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乡蕉岭·桂花

三月艾草香

●江静

春天里,爸妈时不时从老家捎来艾草,细嫩,怎么煮都冒着清香。

“哪里都是,随便摘。”爸这样说,妈也这样说,嘴里含着笑。

在爸的操持下,空寂许久的老屋修好了,简单,舒适,最重要的是安顿好了爸妈的心。一碗一筷,一桌一椅,一砖一瓦,哪样不是自己一手一脚堆叠起来。小小的套房式老屋,是爸妈的骄傲。老两口时不时入山住上一阵,清清静静,重温过去的时光。孩子们都长大了,往日的喧闹,成了老屋的深远记忆,更是爸妈眼里耳里萦绕的旧电影。

“有时间了就转老屋夸来呀,摘艾叶,拗青蕨,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爸这样说,妈也这样说。

那是一种有魔力的召唤。于是,恰逢天气好的周末,我们就往老屋跑。爸带着,妈跟着,小女儿像小尾巴,欢蹦乱跳。我们挎上篮子,准备沿河而上,美其名曰“摘艾去”。遇见路人,基本的问答都是这样的——

四叔,去哪里呀?

来去摘艾哟。

一大家人去呀?

是呀是呀。

四姆,去哪里呀?

来去摘艾哟。

一大家人去呀?

是呀是呀。

我们乐呵呵地尾随其后,走出了“我们的队伍向太阳”的阵仗。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牧童的歌声在荡漾,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荷把锄头在肩上,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喔喔喔喔它们唱,还有一支短笛隐约在吹响。笑意写在脸上,哼一曲乡居小唱,任思绪在晚风中飞扬。多少落寞惆怅,都随晚风飘散,遗忘在乡间的小路上……”那是小时候听过的歌,爸妈省吃俭用,在捉襟见肘的日子里,给我们买录放机,给我们买磁带,朱逢博、朱明瑛、张明敏,《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莫愁啊,莫愁》《我的中国心》,往事历历,暖融融的春天里,暖融融的老家。

一路走着,这首歌的旋律一直在响。

爸妈熟门熟路,领我们从梅子窝那里下河,溯流而上,摘河岸的艾叶。

一想到这条河,小时光景马上重现。这是条多么熟悉的河,激流湍湍,怪石嶙峋。从这里开始到最远的山脚,叫暗格里。两边青山相对,形成一条狭长的河谷,两岸都是稻田,风吹稻花香两岸。学堂放学后,回到家,扔下书包,去兔子间挎上大竹篮,装上镰刀,直奔暗格里,打兔草,喂满栏上蹿下跳的兔子。暗格里的草,估计是水源充足,长得很快,种类繁多,很适合喂兔子,也适合我自己吃。有时候,我带上一块油纸布,跨过湍急的河水,选一块河边草地,四角扎上小棍子,插进沙土里,成了个小帐篷。赶紧往里一钻,躺在油纸布下看天,发发呆,小小的人,有小小的心事。然后赶紧钻出来,挎上竹篮子,拿好镰刀,寻寻觅觅,等竹篮子装不下了,又回到油纸布下,翻捡出红彤彤的莓果,绿油油的嫩叶,乌嘟嘟的乌蝇子,这是兔子吃的,这是要带回去给妈和阿姐阿弟老妹吃的,然后钻进去,躺下来,看看天,听听水声,听听鸟叫。估摸天色渐晚,拆好小帐篷,蹚过河水,安安静静回家,帮忙烧火做饭去。

想起这些,似乎看到当年小小的人儿,挎个竹篮子,站在河边,几经犹豫,几经试探,终于过河,像极了课本《小马过河》里的小马。

现如今水已经很浅,露出大部分河床,形成了一块块小浅滩,浅滩上蓬蓬勃勃生长着各种草,年代久远,我已不敢确认哪款是兔草。不得不承认,再熟悉的事物,也经不起时间的考验。但各种植物中,艾草,是可以一眼锁定的,它的清香,是一种专属的嗅觉味觉记忆。艾叶煎蛋,艾叶煮蛋汤,艾叶焖兔肉,艾叶焖鸡,艾叶鸡子酒,灯光温暖,一家人围坐一桌,阿花在桌下摇头摆尾,爸笑眯眯把筷头伸进酒杯,看我们呲牙咧嘴,其乐融融。

“看,哪里都是艾。”爸开心得像个孩子。

一晃快二十年了。

虽然过去了很久,爸笑眯眯的样子,带着艾草的清香,我一直记在心里。

那是春天的样子。


春日之约

●赖雪红

今年立春早,天气又好,花儿都比往年开得早。过年和家人聊天时,说到春暖花开,这话被大数据捕捉到了,之后的几天,只要打开手机,清一色的,都在给我推全国各地花儿盛开的消息。就阴那山的樱花,都接连霸屏了好几天。

昨天和老友小聚,秋怡提起那年的看花约定,说明天想去阴那山看花。阿绵不去,说约了新客户,下午要看场地谈价格。我们理解阿绵,前两年下岗了,为了生计,目前在做家政。

梅丽这几年也不太好,身体老是出毛病,三天两头跑医院,人也是恍恍惚惚的,静养都来不及,也不想出门。我不想去,怕堵车怕拥挤,毕竟这几年出来逛的人越来越多了,发觉大家对户外活动的需求,已不单单停留在锻炼身体,更多的是一种心灵的疗愈方式。

说起去阴那山看樱花,几年前,我们四人去过一回,可惜没上茶山。那次是去万福寺,途经阴那山,忘了是谁提议拐过去先看花的,所以时间就有点赶,再加上当时又是三八节前夕,看花的游客很多,售票处的门都快被挤爆了。当时就想放弃看花,但秋怡说,来都来了,哪怕旁观都得瞧上一眼,绝对不能影响三八节发朋友圈。

嘴快的阿绵还给了她一顿调侃:辛辛苦苦挤进来,就是为了发朋友圈吗?怎么尽说大实话呢,你让梅丽和阿雪怎么想。这家伙嘴上不饶人,小短腿迈得比谁都快。四个女人一台戏,凑一起就是快乐多,再郁闷的事,到了跟前,都是小菜一碟。嬉笑打闹也不误上山的脚步,紧随秋怡,朝老灵光寺方向一路走,一路望,一路闲话美景,不知不觉就到达了寺门前。

先随香客去大佛殿上了香,出来时,见一行人倚在寺前的栏杆边,向远处眺望,谈笑声中还伴有“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响,此起彼伏的,给静谧的寺庙增加了几分热闹与生趣。走过去顺着他们望的方向,看到隔座山的樱花茶园。茶园内一行行茶树整齐排列,长势喜人,梯田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如云似霞的樱花就铺展其间,沿山一路延伸了过去。

这便是秋怡说的“旁观”,远望茶园一角+脑补其他场景。那我就用某位大师的话去补足那点遗憾,“世间之景,往往妙在难以窥其全貌。虚实相生之间,方能生出无尽韵味。”梅丽倒很享受这份不“完美”,她说:“只看樱花园一角,就已经很美,很独特了,要是在花树下,还不知美成什么样。我们来个约定,明年春天,去花间看花开,闻花香。”可惜,这些年来,我们各有各的麻烦事,直到现在,也没实现当初的春日之约。

秋怡走过来,见我还在犹豫,便说,每年不是凑不齐,就是错过了花期,偏今年花开得早,你又纠结了,倘若真心想去,便不要因那些因素而却步,何况春节都过去了,哪来车多人多?不愧是优秀教师,思想工作做得的确到位。好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三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了,昨天还艳阳高照,今早就细雨霏霏,不过,这也挡不住秋怡的热情,她带着我直奔樱花园。

雨丝斜斜地织着,时密时疏,我们沿着山路慢慢往前走,成千上万株樱花正迎着风雨绽放,满山的绯红,宛如画卷。难怪有网友说:错过了阴那山的樱花,就是错过了梅州最美的春天。

最喜那一簇簇与我们温柔擦肩的精致小花,它们不似梨花白,也不像海棠红,是嫩粉中透着莹润的白,再加上那层细密的水珠,显得就更娇俏了。指尖抚过,花瓣轻柔得像蝴蝶颤动的翼翅,真的好怕稍一用力,便会惊落这满枝的春。

流连花间,秋怡一会感叹花开不可负,一会又在替阿绵和梅丽遗憾。唉,我该怎么安慰她呢,连春天的花都在经历风雨,何况我们呢。要相信低谷终会过去,难熬会翻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待明年,花开时节,再来赴一场我们许下的春日之约!



米香湾的蓝调时光

●肖煜鹏

正午的米香湾,是光最恣意的舞台。

太阳升到中天,把所有的矜持都抛却了。阳光从毫无遮拦的、湛蓝得发脆的天穹垂直倾泻,此刻,沉静的、蓝绸般的石窟河,瞬间沸腾、燃烧、碎裂了。那不是火焰的灼热,而是冰的燃烧,是一种冷而锐利的、带着金属撞击般铮然回响的辉煌。水不再是完整的一片,它被光解构成无数片疯狂闪烁、跳动、相互碰撞又分离的银箔,晃动着、旋转着,让人无法直视,仿佛多看一眼,瞳孔就会被那片明亮灼伤。

水面铺满了光的褶皱。

风是看不见的裁缝,用无形的手把这匹无垠的蓝绸揉出万千纹理。有的地方皱得细密,像老妇人额头的纹路;有的地方舒展些,波纹懒洋洋地起伏着,一道推着一道,从河心向两岸慢慢荡开,及至岸边,轻轻拍在石头上,便化作一排细碎的白沫吻上石矶或滩涂,发出极轻的“啪嗒”声,像有人在远处打着节拍,一下,两下,不紧不慢,把时间的脚步都拖慢了。

我沿着那条新铺好的柏油路走。

路是乌黑油亮的,中间画着彩线,笔直地通向远方的山峦折角处,像一道绷在青山绿水间的、过于规整的琴弦。而我,是偶然划过的音符。路两旁是大地艺术季的作品,更是与自然对话的痕迹。那件由无数透明塑胶板缀成、名为《微风你好啊,我是涟漪》的作品,每一片板子都在光下闪烁如镜,反射着天光云影,也映出路过者被拉长变形的、晃动的倒影。风过时,它们集体晃动,光影在上面跳跃、追逐、碎裂又重组,仿佛是无形的风,与有形的涟漪之间,一场永不停歇的、欢快而迷离的对话。

最震撼的是“光栖竹境”。

竹与影,将地面分割成明暗规整的条块,像一个巨大的人生光阴棋盘。我走入其中,身体瞬间被切割——一半浸在滚烫的、几乎有重量的阳光里,另一半则没入幽凉的、带着竹叶清香的阴影中。一步之间,便是两重天地,这棋盘困住的不是肉身,而是感官与心绪,让人迷失在这光与影、凉与热、真实与虚幻的交替中,仿佛穿行在时间的夹缝里,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维度上。

我最终驻足于一处探入水面的木制观景平台。

从这里望出去,米香湾的全貌尽收眼底。石窟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温柔的弯,形成月牙状的港湾。水面平得像一面被细心打磨过的、巨大的蓝玻璃,把天空的云朵、两岸的树影、远处山峦的轮廓,都原封不动地“印”在里面。这倒影太清晰,清晰得让人产生错觉——究竟是山浮在水上,还是水升到了空中?哪个才是现实,哪个才是镜像?庄周梦蝶的惘然,在此刻具象化了。水下那个世界,看起来同样深邃真实。或许,真正的美,正在于这种虚实莫辨、天地倒悬的瞬间眩晕。

几个孩子在浅滩戏水。

他们卷起裤腿,赤脚踩在温热的卵石上,撩起的水花在阳光下炸开,变成一捧捧短暂存在的、晶莹剔透的小小彩虹。那画面让我想起三毛写的“阳光下的孩子,是天堂的倒影”。他们的笑声毫无阻碍地穿过灼热的空气,清脆,响亮,带着生命最初的原力。这鲜活的、跃动的场景,与周遭静默的山水、那些沉思般的艺术作品,形成奇妙的互文——生命的热闹与天地的无言,在此刻并存,互不干扰,又相互成就。

忽然一阵风吹过。

平静如镜的水面,瞬间被揉皱,倒影碎成万千片晃动的、五彩斑斓的碎片。然而,破碎并非终结。风过后,碎片开始重组,以一种流动的、不息的方式,重新拼贴出天空与山峦的形貌,只是这一次,是莫奈的印象派,光影迷离,色块斑斓。我忽然怔住,这正午的光之褶,这破碎又重圆的倒影,不正是最生动的隐喻么?我们一直在追求永恒与完整,其实真正的“完整”,或许正存在于这永不止息的“破碎”与“重组”之中。

没有什么是恒常的,除了变化本身。

就像光在水面的舞蹈,每一秒都是新的,每一秒也都在消逝。



蝶舞

        高讯 摄


立春(外一首)

□简兮

阳光切过窗棂

将冬的灰白

筛成金粉

墙角的老梅光秃秃的

只剩几朵粉色的花骨朵儿

努力绽放着

你说:阳光真好,不要浪费

我说:那出去走走

你说:算了,喝茶吧

于是我们坐在光里喝茶

猫跳来跳去

对着窗外的小鸟嘎嘎叫着

阴影中看不到的猫毛在光里飘浮

无所遁形

像我们的心事

就在立春这天

翻出来晒一晒吧

包括花,包括心事

也许,明年

就会开出明媚的花来

喝完茶,你说你要回去遛狗、做饭

你总是忙忙碌碌

像窗外的鸟儿飞去又飞来

总把春意

留了下来

二月

或者,是季风背叛了它的坐标

将暖流推向南方的旷野

二月,蔷薇在午夜开花

冻土在正午流泪

而种子在黑暗中低语

我们仍要破土,哪怕

春天是一场谎言

季节在爆竹声里翻了一个身

岁月裂开一道光——

是枝头试探的芽尖

还是泥土里舒展的根须

细听,是翅膀挣脱束缚的轻响

二月,这短暂的犹豫者

终于把整个春天

押在一次勇敢的绽放上

二月是一封未拆开的信封

被风反复揉皱或者展平

字里行间,数着檐角初绽的新芽

计算着岁月的刻度

直到某一天

一只麻雀戳破窗上的薄雾

春光涌来,像迟到的告白

墙根下伸展的树影

如同解冻的琴弦

二月啊,终于抖落最后的瑟瑟

不再询问花期,把自己

站成迎风的旗帜



年轮(外一首)

□丘文

时光匆匆前行的轨迹,再次圆满地接上

人生年轮又多了一圈,这一圈走得起伏跌宕

留下痕迹,有顺途的欢欣

有爬坡的艰辛与痛苦

有狭途的惊险和雨天郁闷

也有严寒酷暑和陷阱里的悲鸣

人生哪有一帆风顺呢?像街边的树

不能任由性子恣意生长

空间与高度都受自然气候限制着

譬如落叶飘零,枝节干枯

刚刚还是遮风挡雨的丛林

转眼成了烧火做饭的柴捆

或,归于尘土

路树的命运给我无限启迪

醒悟过来时已是人生秋季

春风细雨中,我看见新一圈年轮又开始

站在起点上,我扬起头颅

轻装上阵,继续前行

土地生命走向

这片撂荒地有了春风和春雨

重新擎起春天的招牌,花草或绿树

被美化的意象却激不起我内心的

一丝涟漪

一些花草树木迁到新家,还没有发芽

新铺设的石块有稀疏的脚印

走过纵横交错的路线

寂静而荒芜,不见鸟的影子

夜静了,能听见石窟河潺潺水声

河水随季节暴涨,或起起落落

河床敞开胸怀,包容和化解

可撂荒地走向何方,恐怕没有人能回答

抓一把贫瘠的土壤,扯脱枯萎草根

这时代没有AI,没有歌舞,没有网购

没有城廓的辽阔都可以

但不能让土地没有生命延续

打乱前行的思维



□曾志雄

走过许多的路

路上有风,有雨,有荆棘

从风里、雨里、荆棘里走出来

便拥有了伤痕累累的躯体

那些从田埂上走出来的伯叔兄弟

从出租屋里走出来的建筑工人

外卖小哥和洗脚女孩

沿着一条条路,成为强者或弱者

曾经想问,走在冬的路上是什么模样

当我走向它,冷雪飘下

一条沉默的路向我赶来

无法遏止

我的前面有很多路

每条路上都布满杂乱无章的足迹

总是在想——要在前面的路上

烙下怎样的印痕

是笔直的还是弯曲的

我因此而迷茫

突然想起“野渡无人舟自横”的诗句

那漫无目的的小船

它的前方有没有指引的路标

它所拥有的寂静空间

会不会,让我

动了凡心

清晨,喜欢一个人走在乡间的路上

独自,东张西望

可是,在路上我并没有看见什么

联想什么,甚至没有记住什么

——包括沿途美与丑的事物

以及,喧嚣和宁静

我只看见路面晃动的彷徨的影子

它的失落像微凉的朝阳

还看见,一只漫不经心的宠物犬

漫不经心地走在路上

洒脱而自由,像极

我的引路人




编辑:兰城洋(实习)张晓珊

审核:张英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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