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与春的念想
●吴小平
岭南的冬天多湿冷。并且总是悄悄地来。它先给上文文静静的冷意,将人的身体打一个寒噤。比起劈头盖脸狂野严酷的北国之冬,岭南的冬天更像是不经意要从寒潭深处冒出来、挤上来的。那种带湿的寒冷来得不多,但极端时,人能感觉它格外刁钻地往骨缝里渗。谚说“不到冬至不冷”,大体上,它要在“冬至”以后才来,往往伴来两三场雨。这时,冬气就会裹着灰蒙蒙的天,湿冷把整个日子浸得沉沉的。
但南方的冬不长。岭南的春来得早。
一场细雨在午后落下,细密密的,打在窗棂上,沙沙地响。似乎总在某个周日。此时,雨止风拂,阳光泻现。便觉得刚刚还在的北风突然间转成软润的南风了。接着是淡白的冬日有一层一层的金黄涂上去,阳光就缓缓地有了金光。着力将人身上的湿冷驱散出去。于是放下书本,望向窗外。看见小区里地坪上的那些经冬树木,无数的树枝和苍叶,微微晃着,生出异样。努力仔细了看,却看见树枝头上似乎已有冒出米粒大小的芽尖,淡黄淡黄的。哦,风与树之间正私语着春消息呢——
那是春气动了!
春要来了。它牵引目光探向户外。山那边的树林大体还是枯黄着的,却已经开始在褐黄的纹路里泛出一线极淡的青。是谁在昨夜里经意或不经意地抹了一笔浅石绿上去?想象伸出指尖触摸上去,那些枝丫桠里曾经的深冬——所有僵冷都尽力除去了,它们忆在放软着身子,在南风里舒伸春意。当然,可以想象树的皮肤,在它的皮下缓缓流动的汁液……是荷尔蒙的信息!
哦,那些醒转的生命灵性,全都脉脉胎动了。
接下来的日子,时晴时雨。风至云集,云集则雨,春雨多利农事,历来是天下吉兆。看看,河塘里的水慢慢涨了,暖了,小鸭子摆着笨拙的身子游来游去,扁掌划着水,漾起一圈圈细纹。檐下的燕子回来了,《诗经·邶风·燕燕》里“燕燕于飞,颉之颃之”。燕子双双,叼着泥,在梁上筑巢,叽叽喳喳的叫声打散冬的寂静,唱出春的咏叹。想来它们并不计较去年的巢是否还在,不纠结,不迷茫。来了便动手筑新……此中灵动——生灵总比人更懂自然的节律。便想,人困在冬季里拥裘而暖,冬天沉寂久了,竟常常察觉不到被压着的春气,反倒不如鸭子与燕子、树梢草根,似乎更与春天心存灵犀。
从来说南国春雨缠绵,其实春雨是懂分寸的,它不滂沱,不急促,那么慢慢下着,细细下着,文文静静就把冻硬的泥土泡软,在枯萎的草根上吮出一粒一粒芽来,再一日一日绽放出成片的青绿。认真想想,原来春的信号从来都藏在春风春雨的细枝末节里,不事张扬,却分外笃定。风过墙角,雨润树梢,“微风细雨燕子斜”,燕子掠过的土地,嫩黄的新叶与羞涩的花蕾,从不是凭空降临的救赎,而是冬熬到尽头的馈赠,是沉寂里藏着的生的念想,等得阳光日渐加厚,雨脚渐渐迟来,春就长成了——不声不响、不慌不忙地长成!
于是想到,天地间冬去春来,一冬一春之间,是不是必定有某种不言的奥秘?必定有它不可加以改变的理由?
周国平曾说:“自然的美在于它的沉默,在于它的坚韧,它以无声的方式滋养万物,教会人如何在困境中挺住,如何在沉寂中等待”,如果说冬天极致到钻骨的湿冷是一道坎难,但它似乎也不是来打垮春的,倒像是降落给春的试炼,让她受一段煎熬。冬之沉寂,冬之冷酷,它都不是必然指向绝情,通往绝望。而春天山山水水的慢慢醒转,慢慢舒展,也许是冬天热烈的告别。冬天或者在用告别证明春天回来的必要。
想想我们这些世间的人,往往总在冬的沉寂里患得患失,怕春不来,怕生机不现,却容易忘记春从来都在冬天的另一头。转而怀疑天地中自然万象的生生灭灭里绝不失约的坚持是否存在。群山,树林,河流,田地,溪畔与草,鸭子与燕雀——生灵们的通透,在于它们从不对冬之沉寂过度焦虑,只顺着自然的节奏,该藏时藏,该醒时醒。而人之所以慌,大抵是把湿冷、沉寂当成了绝境,怨恨冬天太长,害怕困境如山。《荀子·王制》说“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季节有它的节律,生命也有,大自然与人生从来都不曾分手。冬藏是为了春生,困境与停顿是为了往后的走路。正如纪伯伦在《沙与沫》中写下的:“冬天把希望藏在种子里,春天把希望绽放成花朵。”不必着急!天机注定了更多的时候要慢慢来,经得起岁月的打磨。相信那些冬日里藏着的盼,那些沉寂里守着的念,终会在春的暖意里,变成绽放的模样。
又是一个周日。身体已经可以感受到阳光的厚度,风里的暖意更浓了!春气更浓,春意更厚。能呼吸到潮润空气里的泥土发松开散的味道。那是生机不断上升不断集结的味道。真切的味道!我离开老藤椅,决意放下读着的书,走出户外。去看望窗外那些——接下来的日子必定茁壮必定繁茂的一树一树嫩绿;去眺望远山一天一天变得生机厚实的颜色。用全部身心去迎接新一年的冬去春来,迎接每一个冬去春回的流动更迭,拥抱一生中注定的一次又一次的轮回相遇……
真的,面对新春,我必定这样泪水盈眶。告诉自己,生命里必难回避湿泠沉滞之冬,也必有温暖之春的相会。无论如何,曾在湿冷与沉寂里守着的,其实都是生机——所有的等待都必定会有厚实回响。

水榭花影(摄于大柘水门山湿地公园) 钟文展/摄故园依旧路难回
●李永清
人过天命,心里会渐渐懂得一个道理:有些地方明明不远,却再也回不到从前。我从小离开乡下老家,在小县城里过日子,几十年来没走出过县域,不过是从山里搬到了小城,路程也就几十里。可就是这短短一段路,走着走着,竟有了咫尺天涯的滋味。父母先后走了以后,老家对我来说,就成了心里一处想靠近又不敢轻易触碰的地方,藏着半生的温柔,也藏着半生的酸楚。
故乡像一件被人遗忘在角落的旧物,安安静静躺卧在青山之间。四周的山岚常年青绿,芙蓉花谢了又开了,溪水依然绕着村子慢慢东淌。县城里的日子一天天过,街道翻新,楼层增高,车水马龙,少有停下来的时候。可只要一静下来,脑海里自然而然就浮现出老家的样子。没有喧嚣,没有匆忙,只有山风吹过竹林的声响,只有泥土和草木混合一起的气息,静得仿佛能听见时光一点点流走。这片黄土地还在原地,走远的,是再也找不回来的流年。
土坯和石头砌起来的老屋,还是当年的样子。墙上留着风雨侵蚀的痕迹,木门推开时依旧有熟悉的嘎响,天井里的杂草自顾自地长着。小时候,这排老屋就是我的整个世界。母亲一辈子守着田头,日出下地,日落归家,田里地里一把抓,灶上锅台从不冷清。父亲在乡里中学教书,平日住在学校,只有周末才回村。日子不算宽裕,却处处透着安稳与暖和。如今再看老屋,模样没变,可屋里再也没有等我回家的人,没有热腾腾的饭菜香,只剩下一院安静,和我遥遥相对。
老屋檐下的谷磨静静靠在墙边,木柄被手掌磨得发亮,如今只剩一层薄灰覆在上面。我们山区少牛,舂米磨谷多是靠人力。每到秋收过后,母亲把晒得干爽的稻谷收拾妥当,等父亲从学校回来,便挽起衣袖,推着石磨一圈圈转动。我常常蹲在一旁,看谷壳慢慢脱落,米粒一点点显露出来,伸手接住飘起的米糠,听谷磨沉稳而缓慢的转动声。阳光从瓦檐间斜落下来,映出父亲宽厚的背影,也照在母亲低头拣谷的身影上……这些平常的画面,却一直印记在心里。如今谷磨闲置已久,再也没有人,为了一餐口粮在檐下忙碌。
从前热闹的打谷场,如今只剩下轮回的四季。丰收时节,这里曾挤满乡邻,晒谷、翻谷、用风车扬去空壳,大人忙着农活,孩子在谷堆旁打闹追逐,有时也唱着“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处处都是生气。夕阳落下来,把整片场地染得暖黄,连风里都带着稻谷的清香。可现在,年轻人大多外出谋生,村子渐渐空了,打谷场上杂草丛生,只有偶尔从山间吹来的阵阵柔风……日出日落依旧,四季照常轮回,可当年的人声笑语,再也不会回来了。
“年少不经事,懂事已中年”。人只有在风沙吹老岁月后,才真正体会到身不由己。我和父亲一样,大半辈子忙碌在校园里,备课、改作业、处理日常琐事,常常被杂事缠住脚步。总想着等空一点、等不忙了,再回去看看父母,再回老屋围坐叙谈。年轻时总以为日子还长,以为母亲会一直守着炊烟,父亲会一直守着灯火,等我回去。不承想岁月不饶人,一挥间,双亲却成了对面短松冈上的石碑。那些拖沓的回家念头,最后都成了心里补不回来的遗憾……
虽说“此心安处是吾乡”,可于我而言,父母在世时,老屋就是我的根,是累了就可以任意来回的地方。岁月如流,往事如烟。每次回家,母亲总会端上刚从菜园摘来的小白菜,蒸一锅喷香的柴米饭;父亲总放下书本和教案,坐在门口和我说说话,不说成就,只问平安。他们一辈子本分实在,不盼我大富大贵,只祈我平平安安。那份朴素的疼爱,当年只觉得平淡如水,如今回想起来,句句戳心。岁月化作银丝爬上两鬓,我才慢慢领略,有些温暖一旦失去,就再也无处可寻。
太阳落了还会升起,草木枯了还会再绿,飞鸟去了还会回来……可这座乡村,还能等到它从前的主人吗?我常常站在小城的南边,朝着老家的方向望去。青山依旧,围屋依旧,菜园依旧,可那条回家的路,却越走越难。不是路远,而是心里少了等候,少了牵挂,少了一推开门就满心踏实的归属感。
半生匆匆,我从未离开故土,却还是和故园越走越远。童年的欢喜留在记忆里,中年的无奈刻在心上,往后年年,只剩下对父母的念想,对老家的牵挂,一年又一年,不曾淡去,不会淡去。故园依旧路难回,愿这份深情收放心底,在每一个风起的日子,默默回眸,默默想念。
李斌回乡记●林 东
李斌前几天接到乡下姐夫的电话,说老家六十多岁的母亲干农活时不小心摔了一跤,造成臀部股骨裂伤,已住进了县人民医院。
李斌向公司老板请了假,今天一早便搭上直达老家县城的大客车。
车上,窗外向后退去的景物将李斌的思绪带回自己的家境:乡下有父母和两位姐姐。李斌读完高中便进城打工,一晃也就过去近十年了,年纪也已三十出头了。其间,两位姐姐也先后出嫁。前几年,他春节回到家,大姐夫就曾提过他有一位外村的朋友,有一位女儿也在城里打工,人长得不错,若李斌愿意认识可牵线搭桥。大姐夫还说,朋友表示如有做事实在、女儿又中意的男子,便同意女儿出嫁。当时李斌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觉得自己还年轻,不必急于谈婚事,便谢绝了大姐夫的好意。这次母亲摔伤住院,幸亏大姐没远嫁,就嫁在本村,才方便陪护。
李斌想到这,心头涌出一个念头:如今自己是不是真的该找个伴侣了,要不,往后父母会越发变老,家中需要人手啊!
他正想着,忽然觉得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一只小皮球。这小皮球是前面几排座位上的一位小男孩玩失手掉落滚过来的。李斌拾起小皮球,起身送到小男孩手中。抱着小男孩的年轻母亲向李斌微微一笑,说:“谢谢你!”这对母子看上去相貌挺相像,笑起来都挺好看的。
李斌随后半醒半睡地坐在车上。过了两个多小时,客车终于到了县城的车站。
走出车站大门,李斌就见到开车过来在等候接自己的大姐夫。两人打过招呼,李斌正要上车,这时,大姐夫见到了那对母子,便说:“映霞,你们母子俩怎么回来了?”只听那年轻母亲说:“这几天我刚好有假,带小孩回来看看乡下的爷爷奶奶。”
李斌纳闷:大姐夫和这年轻母亲怎么会认识?
上得轿车坐好,大姐夫道:“阿斌,刚才那位映霞,正是几年前我想介绍你们认识的外村我朋友的女儿。”李斌轻轻“啊”了一声,心想,这么巧,我在客车上还想到过那事呢。大姐夫又说:“阿斌,你年纪不小了,要抓紧谈婚事了。前几年你若有意,这映霞说不定就是你的人,她抱着的孩子或许就是你的儿子。”李斌这时没再说什么,而心中却在回味着大姐夫说的话。
李斌先跟大姐夫回到家见过老父亲,再到县人民医院接替大姐陪护母亲。母亲手术后经过几天的用药治疗股骨伤情已大有好转,生活已基本能自理。
同病房住院的是外镇一位年近六十的妇女,她是因脊椎严重骨质增生做手术住院的,身边由一位叫丘芳的女儿陪护。大姐对李斌说:“这几天,好在有这位丘芳妹帮忙,我才不会那么辛苦。”丘芳说:“李阿姨你也帮了我不少忙。”
在以后的几天里,李斌也感受到了有这位勤快的丘芳带来的方便:老母亲要洗澡了,丘芳知道李斌的不便,便搀扶母亲到浴室帮忙擦洗脱穿衣。就是老母亲换下的衣服,丘芳也会主动拿去搓洗。李斌也尽量主动帮回丘芳去:丘芳的母亲床上翻身抹洗不便,便过去帮忙给其翻身。要下楼饭堂买饭菜,便将丘芳母女俩的一块买上来。这样一来二去,两个年轻人渐渐熟了,话题也多了。李斌了解到丘芳也在沿海某城市打工,这些天也是请假回来陪护做手术住院的妈妈。两位年轻人还相互加了对方的微信,都道以后要多联系。
过了几天,李斌的母亲先办理了出院回到了家。
母亲出院后的第二天,李斌告别了家人乘车回城了。这时的李斌心中有这么一个想法:要多与丘芳联系,说不定两人之间会有上天已安排好的缘分呢。
知县何宽与“五更寨”地名来历●冯锡煌
何谓打更?古时没有钟表、手机计时,白天可以看太阳,到了晚上什么时间也不知道了,人们便用十二时辰计算法,晚上用五更来计时,从晚上7时开始,到明天5时,每2小时为1更,一个晚上分为五更,雇聘2名身体健壮的青年为更夫,1人手执木梆、1人敲锣,每更打更1次,打更人边打更,嘴里边念:“小心火烛,防火防盗。”打更可为民报时,为众防火、防盗,是古时官员帮助民众的计时方法,是古代官府招聘的公务员,所以,打更是古代有着极其重要意义的工作。
平远县仁居镇(老县城)的老东门外,原有栋名叫五更寨的屋,现已倒塌,被垦为小果园了,但这里一片土地仍然被人们称为五更寨,这五更寨究竟是如何得名的?这片土地为什么叫五更寨?这还得从清朝康熙四十二年(1703)谈起:
清康熙四十二年(1703),朝廷派遣何宽,号勿斋,江南(今江苏淮安)人,是名经魁(举人),出任平远知县。何宽是为政清廉、勤政爱民、关心民生的好官。他得知平远从未种麦,只种两造水稻,为多产粮食,减少灾歉,便派人从远地购买麦种,分配每户种麦,百姓从此种麦,称其“何麦”。他常说:“县令与民最亲,吾视所当者为之而已”。他把一半的薪俸用于救济贫困疾病者和赈济灾民。在得知由于县城内更夫的报酬无落实,造成没有固定的更夫,打更由城内外八甲轮流值班的问题,便捐俸在县衙后山建造更楼,在城北建造五更寨,招民丁两名为更夫,另捐俸银购买更田面积一石,每人耕种5斗,其收成为更夫的报酬,从而改变了无固定的更夫,要靠轮流值班及报酬难以落实等问题。
为了保证这一制度能延续下去,特刻石碑为记:
为俯念城内外八甲轮流值班,支更艰难,倡捐俸金及各甲绅士兵民义举,共置田租一石,募民丁二名,各耕五斗,承认此项更夫卷,发礼房存案,上不误公,下不病民,一事而二善备焉。佥谋勒石永去厥美,并记田亩、号塅、租粮,以垂不朽云。
一、豪居堡土名五里桥背、泉水坵起及面长坵过,直至河唇大坵尾止,共一十八坵,计租五斗,系上半年更夫耕管。
二、豪居堡土名五里桥背,上排中心三坵,共三十九坵,计租共五斗,系下半年更夫耕管。
三、二契共带粮五升,附黎为贵里内,每年更夫自纳。
更夫值班打更的制度,一直延续到清朝末、民国初,待钟问世、生产逐渐多了,更夫的职能才逐渐消失。更楼也于民国二十一年(1932)明代古城墙拆除,改筑环城马路时一并拆除,二位更夫及其后代也搬迁到外地了。五更寨也逐渐荒芜,每当人们提起五更寨时,都会想起何宽知县,捐纳俸金建造更楼、购买更田、解决更夫固定报酬,使打更制度能延续好几百年的胜举,都会怀念这个勤政爱民、关心民生的好官,这片土地虽然没有了五更寨,但人们也还常叨念着五更寨。
这就是“五更寨”的来历,是人们永远纪念何宽知县关注民生、爱民如子的好官风。
康熙四十六年(1707),何宽辞职,百姓再三挽留,却留之不得,何宽作《别诸父老》诗两首,与平远百姓依依惜别。
竹马来迎日,便想出门时。
直道民何古,家声我未堕。
有田须早种,可忍莫兴词。
去矣毋相念,新侯甘雨随。
见习编辑:陈楷寅
审核:蔡颜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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