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的风是时间最无情的刻刀,千万年来,在莫高窟赭黄的岩壁上反复游走,留下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痕。我独自踏进第45窟,午后的光线被狭小的窟门筛过,在幽暗中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空气里浮动着千年尘土与矿物颜料混合的、近乎凝滞的气味。就在这昏暗与光影的交界处,我与它猝然相遇——一块断碑。
它静卧在洞窟角落,倚着冰冷的岩壁,像一只被斩断的翅膀,带着历尽沧桑后的落寞与无言的倔强。碑身的大半已湮灭在漫长风沙里,石质粗糙而黯淡,唯有边缘处,几个汉字挣脱了时间的吞噬,仍顽强地清晰着。我屏住呼吸,目光被其中一个“永”字攫住。它的结构端严,最后一捺如利刃出鞘,力道千钧。我的手指不自觉地,在空中遥遥描摹那一道笔锋——仿佛一千三百年前,那位无名的工匠才刚刚放下手中的凿子与锤,那金石相击的清越之音,仍未散尽,幽幽地在这方寸洞窟中低回萦绕。
就在指尖与虚空中那道笔画触碰的刹那,周遭万籁骤然退去,时光厚重的幕布轰然掀开。
第一个画面,带着贞观十四年清晨的微凉与澄澈。年轻的画匠尉迟乙僧,怀揣着从遥远于阗故乡带来的青金石与朱砂,第一次走进这正在开凿的洞窟。窟壁尚且粗砺,空气中满是新鲜石粉的味道。他在一方新制成的碑石前跪下,用虔诚得近乎颤抖的手,郑重刻下供养人的名姓。每一凿,都是一份发愿:愿家族血脉的信仰,能随这无上佛法永存不灭。当第一笔“永”字的点画落成时,东方的朝阳恰好越过三危山巅,涌入窟中,将碎金般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洒向未干的壁画底稿,那一瞬间,青金与朱砂迸发出惊心动魄的绚烂,恍如佛国降临的万丈光华。
幕布流转,已是开元三年的某个黄昏。风尘仆仆的粟特商人萨保,带着丝路深处吹来的风沙与悠远驼铃的余响,在此驻足。他在碑前深深跪拜,用生硬的、带着异域腔调的汉话,喃喃祈祷商队平安、往来获利。随后,他执刀,在汉文碑刻的旁侧,小心翼翼地添上一行曲曲折折的粟特文愿词。刻刀“沙沙”作响,与窟外随风卷入的细微沙粒摩挲之声混在一处,竟像一曲古老而苍凉的和声,低声吟唱着丝绸之路的无限繁华与无尽沧桑。
而后,是更为汹涌的时光潮水席卷而来。元丰年间的劫火如巨兽吐息,舔舐过碑身,留下无法愈合的灼痕与蛛网般的裂纹,如大地干涸的河床;雍正年间的流沙又如黄色潮水,一次次漫涌进窟,试图将它彻底吞埋;民国年间的动荡与遗忘,则将它推向更深的黑暗与尘土之下……它被战乱摧折,被自然磨蚀,被人世淡忘,石屑悄然崩落,但它始终未曾真正倒下,未曾化为齑粉。那些曾令我在学术图录中感到隔阂与困惑的佉卢文、粟特文、回鹘文,此刻亦不再是冰冷陌生的异域符号。它们活了,带着温度。它们是活过的证据——是某个画工对艺术与信仰抵达永恒的卑微期许,是某个商人对跨越险途、安顿身家的朴素祈愿,是无数有名或无名的生命,在这条漫长而崎岖的文明道路上,用尽全力刻下的、属于自己的印记。
不知过了多久,窟外的风似乎停了,万籁重归沉静,时间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我仍旧立在原地,凝视眼前这块真实的断碑。它如此残缺,如此斑驳,沉默地接纳着自身的消亡,却比任何一座完整巍峨、歌功颂德的帝王碑碣更让我灵魂震颤。它从不追求金石不朽的幻梦,只是诚实而谦卑地承载着每一个时代里,普通人的渴望、畏惧、虔诚与坚持。真正的文明,其坚韧的根系或许正在于此——并非狂妄地对抗时间洪流的冲刷,而是在清醒地明知一切辉煌、一切执念、一切血肉与金石终将归于尘土之时,依然选择拿起凿刀,在命运的石壁上,刻下属于自己那一笔微渺却庄重的痕迹。
一位年轻的文物保护者此时轻步走来,躬身用柔软的毛刷,仔细清理碑脚新落的细沙。他侧脸专注而平静的神情,被手电筒的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神情里,竟印着与古人如出一辙的虔敬与专注。这一刻,古今的界限再次模糊。
走出洞窟,我忍不住回望那片昏沉的窟门,恍惚间,却觉得那块断碑在绝对的黑暗中,正独自散发着温润而固执的光晕。它让我懂得:永恒,从不在于物质坚不可摧的留存,而在于精神于脆弱中的代代相递;不在于抗拒消亡的宿命,而在于当时光的沙漏无可逆转地倾泻时,那依然昂首选择镌刻的姿态。
这块承受过刀兵烽火、风沙磨蚀的冰冷断碑,原是以最柔软的虔诚之心铸成。它在我心上刻下的印记,比岩石更为深邃:文明与人性,或许本就是这般——仅凭那一点点鲁莽而勇敢的碎屑光亮,彼此映照,便足以辉映千载长途上那跋涉不息、蔚为壮观的星河。纵使时光终将以沙为刃,雕刻万物,直至荒芜,那光芒却能在某一道深刻的伤痕里,找到永恒停泊与生根的土壤。断碑虽残,其证永在。那“永”字的最后一捺,如刃亦如舟,劈开了时间的混沌,也渡尽了无数平凡灵魂跨越沧桑的祈望。
作者:牛学涵(梅州市外语实验学校702班)
编辑:廖玉芳
审核:黄宝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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