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兴宁师范附属一小
●罗 穗
20世纪50年代末,我就读于广东兴宁师范附属一小四年级。
我的班主任潘丽影,瓜子脸,双唇小巧玲珑像颗红樱桃,可惜太过“努”(“翘”之意)。她特别严格,那些爱犯纪律的同学背后常称她“尖嘴老鼠”。我那时学习不太上心,挨过她的严厉批评,有些憋屈,但还是比较文雅,背后顶多叫她“尖嘴老师”。不幸的是,有一回我跟同桌闹小矛盾,他当着我的面向潘老师告我一状,说我背后叫她“尖嘴老师”,她非常严肃地看了我一眼,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相信她会记住这笔“账”。此后,我一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更别说她的嘴巴了……
其实我并非调皮捣蛋的学生,我还是喜欢读书的,不过爱读的是课外书,连我爸的《鲁迅全集》《红楼梦》等藏书都囫囵吞枣地读过,学校图书室更是被我翻了个遍。想着自个儿买书吧,我爸1958年被划了右派,月薪由99元降至18元,母亲翌年去世。若此时还向家里讨钱买书,岂非自讨没趣?都说天无绝人之路。我想起了新华书店。但凡假日,天气不坏,我一准从城郊老家步行五六公里直抵县新华书店,在那儿站着看书直到中午才回去。烦恼在于,书店好多书总让人爱不释手,如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中国张天翼《宝葫芦的秘密》等等,看了几遍都还压根不想放回书架。
咋办?偷?我可从没偷过人家的东西,只偷过自己家里的米跟同村伙伴去县城换糖包子吃。不过……这算偷吗?恍惚间记起孔乙己说的,读书人窃书不算偷。不过我也记得,孔乙己因为偷何家的书,竟被吊着打;后来偷到丁举人家,还被打折了腿。可见窃人家书总招恨,揍你没商量。倘若偷公家书呢?比方新华书店,比方只偷一回,比方只偷一本——下不为例,洗手不干!又假若遇上“天时地利人和”,譬如逢上假日,天色又好,书店读者又多,店里职员又刚好有人外出,除卖书收款和整理书籍者,剩下一两位在数十平方米的阅览大厅巡视(那时还无摄像头),就算火眼金睛,也挺难发现有啥异常情况的吧。
那天,刚好凑齐上述“天时地利人和”。我手里攥着那本《宝葫芦的秘密》都快一个小时了,早已额头冒汗,浑身燥热,心跳如鼓。一个声音呼唤着:就这一回,就这一本!关键时刻,恰逢一店员进了里屋,另一位又刚从我身旁走过。我死死盯住他背影,弓着腰半蹲于大厅墙角人群后面,费力地将《宝葫芦的秘密》塞进裤袋,然后直起身,用衣袖拂掉额上汗珠,环顾四周后,便不紧不慢地从人丛中侧身往外挤……
街上阳光灿烂,微风轻拂,人声鼎沸。我踏出书店大门,深深吸了一口自由自在的空气。蓦地传来一声低沉的断喝:“站住!”我浑身一颤,双腿发软,差点失去意识……我头重脚轻糊里糊涂地被书店人员带回店内办公室,就像在公安局一样被审讯做笔录。再然后,书店设法打通电话找到了我的班主任潘丽影老师,要求她把我领回去。
潘老师用单车把我载回学校。一路上她一言不发。我心惊肉跳,惶恐不安。
假日校园非常安静,特别适合班主任“审案”。
“罗穗同学,请你说说对今天这种行为的认识。”
“我本想只偷一次,就这一次……”
“偷一次跟偷一百次性质一样,只是程度不同。”
无路可逃。我只能丢掉幻想沉痛检讨,把能搜集到的“好词好语”全都调遣上去了!
“还有吗?”
“没了……”
“这事准备告诉你父亲吗?”
“没,没准备……”
“那就暂时别告诉他吧。”
潘老师轻轻叹了口气:“他现在县机关农场思想改造,你母亲又刚去世不久,你今天上午这行为,对你爸对你全家打击多大你知道吗?”
我垂下头,下巴抵胸口上。
“抬头,说说以后该怎么做。”
“先,先在班上……”我仍低着头,“作、作检讨。”
潘老师缓缓托起我的下巴。
“然后……”我嗓音沙哑,“向全校检讨……”
“别光想这些。”潘老师递过一杯水,“前几天,我去你们生产队,队长反映我们学校有些同学曾不止一次偷挖过生产队的番薯和芋头,偷砍生产队的甘蔗……”
“老师,我没,真没……”
“队长倒是从头到尾没提到你。”潘老师缓缓地说,“凡事都该实事求是。这年头,大家都有些饿肚子,但你不跟同学去偷公家地里能吃的东西,却冒险去偷公家书店的书,这不免让人感到有些奇怪……”
潘老师继续说道:“说你喜欢读书吧,功课又不太用心。说你功课不太用心吧,科科成绩又中上,就是没后劲,不拔尖。其实据老师观察,你学习还挺有潜力,有条件攀上高峰的……”她轻拍一下我的肩膀:“告诉我,为什么不想继续上进?”
我鼻子一酸,假装用手摸前额,遮挡住眼睛。
“是不是因为家庭变故,受了影响,缺乏信心,少了劲头?”
我捂住了双眼,泪水顺着指缝缓缓流下。
潘老师拿纸巾轻轻揩去我手背上的泪水,又递一张塞到我手里。“好啦,”她用手抚着我的脑袋,“与其向老师同学检讨,不如认真吸取教训,除了痛改前非,更要奋发努力,把学习搞上去,做个一生一世对国家对家庭有用的人。记着,一个人的前途,始终靠自己,不靠别人……”
(一九六零年代前期,兴宁师范附一小部分老师合影——背景是当时的校舍)
她边说边从身旁手提袋里拿出一本崭新的《宝葫芦的秘密》:“送你的。”送我的?她刚才向书店买的?泪水险些儿又掉下来……我父亲原是叶塘中学校长,母亲是该校教师,那时我受人们的宠溺夸赞简直多如牛毛。自父亲被划为右派母亲死后,我遭人白眼可是司空见惯。今天我犯大错,本以为潘老师会鄙夷不已,或严加痛斥,或冷嘲热讽,或落井下石……何曾想到,事情竟如此出人意料!
翌日周一班会上,潘老师宣布成立本班图书角,动员全班同学出借或捐出各自的图书,并建立图书角借书登记制度。潘丽影老师自己捐了30本书,都是新买的。同学们欢呼雀跃,争先恐后响应班主任的号召,才3天时间图书角就收集了100多本书(包括连环画)。图书角管理工作,班主任居然让我负责。
上五年级后,潘丽影老师不再当我的班主任了。但她碰见我总要问我学习等情况。五年级下学期,我当上少先队小队长,担任语文科代表,还被评为“思想劳动学习三丰收积极分子”。六年级,我当上班里的学习委员。一次作文比赛,我得了全年级头名,学校奖我一支钢笔,我爸奖我两块钱买书。1962年,我考上了本县知名的兴民中学……
以上种种,其实都同潘丽影老师有扯不断的关系。如若她当初缺了对我启蒙般的教诲,继而又将我窃书一事透露出去,让我头顶“右派崽子”跟“小贼佬”两顶帽子,不但会改变上述我那“天天向上”的故事情节, 后续人生之路估计亦会迥然有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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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曾秋玲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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