想起《诗经》里的句子:“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那为早朝点燃的庭燎,照的是庙堂的秩序;而我们客家这盏灯,照的却是人间的、绵长的烟火。

“灯火可亲”,这“亲”,是血缘之亲,是乡土之亲,更是文明传续中,那一点光对另一点光的认得,一代人对另一代人的托付。有了这光,再长的迁徙也不算流浪,再远的远方也有归途。

推门出去,星斗满天。远处,仍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像大地沉稳的脉搏。万家灯火,正与天上星河,默默相映。



相约上灯时

●黄永平

年廿九,窗外鞭炮声响起。厨房里,母亲正在收拾东西,贴灶神、开年光,提前准备一些年后上灯要用的物件。茶几旁边摆着行李箱,傍晚就要出发——吴伟打算先去高铁站接岳父母,然后一家人往海南过年。吴伟夫妻俩都是独生子女,双方父母家庭合起来的开支,完全够外面过一个年,而且吃住在酒店,不用买菜洗碗,能省去七大姑八大姨的寒暄、酒桌上的劝酒、没完没了的剩菜;平时难得相聚的两亲家,在旅途中成为聊得来的伴——两位亲家公在沙滩上比赛捡贝壳,两位亲家母津津有味研究自拍角度,孩子在酒店泳池里扑腾。这种团圆,不是围着灶台转,而是一起看风景。

吴伟认为自己这代人的春节,早已不是记忆里固定的模板。小时候,过年是必须回奶奶家的——挤公交车,走打滑的村路,桌上挤着十几口人,全家围着吃一锅酿豆腐。那种热闹是挤出来的,也是“规定”出来的。可现在,规矩变了,或者说,自己成了制定规矩的人——他已经算好了日子,只要在正月初十赶回老家上灯,和宗亲们一醉方休。

“各回各家”成了身边不少夫妻的选择。曾红今年就一个人从上海飞回老家兴宁,老公则带着孩子去了大埔。没什么矛盾,就是都想陪陪自己爸妈。“一年就这几天,谁也不忍心让对方父母空着桌子。”她说这话时,正在比对着两边的特产清单——给婆家父母寄兴宁的桂圆干、单丛茶,再让老公寄些大埔笋粄回兴宁,两边都要周到,两边都是牵挂。视频里,两家老人反倒因为不用“将就”而自在——婆婆不用迁就媳妇的清淡口味,岳父不用忍着不抽烟,孩子们则拥有了双倍的压岁钱和宠爱。曾红与老公商量好了,等春节过后,老公带着孩子从大埔到兴宁外公外婆家会合,一起参加正月十一的上灯,感受浓厚的客家文化,然后全家再一起飞上海。

今年还有个现象,就是老人“反向奔赴”。开杂货店的刘叔两口子腊月廿五就出发到深圳儿子儿媳家,行李箱里装着腊鸡、腊肠、茶油,还有自己磨的山泉水豆腐。“孩子们回来一趟太折腾,又要抢票又要应酬,还净是没必要的开支。我们身体硬朗,店门一关就出发,权当旅游。”刘婶说,他们在深圳过年,既要有老家规矩,除夕必须酿豆腐,也要学会新把式,跟着儿媳去体育馆游泳。刘婶开心地笑:“以前过年是孩子回来,四五天时间又要离开,再在正月十二匆匆忙忙赶回来上灯,来回奔波。现在是我们去参与他们的生活,到时一起回来上灯,挺好的。”

也有跟着儿媳回娘家过年的,英子今年就带回来了河南的公公婆婆。英子被兴宁推出的“上灯+”系列活动深深吸引,渴望回娘家过年、上灯,跟家里一说,公公婆婆也想看看南方的年怎么过,主动提出要陪英子回娘家过年,感受兴宁悠久的客家文化。想想在陌生的城市醒来,听着听不懂的方言,但碗里永远被夹满菜,这种融入,是另一种团圆。

家人在一起团圆,就是过年。团圆的模式,自己说了算。而不变的,是回兴宁上灯。

兴宁的上灯——那八百年来比春节更大的节日,比团圆更深的团圆,是一幅不老的精美画卷,每个人都想投进灯火如昼处,添一份对宗族的热爱,添一份不灭的家国情怀。





花灯璀璨耀围龙

●钟昭君

当腊月的风掠过兴宁的老巷,街角的竹篾匠支起了摊子,剖竹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像是为新年敲响的前奏。老人们坐在巷口的石凳上晒着太阳,嘴里念叨着,总绕不开那一盏盏流光溢彩的花灯,它缀在围龙屋祠堂的梁栋间,点亮了兴宁人岁岁年年的欢喜。

兴宁的花灯,带着客家先民的质朴烙印,虽没有苏杭花灯的玲珑婉约,也少了京城宫灯的华贵繁复,却藏着独属于这片土地的烟火情长。老辈人说,这扎灯的手艺,是先祖从中原南迁时带过来的,一路翻山越岭,融进了岭南的湿润水土,便有了别样的风骨。竹篾得选山间三年生的慈竹,质地柔韧,不易脆断。匠人坐在小马扎上,指尖翻飞间,竹丝便弯成六角、八角的骨架,棱角分明的模样,竟与客家围龙屋的檐角有几分神似,藏着“四方安稳,阖家团圆”的朴素祈愿。

糊灯的纸,是本地作坊产的宣纸,厚实耐风,透光却不刺眼。妇人围坐在八仙桌旁,用温热的米糊细细涂抹竹篾,纸张与骨架贴合的瞬间,像是给花灯注入了呼吸。待到纸干,便是描金绘彩的重头戏。孩童们总爱挤在一旁,踮着脚尖看匠人握笔蘸色。灯面上,或是“梅兰竹菊”的雅致,或是“龙凤呈祥”的喜庆,抑或是“五谷丰登”的期盼,一笔一画,都浸润着对生活的热忱。

兴宁的花灯,从不是孤零零的摆设,而是藏着“发灯”的独特民俗。“发灯”谐音“发丁”,是客家人祈求家族兴旺、子孙绵延的美好祈愿。上年家中添新丁的人家,要备下三牲酒礼,抬着自家扎好的花灯,敲锣打鼓送到祠堂。花灯上要写上新生儿的名字,挂在祠堂的横梁上,谓之“添灯”。族里的长辈会给新生儿送上红包和吉祥话,街坊邻里也会赶来道贺,锣鼓声、欢笑声、鞭炮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能掀翻屋顶。待到上灯日,祠堂的花灯会尽数点亮,清辉月色恰好漫过围龙屋的瓦檐,淌进祠堂的天井,在灯纸上晕出朦胧的光晕,龙凤纹样在光影里似要展翅,梅兰竹菊也沾了几分月色的清雅。

我对花灯的记忆,总绕不开二叔公手扎的那盏八角灯。犹记得那年腊月,总能看见二叔公坐在院子里剖竹篾。他的手布满老茧,却格外灵巧。灯架扎好后,他叫我帮忙糊纸,我笨手笨脚地涂米糊,常把纸弄得皱巴巴的,他也不恼,只是笑着帮我抚平。灯面上画了八仙过海的故事,边角还坠着小小的铜铃。上灯那天,那盏灯被挂在围龙屋的屋檐下,点亮蜡烛后,暖黄的光从纸缝里漏出来。二叔公坐在竹椅上,指着灯影里的八仙,慢悠悠地说:“灯亮了,围龙屋就暖了,家就安了。”

后来我成了一名教师,守着家乡的三尺讲台,看着一届又一届孩子们长大成才,心里溢满了成就感。二叔公离世后,那盏八角灯被我收进了老屋的旧木箱。每年上灯节,我都会把它拿出来,仔细擦拭干净,挂上我家那座老围龙屋的屋檐。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一盏盏花灯在围龙屋的梁栋上摇曳,像一颗颗落在人间的星星。我站在巷口,看着围龙屋在灯火里安然矗立的模样,忽然懂了二叔公当年那句话的深意。岁岁年年,灯火不息,花灯璀璨耀围龙,这耀目的光,是乡愁,是传承,永远照亮着客家儿女的归途。



灯辉岁长

●曾志嫦

时光在兴宁的群山间,缓缓流过,腊月的霜气刚被暖阳化开,正月那濡湿温厚的风,便从祖屋的檐角,从祠堂的石缝,一丝丝渗出来。这风,带来了锣鼓的震动、爆竹的硝烟味,还有一种比年更浓的期盼——“上灯大过年。”

自正月初七始,至二十二止,这十多个日子,是专属于“灯”与“丁”的盛大叙事。各姓各屋,依着祖传的日子,将这场庆典排布得错落有致,像是先祖在时光长卷上,精心点下的一串明珠。今日是张屋,明日是李屋;东村鼓声方歇,西村焰火又起。空气里日日飘着宴饮的暖香与祝福的喧嚷。

这喧嚷是温润的铺垫。妇人们在灶间忙碌,巨大的甑里蒸汽氤氲,酝酿着团圆饭的丰足。男人们则洒扫庭除,将祖厅的每一处擦拭得光亮如鉴,准备迎接那最重要的“主角”。孩子们不懂那繁复仪式的深意,只晓得这是比过年更自由欢腾的时光,他们在晒坪上追逐,笑声像一串串清脆的铃,摇醒了沉睡一冬的田野。

真正的华章,始于黄昏。当日头将最后的金晖落在祠堂墙上,第一声深沉的鼓点,便从某个方向骤然响起,霎时间应者云集。那是“请灯”的队伍出发了。去年添了新丁的人家,此时是当然的主角和骄傲的使者。他们组成长长的队伍,擎着旌旗,舞着龙狮,簇拥着那顶从圩镇“请”回的、精美绝伦的花灯,浩浩荡荡,一路迤逦而回。锣鼓是开路的雷霆,鞭炮是铺地的红毯。主人家点燃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地“接丁”。那花灯在暮色中流转着华彩,纸绢上的花鸟人物仿佛都活了过来,随着队伍的步履摇曳生姿。灯,便是丁;这一路的喧腾与迎接,便是将一个家族最朴素也最隆重的愿望“人丁兴旺、薪火相传”从圩市迎回祖灵的庇佑之下,安放在血脉的源头。

待到花灯请至上厅,悬于案前,最庄严的“升灯”时刻便到了。吉时选定,香烟缭绕。族中长老的声音苍劲而平和,吟诵着古老的祝词。添丁的父亲怀抱稚子,在祖牌前深深叩拜。那一刻,所有的喧哗都静默了,只有烛火哔剥,只有血脉在无声奔流。孩子的名字被郑重写入族谱,墨迹渗入纸页,便是一个新生命正式汇入了家族浩瀚的长河。随后,在又一次爆发的鼓乐与欢呼中,那盏花灯被缓缓拉升,最终高悬于正梁之下。它俯瞰着满堂的裔孙,光芒柔和而坚定,仿佛祖先欣慰的目光。盛宴由此开席,酒香混着亲情,祝福伴着笑语,将祖屋的每一个角落都烘得暖意融融。这时候,大家在“赏灯”,赏的是灯,悦的是心,庆的是生命的延续,聚的是家族的精魂。

数日的欢庆,最终以“暖灯”仪式作结,别有一番热闹与深意。祭祖之后,有“抢灯”的习俗,即把灯上寓意吉祥的物件取下争抢,据说得了便能沾上新丁的福气。于是长者庄严的祭文声甫落,便是青年们活泼的欢笑与争夺,庄严与诙谐,传承与希望,在此刻完美交融。及至最后,那盏承载了无数目光与祈愿的花灯,在特定仪式中安然落下。它的使命圆满完成,而它所象征的新生命,却正茁壮成长。灯火暂熄,光焰已留在人心;仪式落幕,情感却愈发绵长。

在喧腾的间隙里,眼前幻化出明嘉靖年间“采松竹结棚,通衢缀华灯”的街景,听见清嘉庆时“村落男女走二三十里入城聚观”的踏歌之声。祝枝山笔下“灯辉晨映日华明”的晨曦,仿佛正与今日祠堂天井中漏下的天光重叠。八百载岁月,战乱、迁徙、垦拓、安居……多少悲欢在时光中沉淀,唯有这盏灯,年复一年,固执而温柔地亮起。它从对“丁”的单纯渴慕,亮成了对“人”的全面祝福;从一家一姓的香火祈愿,亮成了敦亲睦邻的温情纽带。这光里,映照的不仅是家族枝繁叶茂的图景,更是一个族群在岁月流转中,如何以最隆重的礼仪,守护生命,敬畏根源,凝聚彼此。

灯辉熠熠,岁月长长。

编辑:刘佳蓉(实习) 罗欢欢

审核:蔡颜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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