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墙角数枝梅
——吴乙一诗集《关灯》读札
●陈一默
梅花的形象古已有之,其文学圭臬更是深入人心,它的角色属性可谓是丰赡的。如果应用到一部诗歌作品集里,赋予它一种别样的审美,我想也是极为有意思的。近日,读到吴乙一诗集《关灯》(广东旅游出版社2025年9月出版),被他诗歌中诸多的美感打动,也为如“墙角数枝梅”散发的“暗香”而迷醉。
吴乙一的诗歌,抒发场域有梅州、寺庙、山林、公路、风电场、酿酒厂、异乡、春日、秋景、公园、地铁站、瀑布、大海等。描绘的事物有落叶、菊花、梅花、葛、路灯、苦楝树、竹林、果实、大雾、鸟鸣、斑马、闪电、雪、月光、刀子、白云、流水……可谓多元。他写父母朋友、故人、至交,甚至爱情的影子……眼光也停留在贫穷边缘的孩子、麻风村、矿工、癌症病人,可以说是一本视野开阔、情感充沛之作。他写人世经验、艺术碰触、万物向荣、草木本心、俗世禅心、底层的痛苦;也写悲悯时刻、痛苦哀伤、惆怅往昔、生死困顿、未尽之言、未能之事,或者是自我的清洁和救赎,甚至是特殊年代里悲怆的往事。其中,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有深厚的佛缘善根,以慈悲成就醇厚诗心。其所思所写,很多是中年之心的抒发。
“一个诗人应该把自己隐藏在作品里,如同上帝把自己隐藏在万物中——福楼拜。”通观吴乙一的诗歌气象,大有这种宽大的格局和视野。他对万事万物有着相对通透的彻悟,笔下的万物慈悲和善,其理解世界和人生的方式平和安静,有传统文人甚至士大夫的精神质地。吴乙一诗歌中,“神祇”的影子无所不在,他写寺庙佛像,和尚僧人,梅花香客,皆有着不凡的见地。如“满山梅花开了,仿佛白云/落下的柔软的碎片/循花香而至的香客,途中数次迷路/她心中有另外的花在默默开放/梅枝坚硬/刺尖锐,但未改温良、谦逊/住持的病又加重了。花枝下的僧侣/低头,步履匆匆/——他的旧琴和落日经过梅林时/几乎同时动了凡心”(《石林寺观梅》),这里就有非常美妙的诗韵,和尚、旧琴与落日,相对于梅花与她而言,又会是一支什么样的曲调呢?是可以领悟而不能完全述说的存在吧。又如《流水里的神像》所写:“一座神像泊在河中/流水一遍遍抚摸。浸在水中的/半个脸庞焕发光滑、红润的气色/露出水面那部分,沾了泥污/苔痕、鸟粪,容颜憔悴/……/阳光普照大地。现在,它一半是潮湿/一半是干渴/一半是神。一半是陈旧的陶瓷”,这里就有着悖论式的书写,不由得让人重新审视佛法和尘世的意蕴。另外一首《神的侧影》中,吴乙一写道:“比如,相对无言。望着同伴/越走越淡,越走越旧/……/比如,刚挖的竹笋、青蕨/散发甜腥的气息,慢慢疲软/如今,我所理解的坚强/不比一位农妇弯下腰更深刻/……/空山寂寥。回首时/每一座山峰,都是神的侧影”,万物都是吴乙一的观照,同伴、竹笋、青蕨、农妇、空山等等,世间万事万物都有着神祇的色彩,互为表里,物神合一,只不过是每人的观想不同而已。而《去寺庙的路上》,也是诗人经由自己内心抵达更广阔天地的一条通道。“在这个贫乏的时代里做一位诗人就意味着:在吟咏中去探索隐去的神的踪迹。正因为如此,诗人才能够在世界黑暗的时刻道出神圣——惠特曼。”我想,诗人吴乙一,就是这个贫乏的时代里的一位真正的诗人。他不但探索、吟咏,而且是相对道出了某些绝对的神迹。这些诗歌就是香火,就是明证。
诗人锻造着诗歌,诗歌也在锻造着诗人的才情,这是互为表里的。我曾经评过吴乙一一首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大雨将至》。“天空忽明忽暗。我依旧行走在/幽静的环山公路/仿佛要独自将悲伤带到更开阔的地方/我相信,黑暗中一直有陌生人/陪伴着我/有时,他在我前面/有时,他会放慢速度,回到我身后/并用低沉的咳嗽一再提醒我——/注意避让闪电/注意闪电中突然浮现的脸庞”。司空图在《二十四诗品》中,曾用“行神如空,行气如虹”去形容“劲健”这一品的容貌。《大雨将至》如风中利刃,云中滚雷,给人的印象就是有排除万难,乘风破浪般的牵引力。里面的“造境”,或者是场景是成功的,“大雨将至”,黑云力压,忽明忽暗中,“我”却要“独自将悲伤带到更开阔的地方”,这应该就是诗中的主旨和关键点。而接下来,他把我们引领到了“黑暗中的陌生人身上”,他的“咳嗽”,他提示的“闪电”,这才是开启我们此次诗歌之旅最魔幻、最具魅力和最引人入胜的地方。我们读诗,写诗,允许各种各样的存在。这里的“陌生人”,明显是诗人吴乙一动用了最犀利的语言,勾勒甚至激发了另一种诗的可能。有趣的是,诗到这里戛然而止,能够心领神会的,自然神会,我们无须多言,时光依然流逝,世事永远不会太平,所幸诗人心中早已经悬挂了一把达摩克利斯剑。吴乙一动用了他隐秘又庄重的诗歌经验,可以说是在最大程度上揭示出了他的生存直觉和潜在认知。
吴乙一看待世界的方式总体是温和康健的,尽管其中也有些许惆怅在里面,但基本都是大众的惆怅,普适性的惆怅,也不妨作为诗意的一种加以阐述。《融化帖》中他说:“你送来一堆雪时,我正清扫窗户上的灰尘/双手沾着污垢。窗外,蜡梅将开未开//天色将暗未暗。你带来的雪像一座蓬勃的坟/里面埋着的,一定也是洁白的人//……//它一定爱过一座山峰/一定深深迷恋过一个人//要不,它为什么重新变回雨水?为什么/要让我和你,同时看见它正在崩塌的前半生”,在这里,雪、蜡梅、坟、洁白,对应崩塌的前半生,或者是说对应着一个人,就有着非常美妙的多元神经,更是韵味十足的一次诗性的旅行。《观水录》中吴乙一表述着:“水独自完成它的创造/唯艺术家,了解水的出生与消亡/水在成为另外的存在/水纹荡开,你遇见无数古人/排队站在岸边,发出长长的叹息”,他无疑是深谙诗歌或者艺术之道的,艺术之于水,无形无色甚至也没有什么味道,却又让人无法脱离其中,唯创造,唯消亡,或许才是永恒……《一念:我离开过灵魂》(组诗)中,“曝晒后,我额上旧伤复发,逢人便想磕头/告诉他们:我的罪,与你无异/——当诛。当谅解”(《白云》),《铁证》中所写:“这是六月。流水同样微不足道/花草料事如神,其一生,便是铁证/远和近,本是虚妄之词,如镜子的正反面/在这个盛夏,朴素之物,依旧被遗弃”,生而迷茫和苦痛,诗中一切,仿佛皆有中年之殇。“又是八月。大地上那么多悲痛/已下落不明。我的恐惧/时而脆弱,时而锋芒毕现/每临黑夜,书生们总是忙于涂抹脸庞/装神,弄鬼。遇见爱情和真理/则浑身战栗不止/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今夜的守灵人/依旧是众神敬仰的钟表匠”(《守夜》),钟表匠校准着时间,仿似也校准着某些宿命般的人生,而相对于芸芸众生,书生则是更加忐忑的存在,相对于普通人,书生是更敏感容易伤情伤身之人。《溪流记》中写道:“风正从春天赶来。陡峭处的/流水,手握信物,却走投无路//群居的芭蕉,善提问,喜直立/……/花草从不谈论生死,不管人世的残忍//与多情。为了磨砺乱石的棱角/消失的水会回来重新流逝//它们留给我的,唯清澈的水声/从喧闹到沉默,让我不知身居何处”,不用去想,这自然是一个真实的自然,诗人不是万能的,很多时候,唯有呈现才能做一点什么。他书写着不同时期的迷茫、痛苦,甚至绝望,是一种反向呼唤的呈现;他祷告的人世,因为存在着诗人之眼,也是一种幸福的祷告,而不能说是一种绝对的痛苦和迷茫。
“词语如何应用于现实敏感。这是一种心境。诗人的心境是以一种双重曝光看世界,看底色和折光色,看世界的本来面目——耶胡达·阿米亥”。《惊喜》是写诗歌的悲辛的:“关于读诗/悲伤总是多于欢乐,如同那些/被词语深深伤害过的人”。而在《致星辰》中,他说“我还在往前走,我没有想过要回头。”《等待一朵菊花开放》里面说:“我欢喜的恰恰是,即将开放的那一朵,有了新名字”,在诗歌和诗人之间,词语总会恰如其分地规范着什么,深陷在其中的人都是领略到了它无边的幸福或悲伤。这里面呈现的,都是有着非常深刻美妙的抒发。吴乙一诗歌中也不乏奇崛的想象,比如“云是建造巴别塔留下的残渣/踩在云上,你感受到它渴望向上攀升的/无穷力量/它有时是斑斓的老虎/有时是鲸鱼。有时是鹰张开的翅膀/它见证过曾经的奇迹/直到后来,越来越多人躲进云层/从此不见了踪迹”(《观云录之一》);又如《我看着大雾漫过全身》:“是洁白。是飞行的大海。是瀑布/在盆地堆积,聚集神的指令/把慈悲铺向村庄和田野”,没有想象则何来诗歌?像这些大开大合的意象群,书中还有不少,都给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诗集中也不乏干预现实的优秀之作:“其他同伴都离开了/母斑马站在岸边不停鸣叫//河流湍急,它没有丝毫减小/或停歇的意思//侥幸躲过的河马、鳄鱼、秃鹫/还在不远处,双眼闪着光//小小斑马还在激流中沉浮挣扎/体力即将消耗殆尽。我关掉电视/我愿意一颗心,就这么揪着”(《小小斑马》),诗人对弱小者的悲悯是平静而宽阔的,他选择的不是离开,无视,或者平复,而是让自己的心“揪着”。我想,读者的心此刻也都是揪着的。
诗学也即是人学。某一种程度上,中年之心,是复杂和深刻的,时而有深情,深邃;时而也迅猛和锋利,很多时候却也学会了云淡风轻,把伤痛及鞭挞轻轻地掩埋。就像吴乙一在《磨刀记》中所说“月光涌上来/刀,越来越锋利。心越来越平静”,我相信他能磨好岁月和语言这把刀,并把人间磨得锃亮。综观吴乙一的这本诗集《关灯》,他的诗歌温柔敦厚,深情酿造,极具传统文人和汉语精神的传承,亦有当代新诗的新颖创造,是一位有实力的青年诗人,有着良好的汉语情感和韵律,还有向前掘进的勇气和毅力。诚然,每一位诗人都不可能是完美的,吴乙一的诗歌也不例外,就像他在《散步论》当中说,“试以古意书写现代性”。在斑驳复杂的现实面前,也像他在《闪电》中所说“在突然到来的雷电交加的生活面前/我相信每一道闪电都完美无缺”,我该说些什么才好呢?面对这样一位认真、优秀的诗作者,我希望他在“现代性”方面多倾注一点心思,多关注一下活生生的生活现场,把眼光瞄准一下平凡的劳苦大众,从而获得多一点“群众性、人民性”的书写。是为共勉。
“梅花香自苦寒来”“梅花端的种梅州”,愿来自梅州的吴乙一的诗歌之梅花香,能为更多的人所记取,所热爱。

锅与炉灶
●蔡巧玲
只要食人间烟火,就离不开锅与炉灶。我活了70年,一直感觉碗还是那碗,筷还是那筷;而锅已不只是那锅,炉灶也不只是那种炉灶了。
记得小时候住揭西时,家里有大小两灶,一锅一鬴锣(生铁铸的大煲子)。小灶烧柴,配鬴锣,煲粥煲饭煲开水;大灶烧芒箕草,配大铁锅(可装2桶水),炒菜暖水(客家话,意指煮洗澡水)煮猪食。不管是鬴锣盖还是锅盖水缸盖,都是木板做的。小灶没烟囱,烟火不但呛人,还把墙壁熏得黑黑的;大灶有烟囱,烟囱边还放了一只陶钵装开水,利用灶膛的火尾和余热为开水保温(那时没热水瓶)。每当夕阳西下,袅袅炊烟在小村的上空随风起舞时,便是劳作一天的人们“倦鸟归巢”时。
我7岁时随父母住在平远差干镇。母亲是一个单位的炊事员,那厨房除了大小灶外,还有一个可搬动的红泥炉,铝煲代替了鬴锣,煲了开水直接倒进热水瓶,另外还有一个带嘴的大茶壶装冷开水。小灶配个小铁锅炒菜,就不用大锅炒菜了。
初中毕业后我来梅城读书,在学校厨房里看到了更大的锅和灶,还有比鬴锣更大的铝煲,烧的是煤炭,根本不用柴草。当我从街道小贩门前经过,第一次看到圆筒的蜂窝煤炉时,很新奇。特别是看到煮茶叶蛋的阿姨加煤炭,还刻意站前一点去观看,只见她用火钳把一只一只烧红的蜂窝煤挟出来(一个炉可放四五只),当看到最下面那只是黄色的时,心想:原来烧蜂窝煤还要用“黄泥炭”垫底呀!可老板娘却把这个垫底的挟进了垃圾桶,此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乌黑的煤炭烧透了就变成了黄色。
成家后,我也有个烧柴的小灶和一个蜂窝煤炉。小孩出生后,有一次我去平远乡下舅舅家,当我向舅妈要个小煲煮米糊给宝宝吃时,舅妈指着大锅说:“没小煲喔,就这里煮。”用装2桶水的锅煮半碗米糊?简直不可思议!但舅舅家也只有一锅一鬴锣,只能大材小用了。印象中我只带了3汤匙米粉,最后煮成一半米糊一半锅巴,只好母女俩分享了。那还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事。
随着时代的进步,人民生活的改善,锅和炉灶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先是煤气炉逐渐走进家庭,液化石油气取代了柴草和煤炭,厨房只见油烟不见炊烟了。后来又换成管道煤气,省了“拆弹”和“装弹”的麻烦,避免了气不足时煮到一半就“断气”的尴尬。再后来,随着电饭煲、微波炉、电磁炉、空气炸锅、电热水器等家用电器的闪亮登场,别说洗澡不用炉灶暖水,就连三餐烹煮都可以做到只见灯(指示灯)不见火了。
不过,乡下还是有很多人会保留大锅大灶的。几年前我去差干朋友家赴迁新居喜宴,见“进火”时就先用大锅爆米花,“哔哔叭叭”的声音寓意为“发发发发”。乡下逢年过节蒸粄煮粽子、蒸酒磨豆腐,在家办喜事请几桌亲戚朋友,煮个十盘八碗的,做厨的就可以甩开膀子在大锅大灶前大显身手。诚然,现在有很多农村人建房也不建大灶了,请客多去饭店。但好些人还会保留大锅,偶有在家请客时,就在屋后或巷角用几块砖头一垒,一个简易大灶就红红火火地烧旺了!今年国庆我回老家祭祖,又看到了久违的大锅。
“草草杯盘共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王安石的诗句,对现代人一样暖心。锅和灶可以随着时代变化,唯有不变的,是一家人开开心心地端着碗、拿起筷子团团圆圆地围坐在餐桌前吃饭的美好时光,永远是其乐融融的。

熬
●文君
夜沉得像罐底的黑啤酒泡沫,我坐在屋门口空地的墙根,撬开啤酒,麦芽香裹着秋夜味儿漫开。老父亲在里屋时不时传来呻吟声,伴随着制氧机的声音一起一落,像黑夜里跳闪的星。
因为是前几天买的花生米,浸了点秋夜的潮气,嚼起来时的韧响融在空荡的夜空里。点起一支烟,火星在指节间明灭,灰烬落在竹椅下,混着花生米的簌簌轻响。四十岁后总觉着日子是罐里的酒,初尝是烈的,越往后越沉得发涩,从前是父亲把我护在身后挡夜路,如今换我守着他的夜,数着夜空的漫天星光。
房里的灯忽然亮了些,是老父亲翻了个身,声音沙哑得像蒙了层砂纸:“还没睡?”
我掐灭了刚抽了一半的香烟,拢了拢油纸袋里的花生米:“刚醒吗?您渴不?”他摇摇头,视线落在我手里拿着的那罐没喝完的啤酒上,忽然笑了:“我一直不喜欢酒,你和你爷爷一样都好这口。他那时候只有劣质的米酒。年少时我跟你爷爷守麦场,他喝酒,我也只是吃几粒花生米。”
制氧机的声音还在起伏,父亲枯瘦的手搭在被子上,指节皱得像浸了水的纸。我递了一杯茶过去,他慢慢喝了几口:“你爷爷说,人这一辈子,就像这酒,头口冲,后味绵,熬着熬着,天就亮了。那时候我不懂,现在看你喝酒,好像就明白了,那时候我还小,可惜你爷爷没有熬到我像你这么大。”
父亲用枯瘦的手指牵梳着氧气管,慢慢地喘了口气:“你说这‘熬’字,多有意思——底下四个点,像不像灶膛里的火星?”我往他杯里添了点温水,他抿了口接着道:“我年轻那会赶工修水渠,冻得脚指头都僵了,就蹲在工棚里烤火,熬着熬着,天就亮了,渠水也淌过来了。”
我捏起颗花生放在口里:“那现在这算啥?”他抬眼瞅了瞅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忽然低声说道:“算咱父子凑一块儿,给这黑夜添把火星呗。我熬成了你爷爷,你熬成了我,你看啊,熬不是硬扛,是慢慢等那火星攒够了,就能烘暖一整个日子。”
屋檐下的风裹着晨露味儿钻进来,父亲打了个轻颤,我把被子往上掖了掖。窗外已经泛出淡青,花生米在袋里窸窣轻响,倒真像灶膛里蹦跳的火星。原来“熬”,从不是孤身一人的苦,是有人陪着,把细碎的暖攒起来,等天光亮透。我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熄了灯关上门,忽然觉得这夜也没那么沉——原来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早浸在每一口酒、每颗花生里,熬成了能暖透长夜的烟火气。
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窗边的纱巾。黑啤的苦漫到舌根时,忽然懂了“陪伴”是件安静的事:不是想守着攥住什么,是像此刻这样,就着半袋花生、一瓶啤酒,把黑夜熬成温水,等晨光漫过窗棂时,能笑着递上杯热粥……

老四的田园奏鸣曲
●张燕
我的人生,像田埂边一株自由生长的野豌豆。不是最饱满的那颗粮,也不是最打眼的那朵花——家里七个孩子,我排行老四,一个天然不被聚焦的中间位置。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天空像块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而我们家,就在这布上热闹地打着七个补丁。
父母是两台超负荷却永不熄火的旧机器。我曾问母亲:“生到第四个,还有惊喜吗?”她正麻利地补着老三的裤子,头也不抬:“惊喜?你是那个证明咱家还没被吃垮的‘活账本’!”父亲在一旁“嘿嘿”笑:“老四好啊,上有哥姐顶着,下有弟妹衬着,自在。”
我真的自在,新衣服是传承的仪式,从老大到我,早已褪色变形,却带着不同的破损故事。吃饭像一场小型战役,在这个热闹的生存合作社里,老四的生存哲学是:不争C位,只争朝夕——争一口热饭,争一角不被挤占的炕头。能降生在这场充满烟火气的“人丁兴旺”里,我觉得自己像颗被风偶然吹来的种子,落在缝隙里,竟也蹭着大家庭的阳光雨露,懵懂地发芽了。
当识字的渴望像青藤一样悄悄爬上心墙时,我才发现,老四的自在有了新用途。父亲的藏书,哥姐的旧课本是我的宝藏地图,弟妹的哭闹是我的白噪音。在无人过度关注、也无人刻意栽培的角落,我反倒能像我的生肖猴一样,循着自己嗅到的知识气味,埋头乱闯。
求学路像段单口相声。我啃着窝头演算,仿佛在与数字进行一场沉默的辩论;在放牧的间歇背课文,鸭群是我的第一批听众。最终,我揣着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像揣着张逃离既定剧本的车票,回头望了望我那片自在的田野。
人生的河流在此分岔。我先是在中学三尺讲台上,当了十年语文教师。面对台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我时常想起当年那个在缝隙里张望的老四。我教他们“粒粒皆辛苦”的朴实,也教他们体悟“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浪漫。粉笔灰飘飞如时光的雪,覆盖衣袖,也悄悄垫高那些更矮小的眺望。那是一段用粉笔和童言共同写就的田园诗,朴素,却有回甘。
后来,机缘像一阵风,把我吹进了机关的院子。近三十年的行政生涯,是另一番风景。我坐在文件堆里,协调、沟通、落实,把自己修炼成一颗哪里需要就往哪拧的螺丝。没有惊天动地,只有细水长流。我常想,这或许就是老四的宿命与擅长——不擅长做聚光灯下的主角,却最懂得如何让舞台的各个部件顺畅运转。回首望,每一步都踩着时代的节拍,我这颗螺丝的闪光,原是借了盛世灯塔的光。
在生活的另一片田畴,我遇到了我的“合伙人”。他不是踩着七彩祥云的英雄,倒像另一个误入我田埂的自在分子。我们俩,一个老四,一个老五,仿佛天然懂得中间位置的和鸣。我们的结合是边缘力量联盟,一起经营着名为家庭的自留地,种瓜得豆,却也自得其乐。
命运额外馈赠了两株小苗:一儿一女。有趣的是,他们长大后,竟也不约而同地选择成为庞大机器上的螺丝钉,在各自的轨道上踏实运转。看着他们,我有时会恍惚,仿佛看到某种非C位的淡定与尽责,在血脉里悄然流转。时代的接力,原来不只在镁光灯下,更在这些沉默而坚实的接力棒里。
如今,我的河流即将汇入名为退休的宁静湖泊。这并非终点,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叛逃,从所有既定的角色与位置,叛逃回生命最初的自在。
健康成为头号课题,运动场里,我要做那个速度最慢却动作最潇洒的慢跑者。笔墨纸砚重新铺开,画画不求技法,只求颜色泼洒得痛快。那些买了半辈子却没空翻开的书,终于等来了它们迟到的读者。
而最盛大的跨界,是我在乡下老家重垦祖辈留下的那片土地。这位当年的乡村逃离者,如今兴致勃勃地返乡了。扛起锄头,像个老练的新手,向土地报到。我想知道,按照自己心意播种的黄昏,是不是比任何排好的日程表都更富含诗意。
我这条从田埂边出发的溪流,流过无人催促的童年,淌过自我找寻的半生,曾映照讲台的灯光,也曾润泽文件的墨香。如今,它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漫卷,成为一片自给自足的湖。湖岸有我的书、我的画、我的菜畦。水里晃动的,是那个永远不是C位,却始终拥有自己完整月光的老四,自在而满足的倒影。
我的人生路,没有登上什么高峰,而在爬山时,突然发现鞋带松了——蹲下系好时,正好看见岩缝里,一簇小蓝花开得正憨,那就是我。起身拍拍土,继续走吧,谁知道下一个转角,会遇见什么呢?此刻,风很温柔。
编辑:邓梓钰(实习)罗欢欢
审核:张英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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