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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州日报2026年5月5日世相版

【渐冻人钟展峰专栏】
马尾松
【那不是树在慌张,是它在风里,把老去的松针一片片抖落,让它们铺在根边的泥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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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山边有一棵马尾松。打我记事就在那儿,打我卧床还在那儿。树干上缠着藤蔓,灰褐的树皮裂着一道一道纵向的口子,像岁月的掌纹。它只是站着,不说话。
保姆玲姐偶尔推我出去透透气,总要经过它。她腰不好,推轮椅时身子一歪一斜,推一段路就要停下来捶捶后腰。她从珠三角回来,接过我母亲再也推不动的手,原本说做一年半载就走的。有时她会指着树说:“这棵树啊,比你还大些。”我说:“是啊,它站了几十年,我躺了几十年。”她就不再说话,只是继续推着我慢慢地走。轮子在碎石路上滚过,发出单调的声响。
起风的时候,松针就响了。不是哗啦啦的,是沙沙的,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远处轻轻翻动旧书页。我躺在床上,隔着玻璃窗,那声音就飘进来。后来我渐渐明白——那不是树在慌张,是它在风里,把老去的松针一片片抖落,让它们铺在根边的泥土上。
玲姐端着粥进来,脚步声一重一轻。她弯腰整理床铺,起身时总要停一下,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扶着床沿,然后慢慢直起身。她从来没说过“要留下来”。只是每天照常端粥,铺床单,拿拳头缓缓捶着后腰——一年过去,三年过去。我看着她的背影,目光不小心碰上了她撑在腰后的那只手——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她也会累的。
母亲也是。她从前能稳稳地把我抱起来,抱我去厕所,抱我洗澡,抱我到门口看外面的树。现在她抱不动了。却依然每天清晨,烧一壶水,仔细灌进保温壶,端端正正放在客厅的桌上。然后出门散步,偶尔买回一把青菜。菜叶总是有点蔫,是她年轻时在地里种的那种。我看着那些菜叶发呆,她已经走到了门外,歌声被风送进来,低低的,不成调地哼着。
窗外的松针还在落。沙沙沙,一刻不停。风大的时候,树也只是稳稳站着,把身上那些发黄的、陈旧的松针,一片片往下抖。铺在泥土上,是厚厚的毯子;接着雨水,是小小的碗;护着底下看不见的、在黑暗里用力抓牢泥土的根。
玲姐捶腰时那声轻轻的抽气,母亲哼歌时那点飘忽的旋律,我眼前这个在屏幕上跳动、哒哒作响的光标——我听着,忽然觉得它们也像在落。轻轻地,不停地,往下落。
我躺在这里,手动不了,脚也动不了。只有这个光标还听我的话。哒、哒、哒。我不是在写什么文章。我是在把我身体里那些旧的、锈的、在夜里硌得我生疼的东西,一点一点,从看不见的地方抖出来,让它们落在这片发光的屏幕上。它们成了字。字连成行,行就像一些细细的树枝,颤巍巍地,朝着窗外那个有松树的人间,伸出去一点点。
树站着。我躺着。风从山边吹过来,经过它,也经过我。然后我们都响。松针是沙沙的,光标是哒哒的,母亲和玲姐的呼吸是低低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一种分不清彼此的和声。
我们只是这样响着。用一种近乎温柔的方式,覆盖着。
风没有停。松针还在落,沙沙的。我听着,也写着。我知道,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在更近的地方,也有人在落着她们自己——母亲的脚步轻一下重一下,玲姐的拳头缓缓捶着后腰。轻轻地,覆盖着我所扎根的,那一小片泥土。
编辑:廖 智
审核:曾秋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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