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志嫦 | 别样的太阳

别样的太阳

●曾志嫦

不知何时起,晒太阳竟也成了件需要我“动员”,值得我记述的事了。

双休日,和孩子爸回圩镇的老家,推开那扇不常开启的大门,一阵熟悉的寒意从我家二老那终日不见阳光的房间里溢出来。他们隐在灰蒙蒙的电视机光晕里,像两株被遗忘在潮湿角落的植物,身上回荡的尽是些陈年山歌的调子,与屏幕上无声滑动的炫目画面交织着,有种说不出的、近乎顽固执拗的暮气。

推开后门,景象完全不一样。隔壁邻居老太太,正拢着手,安详地坐在一张藤椅里,像一枚被阳光熨帖过的、温热的琥珀。她身前那一小片空地,水泥地铺得平整,慷慨地盛满了暖暖的阳光。那光公平地敷在她脸上深深的褶皱里,也铺在我脚前自家门前的凌乱里。

我们家的“领地”,是另一番“繁荣”。椭圆的水池,水池不是用来蓄水,而是不伦不类地种着几株一尺来高的枸杞苗,墙根下堆着的,是破底的陶缸,豁了口的瓦盆,看不清原色的塑料桶,歪歪扭扭,高高低低,霸占了每一寸能被日头眷顾的平面。弄得我每次回去看老人,总有点莫名的不舒服。

邻人们不知何时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声音在稀薄的阳光里跳跃。“阿公阿婆,该出来坐坐呀!”“这块地整一整多好!”“铺上水泥,摆张方桌,放几把竹椅,泡上茶,大家拉拉家常,多好呀!”

他们的话语热腾腾的,有着阳光般的质地,瞬间在我心里铺开一幅明晃晃的图景:平整的空地,光洁的桌面,袅袅的茶烟,老人们脸上舒展的、被暖阳晒成赭石色的笑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和着空气里浮动的、催眠似的满足感。这图景太美,太有说服力,美得几乎让我立刻就想动手去搬开那些碍眼的“花盆”。

可我家的两位“老祖宗”啊,好说歹说就一个字——不。我拉上他们的儿子孙子孙女一起做工作,依然是一样的结果。在第N次劝说未果后,我开始向内求了,俗话不是这样说嘛:诸事不得反求诸己!我百思后终得其解了,那些葱与薄荷,或许做不成一餐完整的饭,但可能是他们与土地、与“有用”这个词,未曾断绝的微弱共鸣。铲平它们,铺上光洁却冰冷的水泥,固然能迎来更有效率的“晒太阳”,却也可能无声地剪断了它们某种隐秘的、赖以确认自我的根须。

我最终没有“动员”成功。老人只是倚在门口,对邻居们的好意报以含糊而顽强的微笑。夕阳的余晖,正以不可挽留的速度,从邻居家光洁的水泥地上撤退,也掠过我家那些破陶烂瓦的边缘,给那些不美的绿意镶上一道瞬息的、温柔的金边。我什么也不说了,表示理解吧。或许,作为晚辈所能做的,不是赠予一个打扫干净的庭院,而是守护老人开辟的庭院,哪怕它杂乱如荒野。

那时,喝茶,或不喝茶;闲谈,或沉默,我相信,老人们心里一定是在晒着别样的“太阳”了!

 梅州日报2026年3月17日家庭版 

编辑:廖    智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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