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州日报2026年3月5日客家版
(兴宁摄影家协会供图)
【灯映百年 丁兴人旺】
兴宁水口:上灯的客家魂
●林日泉
元宵节,我应朋友之邀,乘车来到兴宁市的水口镇,此时已近晚餐时间,空气里弥漫着的,不是寻常乡村傍晚的炊烟味,而是一种隐隐的、混合了火药硫磺与香烛的特殊气息,热烈而郑重。朋友早已在村口等候,见面第一句便笑道:“来得正好,今晡夜赏灯大过年!”在“中国花灯之乡”兴宁,元宵节远比春节隆重。客家话里,“灯”与“丁”同音,“赏灯”即是“上丁”,是向祖宗报告家族添嗣、人丁兴旺的吉庆大典。
我们的目的地,是镇上一座古老的围龙屋。未进堂屋,先闻鼓乐。铿锵的锣鼓声从厚重的土墙内奔涌而出,间杂着鼎沸的人语与欢笑的童音。踏进禾坪,一派景象霎时涌入眼帘:男女老少盛装齐聚。最引人注目的,是舞狮队正踩着鼓点腾挪跳跃,为即将开始的仪式暖场。而众人的目光焦点,则凝聚在厅堂正中央——那里,一盏繁复精美的多层花灯正静静等待,它用竹骨扎成,以彩纸为衣,绘满了“添丁发财”“富贵祥和”的吉语,在灯光映照下,宛如一座微型的、流光溢彩的宫殿。
上灯仪式核心是“请灯”与“升灯”。吉时一到,锣鼓鞭炮骤然加剧,震耳欲聋。族中长者一声号令,几位精壮后生稳稳抬起那盏巨大的花灯,队伍如长龙般从祖祠出发。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巡游,鼓乐不能停,鞭炮不能歇,仿佛要用这极致的喧腾,将新生的喜讯宣告给天地神灵与四方乡邻。我紧随队伍,穿行在古老的巷弄,两旁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红灯笼,主人笑着点燃鞭炮“接灯”,硝烟与红光弥漫,每一步都踏在祥瑞之上。
巡游归来,便是最庄严的“升灯”时刻。花灯被郑重地传递到上厅,族中辈分最高的老人亲手将它悬挂于正梁之下。当灯绳拉紧,花灯稳稳悬于祖灵牌位前,全场爆发出最热烈的欢呼。这一刻,屋里的灯升起了,家族的“丁”与希望也仿佛随之升腾,完成了与祖先跨越时空的对话。灯光照亮了祠堂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每一张仰起的、虔诚而喜悦的脸庞。这灯光,是庆贺,是禀报,更是一种深沉的文化契约,连接着血脉的过去与未来。
仪式后,是盛大的族宴。十几张、几十张,甚至上百张桌凳在禾坪与厅堂次第排开。盛满一杯杯的“丁酒”,菜肴是地道的客家风味,但人们的热情显然超越了美味本身。无论相识与否,只要道一声“恭喜添丁”,便可举杯畅饮。席间,一位乡亲的话让我动容:“春节可以不回,但上灯节必归。”这不仅是亲情的召唤,更是文化基因里的必然回响。新生儿的父亲抱着孩子逐桌敬酒,接受祝福,孩子的啼哭在此时也成了最动听的乐章。
夜色渐深,活动迈向又一个高潮——“暖灯”。这夜的压轴,是一场别开生面的烧烟架活动。众人涌向开阔地,随着引信点燃,一道炽烈的光焰呼啸着划破夜空,随即绽开满天华彩。与此同时,烟花齐放,地上万朵银花,天上点点明星,上下辉映,照亮了整个水口的夜空。火焰在客家人心中,意味着驱邪避害、家族红火。在这光与火的洗礼中,古老的祈福与现代的欢庆交融。
子夜时分,我带着满身的烟火气踏上归途。回望水口,零星灯火在群山怀抱中温润如珠。我忽然明白了,“上灯”之重,不仅在于那盏华丽的花灯,更在于这灯所照见的全部——是那震天的锣鼓与鞭炮,是祠堂里慎终追远的肃穆,是宴席上肝胆相照的温暖,是夜空下仰望同一片璀璨的群体共鸣。这是一场以“灯”为名、以“丁”为核的盛大叙事,是客家人对生命延续最朴素也最隆重的礼赞。
那暖融融的灯光,似乎一直跟随着我,照进了心里。那不只是光,那是千年不绝的香火,是无论走出多远,都能为游子指明归途的文化灯塔。
编辑:廖 智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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