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笔一画见自己
●钟思婷
深夜,我照例在台灯下铺开一张毛边纸,拿起毛笔蘸上墨,开始写字。孩子睡了,单位的事也告一段落,这一方小小的书桌,便成了只属于我的地方。
人走在一条陌生的路上,眼睛总是盯着前方,偶尔回一次头,才发觉身后已经是一段不短的路。学写字画画这几年,于我正是这样。刚开始连悬腕握笔都不稳,一笔横下来,两头翘得像根小扁担。练上半个钟头,手就会颤抖。那时觉得入帖是天边的事,觉得齐整的章法、灵动的墨色,都跟我没什么关系。前几天收拾柜子,翻出一沓两年前写过字的宣纸,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让我愣了半天。原来不知不觉,我已经从“写不像”,走到了能看见自己的毛病。能看见毛病,其实就是往前走了。
人对自己过去的记性,实在靠不住。我们总用此刻的自己,去想象整个过去;而真实的过去,比记忆里的要辽阔得多。所以要留住一段要紧的旅程,得留下一件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这道理就像家里那棵果树。结果子本是它自己的事,可你一旦把果子摘下来存起来,它就不只是果子了——它连着这棵树的年头,连着脚下的土,连着来去的风雨,也连着浇水人朝朝暮暮的时光。写字画画也一样。一幅字、一张画,替我记住了无数个寻常的日子:临帖时跟古人隔着一张纸相望的片刻,画仕女衣纹改了七八遍还不肯罢休的那个晚上,还有孩子趴在桌边看我调颜色,小声说“妈妈画得真好看”的一瞬间。这些片段,过些年我或许会遗忘,但纸张不会忘记。
说起来容易,真要做一件拿得出手的东西,是很难的。
我原来有些自卑。在单位我算得上骨干,在家里我是妈妈,唯独到了笔墨跟前,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生手。头一回交作业,字被指出收笔太飘,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差点就想撂下。后来想想,学东西本来就是这样的,得把自己的字伸出去,让人家用一把外头的尺子来量,量完了老老实实改。于是重新临帖、重新书写,有时整张推翻重来。钤印、落款,这些从前一概不懂的门道,也一点一点跟着学。我发现一个人肯承认自己是生手,反而走得快些。世上没有天生的行家,先允许自己不会,才能一横一竖地把功夫攒起来。
这几年最难的其实不是笔法,而是坚持本身。工作忙起来,孩子一生病,家里琐事一多,书桌就落灰。我的课程断断续续,每次重新拾笔都像重新出发。但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迈过一座山的人,就攒下了迈下一座山的力气。写字写出来的那几分静气,也悄悄浸润到生活别处:处理难缠的事,耐心多了些;陪孩子写作业,火气少了些。笔上的功夫在纸上,功夫之外的好处,在日子里处处看得见。
如果把这几年的经历浓缩成一句话,我想说:写字画画,让我在四十岁重新当了一回学生,也重新活成了一个完整的自己。
往后的日子还长。我会接着铺纸、蘸墨、落笔,守着这颗慢慢走向成熟的果子,等它瓜熟蒂落。也愿你心里那个“想学点什么”的念头,别再搁着——从最初的一横一竖开始,此刻动身,一点都不晚。
云台山游记
●曾向红
今年春天,我们42人团与同旅游专列的其他几百号人到达河南省焦作市的云台山,当地文旅在云台山门口搞了热闹的欢迎仪式,有“热烈欢迎”的横幅,有舞狮的、舞龙的、拍照的、无人机录视频的。近处绿色覆盖的山坡后面,横亘着一排陡峭高耸的石头山,晨雾与蓝天连成一片,把山体烘托得如直插云天的连绵高台。此山因山高谷深、地势险峻,群峰如台、云雾常绕,古人有云:“云在台上,山在云中”,故名“云台山”。
我们乘车先到号称中原第一奇峡的红石峡。初入峡,是一条较宽的栈道,俯视右侧,峡谷有一条约20多米宽的石子河,河水清浅,时断时续中还有石滩裸露。再进入,左侧峭壁上一块“12亿年前的海滩遗迹”的石碑解说词一下子把人拉进古老的历史。弯腰躲闪再往里走,便被峡谷两岸的赤红岩壁惊艳。当地向导说,这红岩藏着一段古老传说——古时女娲炼石补天,剩余的赤石坠落人间,堆积成峡,故红石峡又有“红石仙峡”之称。沿曲折栈道下行,两侧石英砂岩如丹似霞,层层纹理刻着十二亿年的地质印记,阳光穿峡而过,在红岩碧水上投下斑驳光影,倒真似补天遗石泛着仙光。
下午,导游带我们去峰林峡,在乘坐大巴前往景区时,导游就说,游览这个峡谷,可选步行往下或乘缆车下行至山脚翡翠湖,然后统一凭手中的票乘缆车上来。行程不包含下行缆车的费用,需乘缆车下去的须交40元缆车费。导游还温馨提示,步行下山要走两千九百多级台阶,有些路段陡峭,直上直下,年纪大的游客请掂量一下。在大巴车上,举手表示要步行的有将近一半,19人,一些年岁大的和被“两千九百多级台阶”吓到要乘缆车下去的有23人,很正常。我想旅游就是散心,爬山漫步赏山景总比坐着好,我和丈夫选择步行。下得车来,跟大伙一起在山顶的玻璃廊桥观景、拍照,望向下面的高山平湖——翡翠湖,真像大地珍藏的一块温润碧玉,宽窄相间、迂回曲折,阳光之下泛着通透的青绿,偶尔游船划过,拖出层层“V”字形涟漪,仿佛那走在前面游船是水波射出的箭。我想目光能见的波纹,垂直距离约百米吧。我们正准备邀约其他人一起往林荫小道上走,跟导游一打听,原来决定步行下山的多数打退堂鼓了,现只剩四人坚持步行,我和丈夫,还有一位78岁的阿姨和一位70多岁的叔叔,我们开始觉得尴尬,怕人家说我们四个人吝惜那40元缆车费,但还是态度坚决地走向下山路。
下山的路依山而建,大多是规整的大理石阶,平缓居多,有两处陡峭的。我们缓步而下,也没感觉那“两千九百多级”有多艰辛,尽情欣赏山上景致,呼吸清新空气。走到大概一半的地界,见台阶上特意写着一些俏皮的话,“此山会惩罚每一个不爱运动的人”“当够了牛马疯主,不如进山当峰主”“我会一直走走走”,呵呵,真是有趣!我们不时停下脚步拍湖山的美景,不时拍图识花草,不时托起树枝细赏花叶,石阶蜿蜒,林木葱郁,峰影随行,沿途的景致、耳边的声响、心底的触动,都成了此次山行最珍贵的美景。我们四个还忍不住感慨,那些没选择步行的伙伴,真是错过了太多。
约莫用了四十分钟,便抵达了山底的码头。此时的翡翠湖更显壮阔,迂回曲折的湖面延伸至峡谷深处,两岸峰林耸峙,形态各异,有的如利剑直插云霄,有的似仙女亭亭玉立,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令人叹为观止。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湖水的湿润气息,拂去了下山的疲惫。
后来我们在索道站排队上山,等了很久才知道,我们团队剩下的38个同伴还在山顶等着坐缆车下山,那时候已经快下午5点半了,原来,景区上山和下山的缆车各只有一部,他们不仅没欣赏到步行路上的风景,还在山顶白白浪费了大量时间。回程的大巴车上,听到了一些抱怨和后悔之声。
我突然想起王安石的《游褒禅山记》,“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大家因为害怕路途遥远、山路陡峭,就放弃了步行,选择了更轻松的缆车,虽然省了力,却错过了山间最真实的美景,也错失了徒步的乐趣。而我们四个,坚持自己的决定,慢慢走,慢慢看,反而收获了不一样的快乐和感动。其实下山的路根本没有进洞探险那么难,有台阶、栏杆、激励的话,是优越的生活条件压低了我们的抗挫力,促使我们低估了自己的体力,所以,没有坚定志向的人是不愿去尝试的。今天的经历,真的印证了这种情况。
旅游亦如处世做事,前行路上,我们总会遇到如峰林峡“两千九百多级台阶”般的阻碍,也总会有“坐缆车”这样轻松的捷径可供选择。但那些藏在途中的惊喜、真正刻骨铭心的收获,从不是捷径所能遇见的,它藏在一步一步的步履中,藏在不畏惧、不退缩的坚持里。正如王安石在《游褒禅山记》中所言,“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只要心怀坚定,步履不停,以志为引,以力为撑,无论最终抵达何方,那些走过的路、看过的景、付出的努力,都将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馈赠,此生无悔,便是圆满。
推挡者说
●薛冰
昨晚打球归来,与球友并肩走在林荫小道。他忽然问我:“你每天对打球这么痴迷,对球类运动有啥看法?比如,乒乓球、羽毛球、匹克球与篮球、足球有何区别?”说实话,我平时运动,目的就是出汗,没想过有什么区别。可一语激起千重浪,总觉得他这问话里藏着深意,非得好好想一回不可。
细细想来,乒乓球、羽毛球、匹克球,两人隔网相对,球在台面上来回跳跃,推挡,推挡,再推挡。每一板都在试探对方的弱点,每一拍都在寻找突破的缝隙。而足球、篮球场上,球员们盘带、传递、控球,将球牢牢控制在脚下,一步步逼近对方球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运动规则,映射着现实生活中的两种生存智慧。
隔网推挡的运动,讲究的是“以巧破力”。球拍与球接触的瞬间,力量、角度、落点,每一个细节都暗藏玄机。推挡的目的不在蛮力扣杀,而在将球送到对方最难受的位置:反手位、底线、网前小三角。这像极了普通人的生存之道。我们大多数人并非天赋异禀,没有一掷千金的资本,没有一呼百应的人脉,但我们有观察的眼睛和思考的头脑。在工作中学会观言察色,避开同事的锋芒,在领导的偏好中寻找自己的位置;在人际交往中懂得进退有度,不与人正面冲突,却在关键时刻说出恰到好处的一句话。推挡的智慧,是普通人以柔克刚的策略,用最小的消耗换取最大的生存空间。
篮球足球的控制,则展现了另一种生存逻辑。控球在手,意味着主动权的掌握。传球是为了调动对方防线,盘带是为了撕开空档,射门投篮是为了致命一击。这是资源掌控者的生存法则。企业家控制资金流,领导者控制话语权,平台控制流量出入口。他们不是被动等待机会,而是主动创造机会。就像球场上的梅西、乔丹,商场上的马云、马化腾,他们不需要等待对方失误,而是通过连续的变向和加速,制造出空间。这种生存方式需要强大的能力储备和资源支撑,是少数人能够驾驭的游戏规则。
然而我们的运动与正规军运动员的运动,在生存哲学上有着本质区别。运动员的生活是职业,是竞争,是我们难以完全解析的控制与反控制。对我们凡人而言,运动是喜好,是出汗锻炼,是下班后约上三五好友打一场球,输赢无所谓,痛快就好。从这种心态映射到生活中,便是对“生存”二字的温和理解: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安稳自在;不争一时长短,但求细水长流。推挡之间,输赢一笑而过,第二天依旧精神饱满上班去。
所以,第二天,我跟球友回答了他的问题,说我自己是像打乒乓球一样过日子。推挡之间享受汗水与欢笑,没把每一分都看得太重。球台两端,推挡自娱,潇洒挥拍,想出汗就痛快推挡。尽管,生活那球,迟早会掉在地上。可在那之前,能站在台前笑着挥出漂亮几拍,便是寻常岁月里最好的光景。
在还乡与离乡之间
——读弓木诗集《提灯》
●彭丽晨
初秋的校园,紫荆花开得正盛,闹腾腾的,像是要把整个秋天都点亮。拾起《提灯》这本诗集时,我原以为里面的情愫也会如这般绚烂。可真正读进去,字里行间漫上来的,却是克制,是隐忍——像一盏灯被小心翼翼地护着,不敢燃得太旺。我于是总在想:这样一本以《提灯》命名的诗集,开篇的第一辑,为什么偏偏叫《纸上还乡》?
《回到少年》开篇便是一句:“以倒带的方式,花二十年时间/一路向北,回到平远。”倒带,是影像时代的词。可恰恰是“倒带”这个动作,隐藏了还乡的悲伤:它是重放,不是抵达。诗人用两首诗,反复诉说着同一件事:所谓还乡,不过是在语言里,把时间倒回去重放一遍。时间可以倒带,人,却再也回不去了。
于是,“二十年”这个数字的出现,便显得格外刺眼了。《离乡辞》里,诗人把自己比作父亲鱼竿线那头的鱼钩:“最后一次,父亲用力把我甩得老远/二十年了,还没将我拉回来。”鱼竿的比喻,更见残酷——抛出去的,是希望;收不回的,是归期。秋风中,“头发花白的父亲,像一株芦苇/弓着身子,不肯上岸”。“不肯上岸”四个字,是诗人留给我们最大的一处留白:究竟是父亲在等一个回不来的人,还是归乡者自己,也早已无法靠岸?
那么,纸上还乡,究竟还到了哪里?《还乡记》给出了一个让人心酸的答案。诗人回到老屋,“在庭院,围墙已经坍塌/多年前亲手抛下的兰花、石榴、苏铁、桂树,它们紧紧挨着,虽还在原处,却变了模样”。故乡并没有消失,可它,已经不是记忆里的那个故乡了。“一只蜜蜂飞来飞去,向久未还乡的中年反复指认——低处开花的,是女儿/期待结籽的,是妻子/靠向墙体的,是父亲和母亲”。连至亲,都需要一只蜜蜂来“指认”,可见还乡的人与故乡之间,早已隔了太远太远的距离。这是诗人最诚实的地方:他不去美化还乡,只是老老实实地,写出还乡的失败。
如果还乡注定失败,那么“离乡”便不仅是地理上的迁徙,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宿命。
《离乡辞》中的鱼钩意象已经点明了这一点:被父亲用力甩出去的,不仅是儿子的身体,更是整整一代人“离乡”的命运。而父亲的“不肯上岸”,则暗示了这种宿命的双向性——离乡者回不去,守乡者也等不回。离乡,不是一个人的远行,而是一个家庭的离散。
由此再看《提灯的人》,便有了更深的理解。那个提灯的人,“走过荒芜,走过凋零”“把夜色装进身体,好让路过的人,从他手中取走光明”。而全诗最动人的两句,是这样写的:“无夜可用时,就赊一壶夜色/无灯可提时,就提着自己/继续远行。”——灯,可以没有;夜,可以赊;唯独不能停下的,是继续远行。灯,在这里完成了一次自我指涉的跃迁:它从一个照亮别人的物,变成了人自身。人自己,就是光源。
这样一来,“灯”与“还乡”,便紧紧地扣在了一起。正因为故乡回不去了,人才需要“提着自己继续远行”;这盏灯,不是照亮归途的路灯,而是离乡的路上,照见故乡轮廓的那一束光。
诗人把这份“光”,也投向了更广阔的人间。辑三《大地印象》中的行走诗,如《归去来》《出云南记》《潮州走笔》,表面上是离开故乡、走向大地,但“故乡”始终是隐性的参照。在《归去来》中,诗人对鸣沙山、月牙泉说:“驼铃已经响起,随我回长安吧”——“回”的方向,始终是故乡的方向。而在《大理古城》中,他写道:“最近的,是故土亲人,挂在心上/离此地2000多公里”——行走得越远,故乡在心中的轮廓反而越清晰。
诗集的最后一辑《旷世书简》,则从乡土出发,走向了对生命、时间、存在的更普遍思考。《生活的隐喻》中,“生活是一块沉重的磁铁/将无数的我们/吸附在浅薄的世面”,这是对人之存在困境的总体性隐喻。《对弈》中,“雪,执白先行/我执黑”,直到“你来到我面前/满头白发”——时间与命运的对弈,最终以“白发”收束,这是比“还乡”更根本的苍茫。
当然,《旷世书简》中的《归田园居》仍是与陶渊明对话最明显的一首。可门前的池塘里,“除了麻鸭,还放养几只硕大肥美的云朵/一群夜游的星星”。云朵、星星,是超现实的想象——它们不可能真的养在池塘里。诗人自己点破了这一层:“不要打探花期的秘密,流水已有深意/我都藏在禾花鲫鱼的嘴里。”田园,在这里不再是那个可以走回去的现实居所,而是安放在文字里的精神栖所。陶渊明是真的归了园田,而诗人的“归”,却只能落在纸上。与之呼应的,是《我愿是一壶等你的陈茶》:“灯盏熄灭前,我试图掏尽内心的甘苦/却回不到,当初的样子。”——回不到当初,正是这部诗集最沉的一句底语。
合上书,再回看《纸上还乡》这四个字,我才真正懂得了它的分量。诗人没有假装故乡还在,也没有假装自己回得去。他做的,是另一件事:在“离乡”的宿命里,为“还乡”留一盏灯。这盏灯照见的,不是一条可以走通的路,而是一个方向——是天下所有漂泊的乡土儿女,共同的方向:明知回不去,仍要照见。
编辑:李舒宇
审核:叶晓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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