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乡蕉岭·桂花



掌心花香暖

●张小萍

银白色的月光像被揉碎的纱,轻轻洒下来,印在摇晃的树梢上。风一吹,碎光便跟着晃,星星点点落在地上,像谁把银河里的星子抖落了几颗,隐隐约约里,一阵带着草木清润的淡花香,裹着晚风的软,悄悄扑进怀里。

小太阳的脚步一下就轻跳起来,像只追着光斑的雀儿,跑到树下仰着小脸喊:“妈咪,你闻——这是香香!”她的小手在花影里一抓,捏起一瓣莹白的玉兰,先贴在自己鼻尖嗅了嗅,再踮着脚往我手腕、衣领上蹭,软乎乎的声音裹着花香:“妈咪你闻,香香的。”我浅浅闻了一下,是呀,甜甜的味道,小小的、凉凉的,像把月亮的碎光握在手里。

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到白玉兰盛开的季节,奶奶总是精心用布包好几朵带给我。那时的月光好像比现在更亮些。我总是能远远就闻到花香。“玉兰,玉兰!”“别猴急!”只见,她不紧不慢地从口袋小心翼翼地掏出布包,轻轻捏着布角慢慢摊开,生怕弄疼了里面的花儿,然后用她那布满皱纹的手,指尖捏着浅黄的花蒂,把带着她掌心温度的玉兰花,塞进我汗津津的小手。

我时常会把花瓣别在辫梢,跑起来时,花香就跟着辫梢晃。又或者,放在枕头下边,闻着花香入梦,连梦里都是香甜的呢!只是那时总有些讨厌的小虫,会循着花香钻进来,我一惊,喊“奶奶!”她就会马上跑过来,把小虫弹到窗外:“别怕,它们是来和妹妹抢花香的,奶奶帮你赶跑啦。”

后来,家附近的那棵玉兰树被移走了,奶奶蹲在树底下,捡了满满一布包的花瓣。她把布包塞进我书包里,掌心贴在我手背上:“以后想闻花香了,就摸一摸这布。”

如今看着小太阳把捡来的玉兰片,小心翼翼地塞进小口袋里,指尖都透着欢喜,我便舍不得拦,毕竟这份攥在手里的甜,是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

回到家,小女立刻掏出口袋里的花瓣,趴在桌前一片一片铺开,鼻尖挨着花瓣轻轻晃,眼睛弯成月牙:“妈咪,闻闻,香香!”

一次,中午的阳光晒得人发懒,小女却不肯跟她阿婆去睡,在我身边蹭来蹭去。我突发奇想,揉着她软发说:“妈咪想闻闻‘香香’了,你去帮妈咪捡几片好不好?”她的眼睛一下亮成小灯笼,立马跑出房间,拉着阿婆的手就往外跑,“摘香香给妈咪咯……”到上班也没看见她的身影。

下班回到家,一推开房门时,我先是被一股比夜里更软的甜香裹住。定睛一看,零散几片或边缘发卷、或自然风干的残缺白玉兰花瓣,散落在床头柜上,像在安安静静地等我回家。我仿佛能看见小女蹲在树下,踮着脚够低处的花枝都够不到,只能细细看地上哪里有落下的花瓣。

后来听她爸爸说,她其实早早就把花瓣带回来了。“妈咪,妈咪,香香……”但看见我没回来,小嘴一瘪,就红了眼眶。我的心忽然像被这花瓣轻轻撞了一下——小小的她,把对我的喜欢都揉进这几片玉兰里,而我只随口一句,就让她顶着晒人的日头,跑那么远的路去寻。

我拿起一片花瓣,指尖触到那微凉的软,像触到小女贴在我掌心的温度,也像触到许多年前奶奶掌心的暖。花瓣上的光晃了晃,像是小女笑时眼里的亮,又像是奶奶轻轻打开装满玉兰布包的模样。我把小女揽进怀里亲她的发顶。“妈咪,给妈咪的香香。”她的眼里盛着细碎的光,那光里,全是我;而我眼里的光里,是她,也是那为我拾花的奶奶,是漫过岁月的、裹着花香的暖。

夜色渐浓,风又起,玉兰花香弥漫,像奶奶的布包,像小女的软语,把三代人的时光轻轻裹住。原来有些温柔从不会消散,它藏在花瓣里,藏在掌心的温度里,藏在一辈辈的牵挂里,岁岁年年,都带着甜香。




一岁一安然

●丘玲美

放假第一天,带孩子回文福老家。

南方小年,家家户户在洒扫庭除。想起高中时寄宿,每到周五傍晚回家,全无回家的欣喜。那时最怕的,便是周末和年节的大扫除。老家一栋楼三层,里里外外、窗台桌椅、地面楼梯,都要细细擦拭,一整天便耗在琐碎里。高中学习繁重,本盼着周末休息,又心疼父母终日操持饭店生意,无暇分身,便早早按捺下玩性,学着去扛起这份责任。

弟媳带玉米和哥哥先上楼,爸妈在店里翻看玉米的成长相册。早上出门前,她坚持要把相册带上。老人摩挲着照片里的小小身影,玉米则坐在一旁解说每张照片的由来,稚言嫩语,逗得他们开怀。她的阿公阿婆,早就与岁月和平共处了吧,只有不上不下的中年,才会在往事不可追和未来不可测的尴尬里,清晰而又无奈地感知到时间无情的流逝,才会迫切地想用一切能留住时间的方式,把时间定格。

看完相册,玉米嚷嚷着上楼,一进门便看见哥哥撸起袖子卖力擦门框——原来舅妈花了五十块“雇佣”他。弟媳拆下铝合金窗,搬到卫生间仔细冲洗,两个幼儿园的小侄女也拿着抹布认真擦桌。玉米见状,立刻吵着要帮忙,我递过湿抹布,小人儿有模有样地跑到楼梯口,认真擦起大门。

父母房里一切如故。梳妆台上,零散放着空药盒、钙片瓶、眼药水、棉签、钥匙、电池……柜门的铰链早已损坏,层板上放着CT胶片、老照片、窗帘布头、几本泛黄的烹饪书籍,一翻动,尘味扑鼻;床上铺盖倒是齐整,只是床头斑驳,床脚漆皮剥落,床底掉落些许木屑。

我对弟媳说,把床和梳妆台给换了吧。她笑说,只有你才敢提。我们找来塑料袋,细细归拢物件:钥匙装进铁盒,保险资料和各种零散单据合并归类,无用的空瓶、拉链头、碎布直接丢弃。琐碎物件里,一本崭新的牛皮相册赫然入眼,翻开竟夹杂着各种版本和面额的纸币、粮票,最老旧的一版纸币,发行于1960年,比我们出生的年份还要早二十几年。我知道,这一定是父亲悄悄收集的老物件。

我们把旧梳妆台抬到楼梯口,换上新家具,再把物件归位:常用物品放台面,药物收进镜柜,文件和钥匙之类的零散小物置于抽屉。收拾妥当,已是正午,小孩都说饿,便带他们下楼吃午饭。

席间,我告诉父亲换了新梳妆台,劝他别总守着旧物,床也该换新。问及那本牛皮相册,他腼腆点头,像个被发现秘密的孩子。

饭后,弟媳回楼上拖地。玉米哥哥许是干活累了,趴在桌上,父亲见他犯困,说带他去买擦炮,小子一听来了精神,满心欢喜。玉米见两个小姐姐玩摔炮,又怕又好奇,她捏起一只摔炮,往地上一扔,不响,想了想,竟上脚踩,“啪”的一声,吓得她连连后退,随即又呵呵笑了起来,像打开新世界大门,玩得不亦乐乎。玩了会儿,两个小姐姐不愿意再分享摔炮给她,又跑来和我哭诉,我说,去找你阿公买。

炮买回来,父亲不放心三个孙女,一直守在旁边照看,时不时叮嘱玉米别用力捏炮,担心她炸伤。见她用脚踩扔不响的摔炮,笑着夸她聪明。门坪上响起此起彼伏的炮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黄味,地上铺满五颜六色的摔炮纸。我不怕弄脏地面,这是留给阿妈的甜蜜的负担。

弟搞完厨房卫生,上楼给父母安装新床。搞过卫生的楼房,有股新鲜气息。再过几天,年便来了。年岁渐长,不再喜欢过年,觉得人被时间催着往前,身不由己,不情不愿。父母在衰老,孩子在成长。自然时间是轮回的循环往复,理性时间是线性的一去不返。年并不在意人的喜欢或不喜欢,依然年年如约而至,不疾不徐,带着岁月的温柔,也带着时光的无情。到那时候,万家灯火同亮,万家鞭炮齐鸣,一切旧事旧物悄然离去,对幸福生活的美好向往和期待,随新的一年新的春风一起到来,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既然如此,那就与时间握手言和吧。




年味

●钟琼珍

这个新春,年味很浓。

弟媳的大车库里摆满了长长圆圆各种筛,筛子里卧满了长得一模一样的角仔们,奶白奶白的,很萌;在筛子与筛子之间,一双双手在翻飞,族里各家角仔能手都在这儿了。

曾经在那一年春节,与家族里兄弟姐妹聊起儿时旧事,无比想念以前过年从东家到西家,天天到各家做煎粄味粄角仔的热闹场景。弟媳龙兰说,要不咱明年也来做角仔,众人齐声附和,都说希望今年日子快些,竟然颇有儿时盼过年的感觉。

转头各人都淹没在各种繁杂庸俗的事务中,日子就这样流淌着过。不觉年关又近,那天正与姐妹们在感叹年关是一种“家庭主妇危机”,从洗抹擦刮到一应年货准备,有位姐妹还说每年年前搞完这些都要重感冒一次,作为年关准备工作的收官仪式。忽然电话响起,电话里龙兰说准备做角仔,各家需要做多少自行报数,我一下子兴奋起来,没想到我们早已忘没影的事其实她一直记挂着。

记得那天天气奇冷,龙兰说头次顶着百斤角仔皮的巨大任务,一夜无眠,好不容易挨到五点,黑着天就顶着寒风出门去镇上领预订好的角仔皮。其实我知道准备工作在头两天已开始,炒花生,搓皮、碾碎,再拌上白糖、白芝麻,馅料装起来整整一大澡盆子。帮忙搓花生衣的堂妹丽说手都麻了。

如今掐指算算,这个美好的约定,我们已经持续了八个年头,我把它定义为最隆重的春节仪式,有了它,我对春节有一种特殊的期盼。我要深深地感谢我的弟媳龙兰,在这浓浓的年味里,是她一年又一年默默地付出,虽然她总说,她乐意,很乐意。

堂弟跑前跑后,间隙坐在车库前小板凳上陪我们唠,还不时扭头跟门前道上往来的路人打招呼,声音奇大。家族里血脉相连,全都是大嗓门,我在大嗓门里长大,这些大嗓门让我有一种婴儿被抚慰般的安全感。这时堂妹丽已经起身,她说她的工作也要开始了,丽是烹饪高手,其中“湿煮绿豆粉”堪称一绝,让我们百吃不厌。每年这时一大屋子人的吃喝都靠她侍候。当奶白奶白的角仔们挤满了七八个筛子时,被长罩衣、帽子、口罩武装起来的婶婶也“出场”了,这炸角仔的金牌选手,每年非她莫属。她的工作场地在屋后那块空地的梅子树下,美气得很。一个大油筒锯开做成的灶,柴火正旺,锅大无比。

吵着、闹着、笑着,手里却一刻也不敢停,侄女瑶瑶的手更是像两只粉白的蝴蝶上下翻飞。倒不是不想歇,而是拿着长柄大漏勺的婶婶不时出现在车库门前,扯着大嗓门喊:快快快,再赶不上,我就要歇火了!偏偏这时丽尖着嗓子一句:开饭啰!得,还真要歇火了,天大地大,吃饭事最大。大家伙围着桌子站着,美美享受这年前的“满汉全席”。

时近傍晚,劳作接近尾声,夕阳美好,油味愈浓。此时秩序也有点乱,起身喝水、解手的人此起彼落,其实这只是个借口,去得最勤的当然是屋外,美其名曰“慰问伙头师傅”,实则是一人嘴里叼一个、手里捏两个,边吃还边说“会热死”,但谁也不松口。话说就放纵自己这一回,在这乐呵和美味带来的多巴胺面前,什么“热气”都不值一提。

其实,我的独特年味也不止于此。“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猴子满山走。”我恰巧嫁了个猴子,于是每年春节都在雁洋、兴宁、蕉岭三地往返。见不同的亲人,吃不同的年味。我们还是年味使者,大年三十晚上,无论是妈妈还是家婆的餐桌上,必定摆着最有地方烙印的广福油烧肉、雁洋盐蒸风干鸭和萝卜粄、兴宁炸腐卷。这仅仅是年味么,当然不,这是几个地方亲人间满满的新年问候和祝福。

今年的年味还不止于此。大年初四,年逾八旬的婆婆在早餐饭桌上分配任务:两个孙子随她去地里把已经开花的白菜拔了运回来,由我把它们剁碎,弟媳把水缸里的大鱼宰了午餐用,小叔准备其他食材,先生把三楼卫生间的灯泡换了,刚从病中痊愈的公公被“特准”休息,在院子里晒太阳。婆婆笑着说,我得抓住这一年中仅有的、劳动力最充足的大好机会。这还沉浸在年味里“撸起袖子加油干”的劳动场景,让我心生欢喜,婆婆是把我们的奋斗因子提前激活了,为我们好好上了“一年之计在于春”的一课。




寒冬(外一首)

余开明

风把最后一片树叶,卷进黑夜

路边的一排排老树,露出干裂的皮

鸟兽归隐,一阵阵风过后

稀少的行人,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寒冷,有时候像一把锋利的剑

刺痛着夜晚的月光

田径上的小草,发出微弱的呼唤声

远方被收割后的晚霞

摇摇晃晃落入人间

枫树

一棵枫树,站在医院的门口

像一个暮年的人,枯瘦

这人间的烟火

二楼的健养中心

时不时传出一阵阵咳嗽声

是枫叶被风吹过的声音

掩盖着人间的病痛

是亲情的丢弃,还是一个人一生的归宿

一棵树有一段人生

一个人有一段路程

我不敢往后看,天地之间的冷暖

我不敢说出,这一阵阵风的哭泣



芦苇荡(外一首)

徐铠

芦苇喜欢摇头晃脑

从不怕被人嘲笑:头重脚轻根底浅!

山上的芦苇

被疾驶而去的汽车抛在窗外

蔫蔫地歪斜着脑袋

水边的芦苇,喜欢风、喜欢雨

喜欢和身旁的银合欢树结伴照着镜子

她们恬静、自然。逍遥又浪漫

我喜欢水边的芦苇

喜欢她们水中美丽的倒影

白云俯下身子、蓝天俯下身子

童年的我也曾在河边俯下身子

羡慕你们:碧波荡漾的时候,荡漾!

风雨来临的时候,你们埋首却从不退缩

你们把根深深地扎在故乡的风景里

不像我,如水中的浮萍

被生活的浪涛越推越远

月亮晃荡的时候,芦苇荡

我看着芦苇低下高高的头颅

如风中的大手,牵着我的衣襟回家

一根火柴

你知道的,我写过一些诗

很多的,丢进废纸篓里

只有极少数极少数的,轻微地发出一些光

你知道的,我生长在诗歌的国度里

五千多年的文化和历史滋养着我们……

我像一株水草!不不不!

我是一根小小的火柴

用最初的梦想,用最虔诚的内心

擦亮这谜一般的星空




立春(外一首)

曾志雄

悬挂于山顶树尖上的那轮夕阳是惆怅的、

它让燃烧的河流和土地心神不安

让从寒风里走向夕阳的人孤独与失落

它把他长长的影子,写在

无所适从的身后

走向夕阳的人,像一个虔诚的守望者

出神地看着夕阳正把橙红色的暖

交给冬天的最后一个黄昏,和

惊动这个黄昏的

几声叹息

他有些难过,夕阳就将这么落下

他就将这么活成夕阳的模样

可是当季节轮转,春意在体内蜿蜒

他开始相信夕阳的意义

那些吸引人们目光的星群

多像夕阳的碎片在夜空中熠熠生辉

多像千千万万朵沉睡的花

在立春的呼唤里

徐徐醒来

除夕夜

如果真的要向过往的除夕问好

我想我的声音会有些颤抖

内心会有些酸楚和失落

但我不去管它,我会等待它们的回答

哪怕它们的声音陌生得像寒风里

断断续续飘落的残叶

哪怕,甚至让我突然发现

没有哪个除夕真的把我记住

又将如何呢,总不能说

除夕夜,一定不能伤感

群星明亮,烟花璀璨

爆竹声响彻云霄

孩子们的笑声格外欢畅

今夜将无眠,这是记忆的延伸部分

生活正在不断复制生活

幸福和快乐时深时浅

除夕夜,我从一首旧歌里

与年轻时的我,偶然重逢

并高歌一曲

母亲再一次吩咐,明天大年初一

不要打扫院子里的爆竹纸屑

这次不是对我,而是对她的孙辈

我曾一次次,顺从母亲的执拗

而今天,我只是默然无语

我害怕,那些陈年往事

归拢一堆,就会有一堆说不清的

惆怅,无处安放



编辑:邓梓钰(实习) 李舒宇

审核:张英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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