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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冻人钟展峰专栏】
三月里的小雨
目光沉入雨幕深处,仿佛在思念的幽微处飘忽
雨又下了。淅淅沥沥,不疾不徐,像在反复临摹一段无人认领的往事。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时间在发霉。这雨没有夏日的脾气,也没有冬天的骨头,它就那么飘着,带着一股清浅的凉和一种无从归类的愁。像我的一生。
许多事都被这雨泡软了,只剩下轮廓。比如等待——在没有声音的年代,等待是有形状的:一个信封的厚度,一枚邮票的远行,十天半个月的心跳。信从地图上一个陌生的地名出发,走到我窗下,就成了困在斗室里的人,全部的念想。
我们写信。写三月的雨,写涨水的河,写一朵夹在信纸里寄来的、不知名的小花。我回赠的玉兰香,不知她闻到没有。没有说过重的话,只有纸页摩挲的轻响。后来,那些信、卡片、她特意寻来的邮票,都还在。它们被码得整整齐齐,替我年轻着,也替我沉默着。
再后来,我写了一首诗,又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你走吧。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该合上了。
可雨没有停。
多年后一个同样潮湿的下午,门被推开了。光涌进来的时候,我才明白,有些光不是用来照亮的,是为了让屋里的灰尘,从此有了方向。
她看见了那些信。看见了那些邮票。看见了我握不住笔,却还想写字的姿势。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坐下来,握住我已经微微变形的手。握了一夜。
那一夜,时间很潮,像被雨浸透又晾干的信纸,再也展不平。
天快亮时,她松开手,说:“你要好好的。”
声音很轻。轻得像雨丝,一触即断。
可就是这句话,在我往后的每一个雨天,反复下着。
如今,我仍在这间屋子里,看雨。雨从窗外来,落到玻璃上,蜿蜒而下,像一条条未走完的路。我知道,有些路不必走完,有些人不必再见。有些雨,从相遇的那天起,就注定要下一辈子。
三月里的小雨,是我余生全部的湿度。
它从信的彼端启程,最终,飘进了我的心里。

梅州日报2026年3月17日世相版
编辑:廖 智
审核:曾秋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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