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同一脉,人生异途 ——兴宁“大成下”的张学龄与张英(张展强/文)

  梅州日报2026年2月8日人物版

  


 根同一脉  人生异途 

——兴宁“大成下”的张学龄与张英

□张展强

【引言】

在兴宁的乡野之间,流传着这样几句客家老话:“张英看报,腊腊翻”“张英教外甥,黄泥捞杉树来教。”听者往往会满腹狐疑地问起——“张英”究竟是谁?

若循着乡音的线索追寻,便会发现张英(家名学模,1891—1962)与黄花岗烈士张学龄(1889—1911),原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在兴宁永和镇大成村的“新厅下”张屋前,至今静卧着一口古井。石砌的井沿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那是张英当年为解乡邻干渴,亲手开凿的泉眼。风从田埂掠过井台,恍惚间,似与一声遥远的枪响重叠——那是1911年黄花岗的晨雾中,烈士张学龄倒下时,穿透百年的回响。同饮一井水,共处一方土。血脉相连的两兄弟,竟在时代的分岔口处,写出了“一样山水”之下的“两样文章”!

 同源之种  异向之芽 

“大成下”的张氏老宅,曾盛着兄弟四人的晨昏。老二张学龄,老三张学模(后改名张英),自小同饮一井水、同拜一先祖,却在潜移默化中长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

学龄少时天资卓绝,从师习经史,博览群书,笔下文字纵横捭阖,自有少年英气。彼时,族人张则通在梅县松口创办体育会,又于永和大成小学设分会,以“习兵操、倡革命”为宗旨,暗播反清救国火种。学龄入读于此,如干渴禾苗逢甘霖,在沉闷的时代迷雾中望见前行的光。一日,他掷书长叹:“大丈夫当立功异域,安能久事笔砚乎!”清末政治腐败、山河破碎、民不聊生,学龄“目击伤心,暗下决心,以改革为己任”,一颗救国救民的种子自此扎根。不久他加入同盟会,成为兴宁最早的一批革命党人,以笔为剑,以志为旗,奔走于乱世。

相较于兄长的热血赴义,三弟张英的早年足迹在乡志中记载寥寥,唯有“行伍出身,曾入云南讲武堂习军事”的只言片语,勾勒出他最初的人生底色。没有兄长的文韬与壮志,他选择以枪与刀谋生,在动荡时局里只求一份安稳立足之地。同一屋檐下,兄长灯下草拟檄文,畅想民族新生;弟弟院中操练拳脚,谋划个人前程。命运的纹路,早已在无声中分叉,一条通向民族大义的死生路,一条迈向个人沉浮的风雨途。

  黄花留芳  浩气长存  

清宣统三年三月二十九日(1911年4月27日),广州城被血色浸染。那是一场同盟会倾力筹备的起义——自1910年孙中山于槟榔屿策划,至黄兴、赵声在香港统筹,募款购械,集结八百敢死之士,于城中密设机关三十余处,志在一举夺城,继而北伐。然而事机泄露,清廷严备,起义被迫仓促发动。黄兴率一百三十余人直扑两广总督署衙,巷战一昼夜,终因寡不敌众而失败。后收殓遗骸七十二具,合葬于黄花岗,史称“黄花岗起义”。

张学龄隶属张醁村(永和区大成乡人,1886—1976)带领的五十人敢死队,抱着“以死明志,以血救国”的决心,奔赴这场注定惨烈且要失败的战斗。起义前夕,友人再三劝他暂避锋芒。学龄却神色激昂、目光如炬:“吾既以身许国,义无他顾!”当日下午五时半,起义军攻入总督署,张学龄手持短枪,身先士卒,史载其“首先攻入督署,当者披靡”。激战中,一颗子弹穿透学龄胸膛,他轰然倒地,年仅二十二岁。

这场虽然失败却震动全国的起义,成为辛亥武昌起义的先声。殉难者中,如林觉民、方声洞、张学龄等人,名镌碑石,浩气长存。孙中山亲题“浩气长存”四字,刻于黄花岗墓碑之上。张学龄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二十二岁的黎明前夜,如流星划破长夜,照亮后来者的路。

当兄长热血洒广州时,远在他乡的张英身在何处?史料留白无从考证。或许他正在云南讲武堂操练,或许已投身军旅、在军阀混战中求生。他是否听闻兄长噩耗?是否为其壮烈震撼?这些疑问,都随岁月埋入尘埃,只留无尽遐想。

兴宁张学龄烈士纪念亭

张学龄烈士纪念亭碑记

  歧路沉浮  功过交织  

张学龄牺牲十六年后,北伐战争烽火燃起,乱世棋局愈发纷乱。此时的张英,已褪去青涩,先在张醁村部队任勤务兵,后辗转投入惠州许崇智部下,凭军事本领升至团长。从此,他的人生如水中浮萍,在历史漩涡中打转,功过交织,臧否难评。

《永和区志》(1986年版)记载着他晦暗的一面:1929年至1947年,他历任国民党上校营长、惠潮嘉特务大队长等职,手握权力却犯下滔天过错。1930年,他率队围捕革命同志张嘉会并将其杀害,同年又处决了为革命者煮饭送信的张兆林、陈玄招(女)等进步青年,还勒令烈士家属卖田卖屋筹“罚款”。1939年后闲居乡里,他禁止群众养鸭,四处搜捉逼缴罚款,扰得乡邻不宁。这些记载字字冰冷,若属实,张英无疑站在了人民的对立面,手上沾染的鲜血,是昭昭史册上的深沉罪孽。

然而历史并非非黑即白。另一本乡志亦记载了他的善举:倡建疏河公司,开凿四公里河道灌溉一千五百亩农田;修建西河桥、河溪渡桥,修整乡村道路;筹资扩建民众医院(今兴宁市人民医院前身),筹办助产学校;严禁烟赌,严打盗偷,维护乡里治安;创办大成小学、永和中学,支持宁中中学办学;挖三口良井,解全乡缺水之苦,其中一口至今滋养乡邻。

翻阅史料,张英的晚年记载各有不同:《永和区志》称其1949年“畏罪潜逃香港”,1962年病故;《大成文史》载其同年“认清形势,随李洁之率部起义”,8月定居香港;《兴宁县志》简记其“参与兴宁和平起义,翌年移居香港经营藤器业”。三种说法指向同一人生阶段,却尽显历史的复杂与模糊。张英的一生,是乱世中普通人的挣扎写照,时而迷失作恶,时而醒悟行善,非英雄亦非纯粹恶人,只是在命运洪流中时而沉沦、时而救赎。

 镜像人生  殊途各异 

血脉相连的两兄弟——张学龄与张英,如镜子的两面:一面清亮如银,映照出赤子丹心与家国大义;一面晦明交织,倒映着人性的曲折与时代的苍茫。

张学龄如一束火炬,自点燃便无悔地奔向光明。他以青春为薪、生命为焰,在二十二岁那年定格成永恒!成为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以鲜血践行“立功异域”的誓言。这“异域”,是民族新生的疆场;这“立功”,是为天下人谋永福的大义。他不曾留下林觉民《与妻书》那般泣血的家信,却用生命书写了同样的初心。精神如松柏常青,至今仍在风中回荡。

而张英的一生,则行路迟迟,几度彷徨。他从寻常行伍起步,于乱世中沉浮:既曾残害乡邻,亦曾修桥办学;既站在过历史的暗面,又在关键处选择转身,投向光明。七十年岁月,比兄长多出五十载春秋。这多出来的光阴里,身份几经转换,命运起伏如潮,他始终在找寻自己的位置,在迷雾中跋涉。他不是一个英雄,却真实地活成了一面镜子,映照出动荡年代里无数小人物的挣扎、迷失与片刻的清醒。

 山河作证  功过留评 

笔者于某冬日再次走近张英倡建的老井边,井水清澈依旧,倒映着云天草木与过往烟云。一位洗菜的阿婆轻声说:“这井养了大成乡几代人。张英这个人啊,好坏难论——有人恨他,也有人念他;但这井是好井,他做过的实事,忘不了。”

历史的评价,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而是浸染着人间烟火的温度与复杂。对张英,乡人的记忆是割裂的:受害家庭记着他的恶,受益乡邻念着他的善;而张学龄则始终矗立在统一的光辉里,其壮烈与赤诚,已成为家族的荣耀、民族的追念,无人不敬。

土改岁月里,张英之家长期未被认定起义身份。直到20世纪80年代初,政策落地,他才等来一纸起义证书、归还的旧宅——历史终究给出了相对公允的交代:过错没有被抹去,而善举与最后的选择,也未被遗忘。

黄昏时分,笔者走到兴宁中山公园旧址(今兴宁市人民政府所在地)。当年纪念张学龄的亭子还在,史料的文字让他的身影始终立在光阴里。我默想着亭柱上或许曾有过的对联:“青山埋忠骨,黄花祭英魂”——字字都是后人的缅怀。至于张英葬于何处,史料无载,无人知晓。他没有留下墓碑与纪念亭,只留下桥、井、学校,和一段毁誉交织的传说,在大成下的风里,静静流传。

血脉同源的两兄弟,在时代岔路口走向不同人生:一个以死明志,成为革命殉道者从而永垂青史;一个迷茫求索,成为功过交织的时代注脚。他们的故事,是中国近代史的缩影——民族求新生的道路上,有人坚定前行、义无反顾,有人徘徊曲折、有错有赎。顾炎武诗云:“苍龙日暮还行雨,老树春深更著花。”张学龄正是那“苍龙行雨”,英年早逝却以生命唤醒民族魂,光照千古;张英则似那“老树著花”,虽历风雨迷茫,终在岁月深处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

苍龙与老树,壮烈与求索,都最终汇入历史长河。长河记得每一朵浪花的姿态——正是那万千不同的选择,才让奔涌的波涛,浩瀚而深沉。

张英打的古井,及其周围的张氏祖屋群落。

张英得势时花巨资建造的楼房。

编辑:廖    智

审核:陈嘉良

评论一下
评论 0人参与,0条评论
还没有评论,快来抢沙发吧!
最热评论
最新评论
已有0人参与,点击查看更多精彩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