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0日《读书》

编者按：著名文史学家温廷敬（1869-1954）所撰、90后青年潮学研究者林元灏整理的岭南珍稀古籍——《明季潮州忠逸传》，近日由岭南古籍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该书是在1933年刊印的《明季潮州忠逸传》基础上进行点校整理的新版本。全书共六卷，收录历史人物122位，系统记述了明清之际潮州府（涵盖今潮州、汕头、揭阳、梅州等地）忠臣逸士，以及曾涉足潮州府的明朝宗室、文臣武将等人物事迹。书后附有点校整理者的相关研究论文。本期“读书”版特刊发本次点校整理本及1933年原刊本的两篇序言，以飨读者。

一部珍贵地方史著的再生

——《明季潮州忠逸传》（整理本）序

文/陈作宏

《明季潮州忠逸传》系温廷敬先生于清末至民国时期，花二十年心血写成的一部纪传体地方史学著作，亦系一部珍贵的潮汕南明史专书。民国二十二年（1933）由汕头补读书庐出版。

该书以翔实史料，驳斥乃至推倒了个别晚明史籍对潮州籍忠臣义士品格大节的歪曲，诸如大儒王船山对抗清英烈郭之奇肆意抹黑诬陷的不实之词，还吾潮优秀历史人物以客观公正的评价，并厘正一些志乘对吾潮人物与史事记载的谬误。

近年，对明代尤其是南明潮汕地方史情有独钟的林元灏，在搜集大量潮汕明季史料的基础上，以大量时间与精力，对《明季潮州忠逸传》深入研索，撰写《〈明季潮州忠逸传〉考论》等三篇颇具分量的研究文章。与此同时，元灏亦萌生整理出版温廷敬先生这部地方史著、使其历史价值与研究价值得以最大化的想法，并付诸实际行动。

值得指出的是，出于温廷敬《补读书楼文集》市面罕见的考虑，元灏在整理过程中，将具有一定史料价值的《〈许班王诗钞〉序》《读冯奉初〈明兵科给事中谢元汴传〉书后》两篇文献作为附录；又将《明礼部尚书黄公奇遇传》等六篇文献与本传未及记载或明显互异之处逐一注明，以供读者参考，足见其用心之细。

元灏在大学所学乃至参加工作后所从事的职业，均与历史文化研究无关。然其凭着自幼养成的兴趣与所立志向，乐此不疲地搜集、整理、研究地方历史文献，已成潮汕地区难得的地方历史文化研究专才，未来可期。相信元灏在潮汕历史文化研究领域，必能取得更加丰硕的成果。是为序。

（作者系揭阳市原文化局局长、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本文刊发时标题为编者所拟）

存一方正气   正百代野史

——《明季潮州忠逸传》序

吾潮有明一代，人才为盛，粤省自广州为首郡外，他无俪之者，其声气之所及，常与中原相应和。至其末季，炎运告终，天南流播，以粤桂滇黔为尾闾，而吾潮实其冲要。其间人士之黾勉从王，崎岖尽瘁。及其无成，则以死继之，或乃遁荒海外，枯槁深山。至无位于朝，而终守不仕之节者，比比也。徒以纪述不传，志乘多忌，而一二野史竞为谰语。如王船山之《永历实录》、何去非之《风倒梧桐记》，以郭仲常、辜在公之孤忠大节，而诬为赃秽争权、降清引敌。郭之死节昭著，经敌朝赠恤，非船山大儒之所得而蔽。至辜则《明季南略》信之，而近人《粤东遗民录》亦沿其谬，苟非《续甬上耆旧集》《台湾外纪》《厦门志》等之纪载，孰从而正之？其他之湮没于荒烟蔓草间者，又何可胜道。

盖尝论之，有明末季，死节冠于历代。宋亡最著者，文、张、陆三忠与谢叠山。而明季之为三忠、叠山者，乃不可胜数。盖有一省一郡之忠臣义士，足越于前代之全国者。即以吾潮论，郭仲常不愧文山，罗庸庵何让枋得，谢梁也直企皋羽而过之，辜在公远迈李用，姚霁云、陈者高、林际亨又岂逊于大学生徐镳耶？况如杨湘阴、林靖州之全家死于寇敌者，又不乏人。而自杨湘阴附见《明史》，郭仲常得入《南疆逸史》外，其余则莫从而知之，莫从而述之矣，可不痛哉！

夫一代之人才气节，成于士论。观吾潮当时之士论，则可知其气节之盛。黄澥庵以暮年为隆武礼尚，见郑芝龙跋扈，知时事之不可为，乃借筹兵事假归，闭门养晦，亦无损于大节，而当时已有明哲保身之讥。陈园公、郑伯崖皆为穷困所迫，以十年不字之身，为出山之小草，而于心常戚戚。友朋赠言，亦多惋惜。园公尤对人自讼，言之再三，不胜惭悔。翁廷资作《杨州俊传》，于其出应清乡试，明其为门户计，家人敦迫不得已之故。于其死于郝尚久，谓时髦，称其有湘阴遗烈，若有微词。此其士论为何如，而气节之盛又何如耶？

往者冯奉初辑《潮州耆旧集》，常就其文字之有传者表彰一二。近人陈伯陶纂《胜朝粤东遗民录》，于吾潮仅本志乘所载，未能旁稽他考，且即志乘所载者，亦多漏举错引。

不揆梼昧，廿年前即有志于此，尝就其中之最者，撰传数篇，人事牵率，未能毕业。客岁承乏粤省通志馆总纂，兼任吾潮人物一门，于明季忠臣逸士多所搜求纂述。今春志馆告停，恐杀青无期，且后来者不能仍其旧也，爰重加补辑，增订为《明季潮州忠逸传》。明代潮州兼隶程乡、平远、镇平三县，故并入焉。凡得正传六十九人，附传三十三人，外篇十七人，为五卷。首死节，附死难、死劳。苟心怀忠义，则死于国家之仇敌、乡里之盗贼、一己之仇雠，可比而观。而尽瘁之死亦无异于捐躯也。次遁荒。其境较危，其心独苦，或逃于海澨，或托于禅门，即一二杜门不出，亦非仅寻常以隐逸终者比也。三遗臣。先朝有声绩，易代不再出，虽致力有殊，要无愧大节，或末朝事迹可备参稽也。四逸士。朝廷之关系虽浅，草野之抱节自贞。间受一命之荣，不改衡门之素。或耰锄陇亩，民亦可进于士也。五外篇。宦侨忠义，辙迹之所留，郡县为之增辉，里闾闻而起敬，考古者尤欲得其托迹之地，以为凭吊之资也。而丘煇以寇盗而尽忠于郑氏，郝尚久虽反覆，或比迹于成栋，则附录为第六卷焉。

嗟夫！区区所述，虽仅一郡十一县之微，然其间足以补史乘之遗、正他书之失，俾吾潮之忠臣逸士得并存于天壤间，不致有无征之憾。此则私衷所窃以自慰。有志于纂修季明之史者，亦或不无涓流细壤之助也欤。

民国二十年（1931年）辛未孟夏大埔温廷敬自序

（本文刊发时标题为编者所拟）

编辑：林德培

审核：陈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