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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冬

●文/钟琼珍

起风了。

资料显示，人的一生所储存的记忆量相当于5亿本书的知识，这乍听起来简直不可思议，没承想脑子里的宝藏居然如此丰富。但是，要让大脑皮层里面藏着掖着的东西跑出来，还真的需要一些条件，比如在梦里，你回到了祖屋，你见到了故去的亲人，你在以前的环境里做着以前的事；再比如，在白天里的某一个瞬间，你的某一条记忆突然被激发，意念带你倏忽穿越到了曾经的某个场景曾经的某个时刻。

而就在此刻，窗外北风的呼啸声把我的最深层处关于冬的记忆全都牵扯了出来。

记忆里的冬天，风是无情的。最怕阴冷阴冷的天，奶奶说那是“做乌肚（四声）寒”，云层压得很低，风很大。孩子们或是赤着脚，或是榻拉着拖鞋，在风里疯跑，脚被冻得紫红肿亮，还吸溜着鼻涕；上课的时候，老旧的门窗关不严，风从四面冲进来，从颈脖子灌进去，又从脚脖子溜出来，还不走，又在头顶上打着旋。我们坐在课室里，呵着气打着哆嗦听课，老师讲的内容有一大半被哆嗦掉了，老师也冷，拿粉笔的手不时地放在嘴边呵呵气才不至于僵着；寒风里蹲在不太流通的水圳边洗衣服，对女孩子也是一个严峻的考验，水是刺骨的，它挑衅着我双手的每一个细胞，每搓几下，我就得站起来活动一下麻木的膝盖，把双手塞进嘴里含着，以缓解刺骨的疼痛，这是冬天里最让我没齿难忘的经历；这样的风对于松树是无情的，山上的松针耐不住风的撕扯，总有年老的那些会叶落归根，但也并不是全无好处，对于为柴禾发愁的人们来说，倒不失为美妙的馈赠，大风的周末，我们在山里捊松毛，并不觉得十分的冷，头顶松涛阵阵，不啻为天籁之音。真正尝到苦头的是挑着柴禾回家的路上，如果逆风而走，那只能以“进三步退两步”的姿态和风对抗了。

记忆里的冬天，又是有趣的。只要走出教室，孩子们有的是办法来对抗寒冷，两队人马贴着墙往中间可劲挤，被挤出来的小伙伴只能乖乖跑到队尾去，几轮下来，非得挤出汗来不可；上学的路上，男孩子们拎着装着火炭的小铁罐，一边走一边甩开胳膊把铁罐抡得呼呼响，火星从铁罐里冒出来，跑进风里倏地不见踪影；冬天的稻田是平实的，稻茬早被孩子们踩踏得伏地臣服，孩子们玩游戏的场地一下子变得天宽地阔；呼呼刮了几天的大北风，停下来的那一个晚上，是有冰的，倘若拿一碗水，短绳子的一头放水里，端到屋顶上，第二天便可以拎着冰块去上学，条件好的孩子在水里头放点糖，还可以美美地舔上几口；有冰的时候去山上干活也是美的，因为路过山里稻田的时候，我们可以用挑柴禾的长竹杠，一路地敲着田里头的大冰块，脚步在清脆的冰裂声中轻快起来。

记忆里的冬天，还是温暖的。每一个奶奶的围裙下面，必然藏着一个“火笼”——篾条织的手提圆形小篮，篮子里放一瓦罐，瓦罐里装些炭火，上面再盖一光滑的铁网，手和脚就可搁上头取暖。在冬天的晚上，大人们围坐在一起，每个奶奶的怀里都会踡缩着一个蹭火笼的小孩，手搁在火笼上，在大人们的唠嗑中温暖地进入梦乡；堂屋里，三叔公的炭烤豆干摊前，也是一个取暖的好地方，倘若分得一小块热气腾腾的豆干，足以让每一个味蕾都放声歌唱；又或是在回家的路上，跺着冻僵的双脚，一抬头看见不远处自家屋顶的烟囱正开启开作模式，立马心生暖意，飞奔入厨房，往灶膛前的松毛堆上一躺，在暖意围裹中醉着眼一边塞柴火一边看妈妈的锅铲飞舞，冬天是断然不肯去饭桌上吃饭的，一家人围着灶台，在烟火里吃出烟火气来。

更多的时候，回忆并不仅仅只是回忆。旧时光里的所有美好，是可以一直携带着、温暖着、治愈着的，使你的人生更加丰盈；而旧时光里所有经历过的苦难，都是人生中一种坚实的基石，有了它们，你会毫不畏惧地前行，你会憧憬越来越美好的未来，感恩创造越来越好未来的所有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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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时光

●文/江静

去图书馆，是我日常生活清单之一，好比隔段时间买包盐，买袋米什么的。

“书非借不能读也。”出自清·袁枚《黄生借书说》，我一直很喜欢，常常拿来为自己去图书馆做理由。其实，随园主人本意是“借阅书籍可以促进阅读”，不是说非得要借的书才可以读，我纯粹断章取义，但鼓励的内核不变。随园主人是鼓励年轻人认真阅读，我是鼓励自己多读书。“书到用时方恨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千言万语，总之一句话，珍惜才是硬道理。很多年前，开了间小店，后来隔了几间有人开了家书店，这下捡了宝，比自家小店还上心，天天要过去，硬是和店里的小姑娘混了个熟，常常偷偷把新书带到自家店里先过一遍，漏夜看完。多读书，洞明世事，心中自有沟壑，既悦己，又悦人，何乐而不为？图书馆书籍海量，保管得当，且更新适时，一年一年，我乐滋滋走在借书路上。

今天也是。

初冬，天空很干净，衬着长长一段白云，像左尖横。其间云层纹路清晰，浓淡相宜，连接的丝都很清楚，这是不是书法课上老师说过的卫夫人所讲“横如千里阵云”？书法的奥妙，很多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其实哪里只是书法，世上很多事，大多如此。

三角梅开得红红火火。有一年，下午时分，沿石窟河散步，石窟河上倒映着落日晚霞，渔舟唱晚，鹭鸟回家，突然发现路对面一树花，开得像一团火在燃烧，热烈、张扬、肆意，忍不住拍下来，发了个朋友圈，还配上一句“若得一院子，当得种此花”。有圈友科普，才知道是三角梅。到现今院子还是文字，三角梅却到处开花了，还多了很多花色，点缀着整个小城。

一只鸟从头顶飞过，落在树上，整理翅膀发出巨大的“噗啦”声，如此阵仗，是把我当猎人了。好吧好吧，我就是路过，不打扰不打扰。说实话，我很欣赏鸟儿的直截了当。换了我，我家门口，也不随便让人入侵。但我们人类总是那么含蓄、隐忍，常常落得自己暗自郁闷。边界感很重要，过了让人不适，轻了也让人不适。度的把握，关乎相互尊重的意愿，这点要向自然界的生灵们学习。

这片桑园的前身，是荷田，荷田的前身，是稻田。一整片沉甸甸的稻穗，满天麻雀儿“呼啦”落入稻田撒欢，“呼啦”回到电线杆上消食，“吱吱喳喳”交换着美食情报。然后是莲叶何田田。现在看过去，一片青绿，路边无人售卖的黑色桑葚颗颗饱满。土地是最公平的，不长庄稼就长草，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经过一棵树，今年新种的，本来不想细看，不忍看，好几次晚上经过，见它光秃秃的，以为没养好，心下很是可惜。眼角突然捕捉到了什么，看过去，对不起，我错了，我直接说出口。我是对着那棵树说的，不，是对着那一树花说的。这是棵年轻的树，还很细溜，花色深紫，没有一片叶，难怪晚上看不清。当年种下当年开花，已经是相当努力的一棵树，枝繁叶茂指日可待。“错怪你了，对不起。”重复有时是累赘，有时是力量。我希望小树可以听见。无心之失也是失，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一个人的善良，在于敢面对自己的不善良。

这棵树让我想起了老家河边的川楝，小学时种下的，当时它那么小，一年一年，不知不觉，它看起来已经是相当智慧的长者了。“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当我走近它身边，它是否还记得当年的少年？靠在它身上早读，坐在树下看月亮，抱着它哭的那个少年？我希望不管风吹雨打，沧海桑田，川楝一直在。每个情结其中必有纽带，或看得见摸得着，或只存在于自己的存在。当有个人当街痛哭，请安静走开，他的世界，只有他懂。

前头有两个阿姨，一直在研究一道菜，哪里买最好，下锅前腌不腌，加点什么味更好，煮多久，火势，凉水热水，你一句我一句，热腾腾，整出来一桌满汉全席。

牵牛花“嘀嘀嘀”吹着小喇叭，提醒我，前方路口，不要胡思乱想。

过了路口，经过开满三角梅的逢甲大桥，就是图书馆了。“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我抬头看晴空万里，山青水碧，忽然想，这一路走来，我其实都在悦读。

你好，图书馆，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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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冬之交 风景正好

●文/赖雪红

在梅丽家耐心等她挑衣服，才说灰色的运动衣休闲，一转身又换成藕色的衬衣说有朝气，换了又换，好不容易出了门，又折回去坐着不动，最后，生拉硬拽地，才一步三回头地下了楼。

梅丽近来有点不如意，情绪欠佳，为了让她出来走走，我们事先就与她约好今天去爬山，顺便看能不能给她摘点山苍籽花助眠。同行的还有群里那几个喜欢信天游的队友，美中不足的是山路太过曲折，我和梅丽很快就产生了不适，为了让我俩缓缓，大家在一处相对宽广的地段下车，随后，各自走走逛逛去了，留下我俩在原地休息。

离我们小坐不远的地方有一条水沟，清澈的溪水正往山涧的低处流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苇草把水面覆盖了一半，透过叶缝能看到水底大小不一的石头。沿着水沟走上几步，希望看到游曳的小鱼小虾，可惜，除了几片远去的叶片，什么也没看到。不过，清凉的水汽，倒是很快就吹散了晕车带来的躁郁，体感特别舒适，走起路来身子带风，人也格外清爽自在。

挽起杵在那里的梅丽走向林间，虽说秋意渐浓，但山中的松树、杉树，还有那些低矮的灌木丛，依旧青翠如初。几朵彼岸花很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思，隐藏在草丛边等风摇曳。来前并不知晓会与它偶遇，这让我俩惊喜不已，尤其是梅丽，大声惊呼起来，内心的欢喜早已泛滥成灾，哪里还有半点先前沉默寡言的模样。想那年，我初见彼岸花时，也和她一样激动，还一个劲地让同学帮挖两颗种子，只是被他拒绝了，还顺便被科普了一下彼岸花一千年开花，一千年落叶，花叶生死不相见的传说。所以他认为“如此凄美的花，还是不能要”，不得不说，这还真是个美丽的遗憾呀。

一晃好几年过去了，再次见到它，竟在表姐的朋友圈里。而更令人惊讶的是，表姐就这么水灵灵地把花种在家门口。真的很佩服她的勇气，特地私信了一下，没想到人家压根就不在乎那些传说，她说，彼岸花又叫金灯花，石蒜花，忽地笑，佛教里的曼珠沙华，还有“中国郁金香”的美誉，那些不吉利的传说都是外来文化的入侵，是人家强行赋予它的，我们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要真有心理障碍，就当它是石蒜变种，不就完美了？瞬间释然！

阳光透过林间的缝隙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光影下的彼岸花绽放靓丽，花蕊俏佳。我们在花前逗留了一阵，拍下了极多照片，想着奋斗在一线城市的阿姝，今年应该还没见过此花，便特意挑了几张发给她，没想到这个损友竟让我帮她尝尝，看那花丝是什么味道。真是个吃货，到什么时候都忘不了优先照顾自己的胃。

拐进了一条林间小道，里面有个村子，农舍不多，但齐整规范，家家都有院子，院子一角晒着田间地头的收获：南瓜、番薯、辣椒、玉米，房前屋后还种有枫树，这时节的枫叶还没有红到发亮发紫，而是绿中有黄，黄中有紫，紫中有红，五彩斑斓的，让人不禁会联想起苏轼的“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在一农舍前驻足远眺，远处的山岚，仿佛也在争分夺秒地释放自己的美，手机都无法拍出它的至美，只能用眼睛细细地看，心中慢慢地体会。

继续前行，愈往深山走，愈能感受着季节的静谧与美好，当阳光透过车窗抚摸着全身时，心也跟着暖了起来，就连沉默是金的梅丽，嘴角也一直在往上扬，果然，在美好景致面前，我们都会被无形地感染，生活中的那点不如意也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秋冬之交，风景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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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山（外一首）

□曾志雄

1

不慌不忙的青春已经远去

一个无聊的人

独自，悄悄进山

不邀朋友，只携带心中的秘密

准备与残叶和雾霭交流

现在，他已经离开舒适的阳台

冬天正用全部蔚蓝肆意俯视

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它在等待他承认

他输给了时间

2

进山，时间在这里是另一种生长

它不声不响，站在路旁

以安安静静的方式

也许你看见的是浑浑噩噩的冬

也许，寒冷酿造悲凉的日子

云雀的歌声也只哼唧一半

可他仍然喜欢漫步山中

因为，他可以在宁静的山里

领略宁静的

另一种形式

3

进山，石阶湿滑，土路泥泞

一声呼喊，树上便飞出一只松鼠

收纳所有眼睛里的惊奇

在山中，秋天有统一的快乐

也有统一的伤感

他在落实了人生部分理想之后

剩下来的愿望就是进山

虽然怕高处不胜寒，也喜欢

偶尔攀一次峰顶，看一看

大地的辽阔

日常段子

到了初冬，才发现

我已是半个浑浑噩噩的囚徒

我被春夏和秋囚禁太久了

我在大好时光里接纳了一副枷锁

受困于迷茫、欲望或无为

我向窗外张望，在鹰的飞翔中失落

在日月的明晦中权衡利弊

在风雨咆哮中揣摩外面的世界

秋天只给冬天折叠一堆慨叹

我的双脚，已走不出

陈年的脚印，我的词汇

也说不清，流放的

远方

冬日的假象

□张小萍

今年的冬似乎来得更迟了些

仿若一场温暖的假象

日光和暖，风也温柔

石窟河面，洒满跃动金光

桂花绽放，玉兰飘香

杜鹃花仍贪恋枝头

是秋迟迟不肯离去

是冬在途中迷了路

或是夏的余热，在风中低语

还是春，俏皮地提前接了个班

四季仿佛在此刻交汇

于是，一日之间

便有了四时的光影

季节的来去

就如人生的过客

我们带走片刻的记忆

留下的，是微不足道的痕迹

唯有那沉默的河流

是大地不朽的篇章

承载着比王朝更古老的历史

默观草木枯荣、时代更迭

不知那些年的冬

是否也如今天般温暖

故乡渐远

□韦 漠

1

溪畔一簇芦苇

苇秆在风中泛黄

花絮摇摇欲坠

不惟风扬

亦不为我扬

唯有默默

年复一年

草木坚守着传承

正所谓——

“年年岁岁花相似，

岁岁年年人不同。”

2

风雨洗刷掉

房子曾有的光鲜

门前青苔抚平足痕

鸟虫歌声里

听众已不是人类

村庄已不是村庄

渐行渐远的人

且以酒

为自己饯行

抚平渐行渐远的故乡

也敬草木

惟独抚不平

心伤

3

祖辈未曾离开

坟茔在坚守

当年离村的年轻人

紧跟父辈后尘

蓦然回首

故乡仍在梦里

或留守记忆

又一代人

故乡终将只是一个词

如同古文

需要翻译

追 剧

□陈 静

我会记得

那些深夜不眠的日子

仿佛开满橘子花的小路

记载了无数的

甜酸苦辣

梦里一场场邂逅

月下的浪漫和忧伤

静静地尘封在别人的故事里

转瞬即逝的情节

被细风吹散

装饰了一幕幕夜的孤寂

似曾相识的温暖

偶然滑过的感动

眼角似有水花飘过

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伤感

消融在暗夜里

留下一脸迷茫

重复着不断的重复

开往终点的火车

载满人间悲欢离合

我只不过在途中的小站稍停

共情过后的思绪

苍白在

黎明的困倦里

编辑：刘咏怡（实习）张晓珊

审核：梁志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