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展强 陈嘉良 | 为何应该是“上灯”? ——一个客俗仪式命名之本义初探

▲梅州日报2026年2月21日客家版

为何应该是“上灯”?

——一个客俗仪式命名之本义初探

●张展强 陈嘉良

导读

在兴宁,每逢正月,总有一个词语回响于乡间——人们或称之为“赏灯”,或呼之为“响丁”,但在正式场合下更多称为“上灯”。一字之别,看似无足轻重,实则是解读这一绵延八百年客家年俗的锁钥。最近笔者细察典故方志,深研仪轨,认为唯“上灯”二字,方能真正触及兴宁这一民俗盛典的精神内核与本质,才堪称允当而深切的称谓。

辨字溯源

仪式动作中蕴含的场景堂奥

首先,从词语的本义与结构来看。“赏灯”之“赏”,在《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中核心义为“观赏”,是主体对客体的审美活动,重心在“看”,强调的是外在的、消费性的欣赏;“响丁”之“响”,重在声响,指向爆竹喧天、锣鼓齐鸣的热闹场景,强调其听觉的昭示功能,有“响丁”以彰声名之意。二者虽捕捉了活动的外在特征,即灯色之美艳与场面喧嚷,却如同仅描绘了庙宇的飞檐与香火,而未入其堂奥。

而“上灯”之“上”,取“由低处到高处”之意。在《现代汉语词典》为释义⑤。在《康熙字典》中记载其古音为:《唐韵》时掌切,《集韵》《韵会》《正韵》是掌切,均读作“商”的上声(属养韵);字义为登、升,即自下而上的动作。此一“上”,是一个庄严的、纵向的动词,精确地勾勒了仪式最核心的物理动作与精神指向——它不是有人撰文所说的将花灯简简单单随随便便地“安放”于某处,而是在吉日良辰,由族中长者主持,在万众瞩目与祝祷声中,将饱含祈愿的花灯,徐徐由低到高升至祖屋厅堂的至高梁架。这一“上”,既连接了地与天、今人与先祖、新丁与宗族,是一场神圣的空间位移与精神攀升,又反映了客家族群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

循史明义

典籍与仪式结构的正统与真谛

稽考方志与仪式实证,此俗之精神内核,早已锚定于“上”之动作。明嘉靖《兴宁县志》虽载“谓之赏灯”,然其语境为“醵(jù)钱市酒肴祀神,因共馂(jùn)之”,说明此“赏”实含共享神惠、共庆添丁的社群仪式性,已非单纯观灯之娱。此种以“上”为核心的动作隐喻,恰与“上元”节俗形成深层呼应。按《辞海》所释,“上元”为节日名,旧以阴历正月十五日为上元节,其夜亦称“元宵”;并引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百枝灯树》载:“韩国夫人置百枝灯树,高八十尺,竖之高山,上元夜点之,百里皆见,其光明夺月色也。”由此可见,“上”字在此不仅指时序之“上元”,更暗含灯树高耸、光耀上达的空间意象与精神指向,与兴宁“上灯”之仪形成了跨越时空的文化同构。

更为确凿之证,见于当代仪式实践。据中国客家博物馆王秋珺的《赏兴宁上灯习俗——以兴宁叶南罗氏家族上灯仪式为例》所载,2012年正月十二石禾坪村罗氏仪式中,核心环节明确称为“上灯”(亦雅称“升灯”)。吉时一到,专人将花灯升至祖厅最高梁架,众人齐诵“高升高升”等吉祥语。此“升”即“上”,正是整个仪礼的高潮与意核所在。

客家话“灯”“丁”同音,“上灯”即“上丁”。仪式体系自“请灯”迎归,经“上灯”升梁,至“暖灯”礼成,皆围绕“上”轴展开。乃至“送灯”入户,亦是“上灯”福泽之空间延展。北宋罗孟郊御赐宫灯分赠五姓、高悬祠堂之传说,更以“上”灯于梁,完成“上”报祖先、“上”记新丁之双重象征。

故“上灯”实为驱动此俗之本体与因核,“赏灯”仅为其完成后的审美呈现;“响丁”则为过程中的声响喧阗。以“赏”“响”代“上”,犹见枝叶而不辨主干,观其表象而失其本核,实难触及这一仪式庄严深植的文化根脉。

▼【从迎灯至升灯的全过程】(供图:兴宁市摄影家协会)

▲①

▲②

▲③

▲④

析理明道

“上”字在仪式中承载文化事象

“赏灯”若仅强调观赏,易使深厚的文化仪式滑向休闲娱乐的“节日化”消费;“响丁”若只突出声响,则易流于感官刺激的表层喧嚷和热闹。二者皆可能使文化内涵在泛化的称谓中流失稀释。

唯有“上灯”一词,才能完整承载并揭橥此一节俗作为客家人“精神家园”的内涵与外延,并在具体的仪式细节中体现多重维度的文化意象:

一是宗姓新生命的“上谱”与“上位”。仪式中,新丁之名自此正式载入族谱(精神上的“上谱”)。同时,通过将代表新丁的花灯升至祠堂最高处——这一神圣空间的“上位”行为,新成员被家族乃至社群在神明与祖先面前正式承认与接纳,完成了一次庄重的社会性“登堂入室”之礼。花灯在祠堂悬挂的位置(上、中、下厅)甚至依据家庭声望、地位而区分,更强化了“上”所蕴含的社会层级秩序与宗姓身份的认同。

二是家族祈愿的“上达”。仪式中,用红纸扎葱(寓聪明)、蒜(寓算术)系于灯下,悬挂寓意“人丁兴旺”的“丁盒”(泥砖),这些富含象征的物件随花灯一起“上升”。如前之在叶南石禾坪村罗氏仪式中,还有“迎祖像”的隆重环节,向先祖汇报添丁情况并祈求保佑。“上灯”正是将这些具体而微小的细节,以及瓜瓞延绵家族昌盛的宏愿,通过“升灯”这一庄重仪式,整体“达听”于祖宗神明,最终完成一次人神沟通的象征性实践。

三是文化根脉的“下接与上传”。仪式程序的繁复严谨(如迎灯、上灯、迎祖像、送灯的完整序列),物件规格的考究(花灯尺寸取吉祥数字,葱蒜数量按吉祥数配置),无不体现着对传统的恪守。“上灯”仪式本身,就是客家民系重视血脉赓续、恪守礼制、敦亲睦邻、崇文重教的文化基因,通过一代代人身临其境的“上”的实践,不断向上传递、稳固和再确认的过程。它是活态的、且年复一年的文化传承典礼。

它远非一次简单的装饰(赏)或热闹的宣告(响),而是一场融伦理(敬祖)、社会(认同)、信仰(祚福)与历史记忆(传承)于一体的综合性实践。其情感内核是“敬祖”与“祈福”,其社会功能是“凝聚”与“序齿”,其文化价值在于“传承”与“象征”。这些深沉厚重的内涵,一个侧重于消遣的“赏”字,如何能承载?一个侧重于喧阗的“响”字,怎能完整表达?唯有方向明确、富有动感、充满神圣性与延续性的“上”字,堪当其任,才能准确揭橥其精神内核。

名以本立

文化自觉与其赓续传承

作为“中国花灯之乡”和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兴宁上灯习俗”已获正式认定。我们强调文化自信与文化自觉,首要在于对自身文化符号和文化事象的精准理解与郑重使用。

称“上灯”,是对仪式本体及其严谨结构的尊重,是对其蕴含的垂直向上之精神维度的确认。它时刻提醒我们,这不是一场仅供外人观赏的民俗表演或一场单纯的声响盛宴,而是客家人内生的、严肃的宗族生命礼俗与精神仪典。综上,我们在日常言谈中,应有意识地确立并优先使用“上灯”这一正式称谓。这并非完全排斥“赏灯”“响丁”在描述节日欢乐氛围时的辅助作用,而是要厘清主次,防止核心文化内涵在泛化、扁平化的称谓中被模糊、被淡化。

守住“上灯”之名,便是守住了这个节日垂直向上的精神维度,守住了客家人敬祖认宗、崇文重教、守望相助、生生不息的文化赓续。当花灯在锣鼓、爆竹与众人的吉祥祝颂声中冉冉“上”升,照亮祠堂的穹顶,那不止是物理空间的光明移动,更是一个族群文化心跳的强劲搏动,是一次年复一年向传统致敬、向未来寄望的精神攀登。

为此,我们当必须并郑重地,称它为——“上灯节”。

编辑:廖    智

审稿: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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