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让 刘巧 王玉婷

草创时期的德济医院图景

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当西方医学渐次进入中国东南沿海之际，粤东地区仍深浸于传统中医的诊疗体系与民间信仰的双重笼罩之中。彼时之嘉应州（今梅州市），地处岭南山脉东麓，山川阻隔，风气闭塞，民众疗疾多赖草根树皮之方、巫觋祝由之术，现代医学之曙光尚未照临。然而，正是在这片客家人聚居的土地上，一场由瑞士巴色差会德籍医师主导的医学变革悄然萌发。

光绪十九年（1893年），瑞士巴色差会医学博士韦嵩山远渡重洋，抵达嘉应州，开启了其在粤东地区长达数十年的医疗生涯。三年后，即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韦嵩山博士于城西黄塘桥畔建成“菁莪别业”，德济医院由此诞生，成为今梅州市人民医院（黄塘医院）之历史嚆矢，亦为瑞士巴色差会德籍医师在粤东地区创设的第一家西医院。

德济医院主要房屋建筑布局图

据《梅县市卫生志》载：“清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瑞士巴色差会派遣医学博士韦嵩山建‘德济医院’于黄塘。自始，西医传入梅县。”此段文字虽仅寥寥数语，却准确记录了德济医院的创办时间、主体与历史地位，成为后人追溯梅州西医源起的重要文献依据。然考诸史实，德济医院的落成，并非一蹴而就的医疗事件，而是一场历经民众认知隔阂、现实条件匮乏、建院置地艰难等诸多考验的历史进程。韦嵩山博士以其坚韧之志，在荆棘丛生中走出一条西医传播之路，其筚路蓝缕之功，至今犹为后人追怀。

德济医院之创办，诚可谓开创梅州现代西医学之先河。然考其历程，荆棘满途，步履维艰，非亲历者不能道其详。彼时嘉应州地域封闭，民众深受传统观念与占卜迷信影响，中外认知隔阂深重。韦嵩山博士传播西医、创办医院，从一开始便面临着三重考验：民众误解抵触、现实条件掣肘、建院置地艰难。

关于民众对西医之偏见，韦嵩山博士在晚年所撰回忆录中有真切记述。光绪二十年（1894年）前后，粤东地区鼠疫流行，韦嵩山博士试图以科学知识引导民众防控疫情，然其努力终究难敌根深蒂固的迷信观念。据《韦嵩山回忆录》载：“我撰写了一份传单，用简单的语言说明如何预防感染，我特别强调了清除感染源——死于鼠疫的老鼠。我让人在全城张贴这份传单，上面盖有我的印章。几天后，我的传单被撕掉，换上了内容相同但贴有迷信色彩印章的新传单。”

创始人韦嵩山博士在菁莪楼大门前，此门是德济医院最早的大门

即便面对显而易见的器质性病变，民众对西医治疗方式亦心存抗拒，往往迟疑不决，延宕病情。回忆录中载有一典型病例，足见当时医患之间信任建立之艰难：“其中一人患有由蛀牙引起的下颌骨左侧骨髓炎和坏死。骨头已经坏死，随着脓液的积聚，形成了新的‘死腔’。从理性上说，应该把下颌骨锯开，然后在一次手术中取出坏死的骨头残渣。但这个人却迟迟下不了决心。于是，我几乎整整一年，每隔几周都要用弯曲的钳子从嘴里取出一块死骨碎片，直到最后所有碎片都被取出，下颌骨才得以愈合。”此例不仅展现了韦嵩山博士之医术精勤，更折射出其在医疗实践中所需付出的超常耐心与韧性。

除民众认知隔阂外，一系列现实层面的阻碍亦使韦嵩山博士的早期行医工作困难重重。初到嘉应州，韦氏本是受巴色差会派遣开展医疗实践，然此前所言“有足够的地方开始医疗实践”，实际却“什么准备也没做”，使其医疗工作从一开始便陷入被动。语言障碍更是行医之初的一大难题。韦嵩山博士在回忆录中坦言：“其实从第一天起我就可以行医了，但由于语言学习，我不得不拒绝所有请求；只有一些骨折我可以进行复位并用临时夹板固定。”此语既见其志在行医之心切，亦显其治学之严谨，不以未精之语言轻率应诊。

菁莪楼

医疗场地的匮乏同样形成极大制约。据回忆录载，韦嵩山博士初时仅有“住宅底层的一个带一扇窗户的小房间可用”，且“没有候诊室，需要等待的人只能在门廊下的长凳上等候”。如此简陋之条件，显然难以满足日益增长的诊疗需求，建院之事遂成当务之急。

然而，建院置地的艰难，更是韦嵩山博士创办德济医院路上最为巨大的考验。当时，韦嵩山博士先购得了一块建筑用地，但购地纠纷随之而来。土地之争持续三年之久，韦氏无奈归还地块，另寻他处。最终，韦氏的选址是一处被居民遗弃的房屋废墟。

黄塘桥

即便在推进建筑施工的过程中，韦嵩山博士仍需面对诸多突发状况。施工之初，“为了节省石灰，泥瓦匠和工人将更多的沙子混入砂浆中，超过了允许的范围”，为建筑质量埋下隐患。及至房屋已几乎建到屋顶、横梁亦已放置妥当之际，“一场大雨导致整个建筑再次坍塌。于是只能将剩下的部分彻底拆除，重新开始。”此段记述，既见当时建筑工艺之粗糙，亦显韦氏百折不挠之精神。德济医院之最终落成，实可谓从废墟中重建、于绝境中求存之成果。

纵使一路荆棘，韦嵩山博士仍迎难而上、锲而不舍，使德济医院终得落成。欲厘清德济医院之历史定位，必将其置于更广阔的区域医学传播脉络中加以审视。笔者通过比对创办主体、梳理历史纪年、考辨同期西医机构，得以确立其独特地位。

在德济医院创立之前，粤东地区的西医踪迹已陆续显现，兹列其要者如下：

汕头福音医院（1863年）：此为粤东地区有明确记载的最早西医院，成立于清同治二年（1863年），由英国基督教长老会创办，是为今汕头市第二人民医院之前身。据汕头市档案馆藏史料记载：“汕头是中国较早接触现代医学的城市之一，1863年英国长老会在汕头首创福音医院，随后，美国、日本、法国等国的侨民先后在汕头开办了礐石益世医院（1892年）、博爱医院（1922年）、圣玛丽医院（1948年）等。”

揭阳真理医馆（1890年）：清光绪十六年（1890年），由美籍宗教人士创办于揭阳，初为医馆，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扩建为真理医院，是为今揭阳市人民医院之前身。

揭阳五经富福音医院（1895年）：清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由英国基督教会创办于揭阳县五经富镇，是西医向内陆县乡延伸的重要节点，后演变为今五经富镇中心卫生院。2016年暨南大学出版社出版之《中国五经富》一书，特设专章介绍该院历史，可见其在区域医学史中之地位。

潮州宾为邻纪念医院（1896年）：清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由英国基督教长老会创办于潮州，后更名为“福音医院”，至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停办。

上述早期医院皆源于英美背景。考其创办时间，汕头福音医院最早，揭阳真理医馆次之，揭阳五经富福音医院与德济医院几近同年，潮州宾为邻纪念医院亦在同一年创立。然则德济医院之特殊处何在？须指出，虽有1888年由巴色差会创办、德国医师管理的中华基督教礼贤会东莞普济医院（今东莞市人民医院前身）时间更早，然东莞地理上属珠三角，不列粤东范畴——粤东地区通常指梅州、汕头、潮州、揭阳、汕尾五市。由此可见，直至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粤东地区虽已有西医传入，但尚无欧洲大陆背景创建和主导的西医医疗机构。德济医院的出现，正填补了这一空白。

因此，德济医院的核心历史定位得以确立：它是由瑞士巴色差会德籍医师韦嵩山博士主导创办、秉承西医医疗模式，在粤东地区建立的第一家欧洲大陆背景的西医院。这一论断，基于确凿的创办主体身份与细致的区域同期机构对比，其“粤东第一”的开拓性地位，无可替代，亦无可置疑。

德济医院的创办，远非单一医疗机构的增设可比。它是欧洲大陆医疗实践在粤东地区迈出的重要一步，实质性开创了梅州乃至粤东地区现代西医学之先河，为区域医疗事业的后续发展奠定了初步基础。从昔时的“菁莪别业”到今日的梅州市人民医院（黄塘医院），其百卅年传承之路，不仅是一部西医在客家地区扎根生长的微观历史，亦是一段中欧医学文化交流的早期华章。韦嵩山博士筚路蓝缕、百折不挠的创业精神，与德济医院在重重困境中顽强生存、逐步发展的历史轨迹，共同构成了一幅值得后人铭记与研索的历史图景。其历史价值与文化意涵，历经一百三十年沧桑，至今仍熠熠生辉，历久弥新。

编辑：李子莹

审核：张英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