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州日报2026年2月10日世相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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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冻人钟展峰专栏】
白糖水
世人说他命苦,可我知道——他不是被苦难压垮的,而是扛着苦难,稳稳走完了他能走的每一步。
我生命里有两个班长。
一个在我瘫痪卧床、褥疮溃烂见骨时,送来防褥疮气垫,把我从腐臭与绝望的边缘拉回;另一个,在我小学六年级那年走进教室——瘦黑、安静、眼神清亮,是我母亲故友的儿子,后来成了我小学六年级和初中三年的班长。他生下来没多久,亲娘就走了。父亲远赴他乡打工,他成了没人管的留守儿童:饭不饱,衣不暖,病了也没人顾。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命硬,没人疼也能活。”可只有我知道,他不是“命硬”,是咬着牙在活。
我母亲和他娘,是娘家村一起长大的发小。曾挽手走过琴江边的田埂,又先后嫁来这个村,彼此的青春,是互相暖着的。后来他娘早逝,我母亲每每提起,总红了眼眶。等知道这苦命的孩子成了我班长,她便常对我说:“叫他回来吃饭。”于是,他成了我家的常客。一碗热米饭,一碟青菜,有时多加个煎蛋——桌角的碗总冒着热气。我跟妈妈说“同学家没米了”,她便装一袋米让我送去;听说他咳嗽半月没好,她塞给他十块钱:“去看医生,别拖成大病。”
那时我家虽不富裕,但日子尚稳:我能跑能跳,自己上学放学,是班上最普通的学生。母亲便常接济他,只说一句:“他娘要是看着儿子饿着,该多疼啊。”
而他,总是安安静静的。在家在学校,都低眉顺眼,轻声说话,像怕惊扰了空气。
初一那年的夏天,他推着辆旧自行车到我家门口,笑着说:“展峰,我载你去县城转一天!”他扶我爬上后座——那时我尚未发病,却天生缺些平衡感,坐自行车已有些吃力。他来回骑了三十几里土路,汗湿透了后背,却一路哼着歌。
后来我才知道,他哪里是专程带我玩——是要给县城高中的哥哥送一个星期的米。可他宁愿绕远路,也要捎上我,让我看看黄龙村以外的世界。
那天他哥哥请我们吃了几个冷馒头,坐在水寨大桥桥头看琴江河水奔流,他说:“以后咱俩都考出去。”阳光落在他脸上,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
那是少年时代最干净的一天,没有愁绪,只有信任与亮堂堂的期待。
他成绩常年居全校第一,是梅州市“优秀少年”,初中当团支部书记,是老师最得力的助手。可他从不张扬,走路轻,说话柔,像株沉默往上长的竹子。只有在我家吃饭时,他才放松些,偶尔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那是他难得的、软下来的光。
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初三那年,我突然手脚无力,肌肉渐渐萎缩,最终瘫在床上。医生说是神经麻痹症。从此,我再不能奔跑,不能上学,在家里画地为牢……而他,依旧优秀、稳当,默默帮我整理笔记,替我问作业,每次来都轻声说:“别急,慢慢养。”
……
2015年夏天,四十出头的他突然身体浮肿,肚子像被吹胀的气球。傍晚,他扶着墙走到我家门口,肚子胀得厉害,脸色蜡黄。“阿娘……我很疼……”声音轻得像落雨。
母亲惊了,转身冲了碗白糖水——家里没红糖,白糖是给我补营养的,她没半分犹豫。
他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地喝完,说:“真甜。”
我急得喊:“快找人陪你去医院!别拖!”
他点点头,慢慢撑着站起来,摸了摸鼓胀的肚子,朝我笑了笑:“展峰,我走了。去医院看看,回来再聊。”走到门口又对我妈说:“阿娘,我走了。”
可他再没回来。几天后,消息传来:肝癌晚期,人走了。才四十出头。
母亲含着泪坐了很久,手里还攥着那只空碗。我没哭出声,只觉胸口压着块浸了冰水的棉絮——那句“回来再聊”,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如今,十年过去。我依然生存,靠眼动仪在文字里努力活着;第一位班长仍常发微信问安,气垫虽旧,情义不老。
可每到夜深,我总想起那个瘦黑的少年:想起他低头喝糖水的样子,想起他载我穿过蝉鸣与尘土的背影,想起他眼睛里亮过的星子。他这一生,没享过几天甜,却始终活得端正、努力,带着点不声不响的光。世人说他命苦,可我知道——他不是被苦难压垮的,而是扛着苦难,稳稳走完了他能走的每一步。
他走后,琴江日日夜夜唱着忧伤的歌谣奔向远方,只是我家门槛上,再没有那个轻声说“阿娘……展峰……”的身影。而那碗白糖水的甜,却一直焐在记忆里——甜得发苦,苦得温柔。
愿所有在人间吃过苦的好孩子,都能被岁月温柔以待,再不慌,再不冷。愿他在那个世界,终于有个疼他的娘……
宁萌/摄
编辑:廖 智
审核:曾秋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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