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兴宁·文峰

炊烟未远,春泥孕绿


编者按

岁月流转,旧时光渐远,新日子铺展,乡村或许有些式微。所幸,炊烟未远,春泥孕绿。本期文峰,我们在文字中安放心中对乡村的眷恋,在字里行间,留下人间烟火的温热。

与草一起望乡

●霞朵

那天,我站在磨笼草旁边,与被风轻抚的磨笼草一起眺望不远处的家乡。

2026年4月11日午憩后,像往常一样出门遛弯,出小区门往天虹方向,沿剑英大道旁的某公司外围墙走,走几百步左拐,再走百余步就能看见一座老屋,以及老屋门前的池塘和菜地。老屋安安静静,菜地生机蓬勃,我常会在此处静立片刻,让乡愁入心起伏,又让乡愁飘出轻扬,心情一下子就会舒畅起来。

曾在那菜地遇见过一畦冬葵,被治愈了好些日子。边缘折皱曲旋、近圆的冬葵叶子,不由分说将人带到远古的时代:“六月食郁及薁,七月烹葵及菽。”(《诗经·豳风·七月》)。“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那时的冬葵,作为五菜之首,备受人们青睐。在沉默、广袤的时空,当冬葵的嫩叶被人们采摘进菜篮子,一个一个的村庄便升起了炊烟,天空的云絮悠然飘动,孩童在田畔追黄蝶,谁家院子里的幼犬在学吠,日子在走,寂静又温暖。

冬葵将一把遥远的乡愁,在心的回廊挂起一串红辣椒,红彤彤,热辣辣。而这并不是一场偶遇,而是另一场骨感乡愁的伏笔,像是一部传奇里的序。

没有人能够告诉我,四月里一个普通的日子我会遇见磨笼草。我在2019年写的散文《金盏银盘磨笼草》里,有提到没有见过磨笼草长在野地里的样子,因为小时候见到的是作为药草的干草,是邻县一位村姑趁赴石马圩,带来送给祖母治疗耳聋用的,文章的末尾我写道:“或者,我记忆里的磨笼草,会被你的欢喜轻易参透。而我,或者会在陌上薰风婀娜而起的时候,与磨笼草来一场曼妙的相遇。”

那日午后,四月薰风婀娜而起,虽然不是在陌上,但吹拂到身上,一样令人舒爽。走着走着,就到了遇见过冬葵的菜地,习惯停下脚步。菜地已撂荒,长了一片酢浆草,一丛丛粉色的小花在风中轻摇,寂静又妍冶。顺着粉色往下看,即看到一株有点特别的植物,开了几朵黄花,很是惹眼,看上去像秋葵,又暗忖怎么就只种了一棵呢?仔细一瞧,竟然看见黄花与绿叶之间,长着一个一个磨盘一样的果实!我惊住了,刹那间汗毛纷竖,两只手臂都起了鸡皮疙瘩。

回过神来,平复一下情绪,顺坡走了下去,对那株植物认真打量,果然是一株磨笼草!预设的场景几年后变为现实,还有比这更奇异的事情么?时光像凝固了一般,我与磨笼草,都被封在一个魔幻的水晶球里,一片晶莹的蓝自天空而下,蓝光里飞着背着翅膀的小天使。磨盘一样的果实开始转动,似岁月流转,小天使飞进了磨笼草的枝叶间,我的目光跟随天使的翅膀,望见了纯真年代的故乡。

磨笼草与那些年的圩日有关,彼时望见的都是圩日时的村景。

故乡石马镇虽地偏一隅,而石马圩是当年有名的大圩场,每逢圩日都能吸引四邻八乡的人前来赴圩,娘家新石村南荣庐是邻县邻村老百姓赴石马圩的必经之路。面向东方,左右有两条路都可以通向石马圩。右边的路口有一个李子园,李子园的主人在那里种了四五棵李树,每年立春前后,满园的李花如雪,煞是好看。外乡人赴圩经过李子园,人在花边走,脚步自然变慢变轻,唯恐惊破了李花洁白的梦。风一起,花瓣纷飞似雪落,赶路的人成了极灵动的一笔水墨。

《金盏银盘磨笼草》文中提到的、趁圩日来我家送药草的邻县村姑,她走的是村左边的那条路。那条路合乎你山中美丽村落的想象,路要经过一座石桥,桥下一年四季河水淙淙。石桥旁边有一片竹林,风过竹林,嘎嘎作响,往往惊飞了在竹林栖息的鸟雀。我常常想,古诗句“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写的就是家乡这一角的美景,“杨柳”改为“竹林”便是。在远去的诸多时光里,逢圩日又恰逢与小伙伴在河边的沙滩上玩时,我喜欢一边看被风惊飞的麻雀,一边看挑箩背筐赴石马圩的异乡人,初觉天地邈远,人间尘香。赴圩的人从竹林经过通常不会注意风和麻雀,她(他)们害怕错过货物的最佳出货时间,担心圩场的好物被抢光,而脚步匆匆。

从桥上走过的人,偶尔会有哪个小伙伴的姨婆或者舅爷,小伙伴看见了便高声喊着“姨婆”或“舅爷”,被喊的人往往欢乐地应着“哎”,随后从布袋里掏出诸如“花豆子”一类的糖果等路,用手招着小伙伴过去拿。等路当然不会一个人独享,于是一起玩的每个人都享受到了一点生活的香甜。这像是悠长的日子里,村落做了一个细碎而温热的梦。

那些年的乡村很是热闹,圩日更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那时候民风淳朴,人情往来纯粹友好,你送我一把药草,我便赠你一筒黄豆,物简单,心却真。人与人之间,大都像长在野地里的磨笼草,懂得土地与阳光的恩惠,呈现出天真烂漫的情态,浑身散发着好闻的芬芳。

当故乡原风景画图一一在眼前闪动,我似乎明白了遇见磨笼草的隐喻。终究是岁月情长,万物各有归途。磨笼草俏皮地扬着小手,向我打着招呼,它像童年的庄稼一样呼吸,胸脯起伏,骨骼清朗,眼神明亮又神秘。

看见磨笼草的那一刻,便是时光在我的生活里特意勾勒了一抹乡愁。

春泥

●马怡林

今年清明,回了一趟兴宁老家。

村口那株野桃还在,只是枝头的花早已谢尽。剩几片迟落的残瓣,颜色淡得快要化进叶子的绿里,风一摇,便簌簌地打在路面上。李后主那句“林花谢了春红”,不知怎的便浮了上来。倒也不是存心伤春,只是觉得日子真快——上次回来时还是正月,满树红灼灼的,转眼就只剩这一树沉沉的绿了。

邻居马伯屋后那棵枇杷树,倒是挂了果。青的多,黄的也有几颗。母亲说,今年没人来摘。这话听着耳熟,去年回来她也这么说。我想起小时候,这棵树是极热闹的。果子才泛一点黄,邻近的孩子便探头探脑,觑着马伯不在,年纪大的便举着长竹竿敲。我们几个年纪小的,聚在树底下扯着衣襟接,果子落下来,兜住了便塞进嘴里,酸甜酸甜的。马伯看见了,也不过隔着墙头吼两句,叫我们莫要打坏了树枝。现在呢,果子就那样挂着,熟透了便自己落,落到草窠里,无声无息地烂掉。左右几户都搬去了城里,空着的房子,屋檐下的杂草长了半人高,看着有些荒。

田里的情形也差不多。从村头踱到村尾,一路望过去,有一种野生的、不管不顾的生气。有个本家的阿叔,六十好几了,一个人还守着两亩水田。我问他怎么不歇歇。他说:“不种,心里空落落的。”又说,“后生都走了,地总要有人看着。”语气是淡淡的,像在说今春的雨水,或者哪家的闲事。他往远处指了指,脸上有了些笑意:“不过你看那边,那块地刚被流转出去,听说要搞现代化种植,过阵子就热闹了。荒地变良田,光景总会好起来。”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那点闷,也跟着散了些。

刚回来那两天,心里确实不大舒展。花谢了,人走了,房空了——样样都叫人提不起劲。

第三天去城里办事,在村口碰见阿锋。他开辆半新的面包车,顺路捎上我。阿锋年纪比我略大,三十出头,是隔壁村的,前些年一直在珠三角的厂里做工。我问怎么回来了。他想了想,眼睛没离开前头的路,只说:“我爸去年走了,家里就剩我妈一个人。”我问往后什么打算。他笑了笑,像在给自己打气:“上个月刚包了二十亩荒地,试着种点辣椒。有政策兜底,心里踏实。先待着吧,走一步看一步。”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见后排座上,撂着一袋化肥,还有几本大棚种植的书。

晚上,母亲睡得早。我一个人搬了张矮凳,在门口坐着。没有月亮,星星倒繁密得很,屋后传来几声虫鸣,怯怯的,断断续续,像是在试探这个春末的夜。忽然就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我们几个孩子在晒谷场上追萤火虫。追到了,就宝贝似的装在玻璃瓶里,看它们屁股上一闪一闪地发光。有一回我捉了七八只,瓶子亮得像一盏小小的灯。我把它放在枕头边,看了半夜才睡。第二天醒来,萤火虫全死了,躺在瓶底,小小的,黑黑的。我难过了许久。伯娘说,萤火虫是养不住的,它们要回田里去的。那时不懂,现在想想,好像有些明白了。有些东西,原来是关不住的。

次日临走,我又绕到马伯屋后,去看那棵枇杷树。树下果然落了不少果子,有的已经烂成一摊,有的半烂着,露出里头褐色的核。我蹲下身,从草里捡起一颗。核是硬的,握在手心里,有种沉实的质感。不知怎的,先前心里那点闷,忽然便散了。

林花谢了春红,原是很自然的事。谢了之后呢?果子便结出来了。果子落了,烂了,核却留在地里。来年春天,土里总会冒出些新的东西来——不一定还是枇杷,也许是旁的什么,但总归是活的。庄子说“安时而处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花开花落,人来人去,各有各的时节。要紧的是,土还在,根还在。只要土里还留着一点东西,春天便总会再来的。

车子开出村口的时候,我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株野桃。花是真的一朵也不见了,叶子却比来时更密,绿沉沉的,在风里轻轻地摇。远处的田埂上,隐约有几个人影在忙碌,新翻的泥土气息,顺着车窗飘了进来。

那畦芋荷

●刘青青

陈善达茫然地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捏着医院的诊断报告,耳边只剩下院长的声音:陈总,您母亲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八十多岁高龄了,身体已承受不住放化疗,不如定期来医院开点止痛药,看老人家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满足她,左右不过三个月……

虽然全家竭力装成没事的样子,但知子莫若母,从儿子的举动里母亲猜出了真实的结果。她说要回老家,要落叶归根。几乎所有的农村人都一样,哪怕一年只回来住几天,老家的房子是必须盖的,那是退路更是归宿。如今,他无比庆幸当初父母的坚持,翻新了老房子。一幢三层的小洋楼,前后各有一块空地,前面用来种花、放车,后面用来种菜,三年前父亲还健在时,说什么也不肯搬到城里跟他一起住。后来父亲走了,他不放心母亲一人在乡下,好说歹说母亲才同意跟他去城里,没想到仅仅三年,母亲却已病入膏肓。

虽然不常回来,但平时都请邻居帮忙照看打扫,房子干净整洁。黄色瓷砖外墙在阳光下反着光,进了院下了车,彩色的格桑花在微风中轻摇,蝴蝶和蜜蜂在花间曼舞。陈善达半抱着母亲,母亲勉强站着,全身都靠在他身上,却轻得如同院里那风中轻摇的花茎,只要风稍大一点,都能把腰身折断。刚刚吃过止痛药,母亲的神情尚算平静,她一边用力呼吸着空气中的花香,一边对儿子说:“我只要闻着家里的空气呀,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妈,后院的菜地也不错呢!婶婶帮忙种的菜。”陈善达逼回眼角的泪,嘴角扬起:“我带你去看看吧!”

“都有什么菜呀!”母亲浑浊的眼里亮起一抹光:“快带我去看看,有没有芋荷,七月可是芋荷最盛的时候呢!”

于是家人们都簇拥着老太太来到后院。陈善达是个大孝子,虽然事业做得遍布全国,但客家人的传统美德一样没忘。不管在哪里置业定居,一年至少两节(上灯节和七月半)是必定带着一家老小回家的。后来把母亲接到大城市,也仍然会出钱请邻居帮忙照看打扫、栽花种菜,保持随时可以住人的状态。

后院可不正是生机勃勃么,一块块长方形的小菜地用水泥矮墙间隔开来,分别种上了时令蔬菜:红薯叶、空心菜、油菜、丝瓜、豆角。角落的那一大块地方,茂盛的芋荷绿得滴翠。

把母亲安置在檐下的躺椅里,抬眼就能看到这一片长势喜人的菜地。家人们围在老太太周围,大家都努力像平常一样,打趣逗笑,拍照发朋友圈。这是老太太的心愿,她说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活了那么久了,家庭和睦儿孙贤孝,没什么遗憾。人终是要归于一处,不希望因为自己,给子孙们带来太多痛苦。所以,接下来大家还跟以前一样,该干什么去干什么,各司其职。

子孙们自是不敢违背,他们帮忙把老太太安顿下来,便各自归位。陈善达不肯走,是被他母亲赶走的:“有你妻子、姐姐、妹妹照顾我,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忙你的去吧!”我怎么能放心忙我的呢?陈善达心想,什么能有自己的母亲重要呢?可他还是走了,因为这是母亲所希望的,母亲从小教导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陈善达这个名字也出自此。既然事业做得那么大,那员工们也是他要照顾的家人,他肩负重任。

母亲是在九月走的,比医生预期的要久一些。子孙们都在身边,老太太留下遗言:不必过于悲伤,她的人生没有遗憾。办完丧事后陈善达与妻子留下来小住,秋天的乡下,晚上已经有了凉意,蝉与蛙也不再啼叫,唯有从屋后环绕而过的小溪发出流动的声音。

“过来吃饭吧。”妻子说:“妈临走前,有一天精神很好,非要给你做子姜浸芋荷,说是你最喜欢吃的,我们拗不过,便帮着她一起做。你已经十来天没怎么吃过饭了,过来吃点吧,别浪费妈的心意。”

切成丝的白嫩姜丝、切成小块的金黄色浸芋荷、切成圈的青红辣椒,炒成一盘色泽诱人味道酸爽的子姜炒芋荷。陈善达望着这盘菜,仿佛看到小时候昏暗灯光下正在做作业的自己,母亲推门进来轻声呼唤:“善达,出来吃饭了,我做了你最喜欢吃的子姜炒芋荷哦。”

饭后,陈善达一个人走到后院,久久地望向那畦芋荷。母亲说过的,人终是要归于一处。归于何处呢?大概就是归于这片土地,归于这畦年年滴翠的芋荷里吧。

春满园

谢景文/绘

水调歌头·田心祖屋

□张展强

背倚鸡鸣秀,军社古风悠。文山遗泽,三枫溪水绕村楼。百亩军田凝翠,遥忆后山桑熟,陈绪涌心头。祖宇檐阶朴,世代毓贤流。

风霜易,垣将敝,土凝愁。空庭萧寂,苔碧草蔓锁堂幽。海外宗亲弘善,梓里乡亲洒泪,伫立望乡丘。休叹尘嚣扰,旧宅待兴修。

注:“鸡鸣”指鸡鸣山;“军社”即永和镇原军社村,乃文天祥毛公寨驻军时开垦的军田、军圳所在地。

编辑:张晓珊

审核:蔡颜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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