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兴宁·文峰

青竹文心

●钟秋

世间草木,各有其命。桃李有花期,荷菊有秋香,梅耐岁寒,兰隐幽谷。然而,这些草木大抵都要借一季风月,以博人间几回侧目。近些年,对山野草木甚是热爱。为了更多地认识草木,也为了更了解各种草木的生长习性,我常独行于山水之间,涉溪过涧,或与那草木对望于空寂之中,或与那山风共栖于竹影之下。山野之中,奇花异草常有相逢,脚步踏过湿润的泥土,在草木的荣枯中读懂时节,在自然的静默中沉淀心性。

虽然山中草木甚多,具千般模样,显万种风情,但遇见最多的还是那漫山可见的翠竹林。只因那竹好像从来不去追赶四时的脚步,从初春到隆冬,自山崖至溪畔,始终是一身青翠,一杆挺拔。不过,在竹林渐密之地,周遭景色皆是一个模样,一个人独行着实是容易迷失方向。反观林中各种小动物,无论它们如何蹿跳,却能始终精准地找到回家的路。当迷路的晕乎感袭来之时,我终是感觉到了自己的笨处。

说起“笨”字,总是会与“笨蛋”相连。仔细思量一下,其字义与竹并无干系,却偏偏顶着竹字头。其中的缘由,实在让人好奇,忍不住就地歇脚深究起来,却发现其中竟藏着最古老的竹文化密码。原来在汉代造纸术问世之前,华夏文明的文字传承,不少依托于竹简。将青翠的竹子切成长短均匀的竹片,便成了承载文字、记录历史的竹简。一片竹简容量有限,容不得半句冗余之言,落笔需凝练精简,这便是“简洁”的由来,是竹赋予文字的克制与精炼。在制作竹简的工序中,也藏着古人的智慧,孕育了诸多汉字的本源。破竹为简,竹身内侧有一层白色薄膜,古称“笨”,今名“竹孚俞‌”或“竹黄‌”。这层膜质地粗粝,不便落笔书写,必须细细刮去,方能留下干净平整的简面。久而久之,“笨”便被赋予了粗糙、不精巧的寓意,引申为身形的笨重、思维的迟钝,“笨蛋”一词,也由此溯源。

制简之时,还有一道关键工序,便是火烤青竹。新鲜的竹子含水丰盈,需以火烘烤,逼出竹身中青绿色的汁液,那滴落的竹汁,便是“汗青”。一滴汗青,承载着文字的重量,更镌刻着历史的厚重。后来,汗青渐渐成为史书、史册的代称,于是便有了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千古绝唱,让竹的风骨与民族气节融为一体。兴宁朝天围曾是文天祥驻兵之处,“朝天”之名与“忠孝廉节”题刻,成为兴宁忠义文化的象征。每次经过朝天围,似乎仍能触摸到那跨越千年却依旧熠熠生辉的家国风骨,似乎仍在岁月余温中升腾起让人热血沸腾的气节底蕴。

汉字的笔画与字义,有不少都是从竹中生发。竹可为笔,挥毫泼墨,书写诗词歌赋,与人间烟火相得益彰;竹亦可为笛,折柳寄情,诉尽离愁别绪,让人泪湿青衫;竹还可为筹为策,或推演天地规律,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竹若为简,得以承载千年文脉,让华夏文明绵延不绝。

草木言情,多是借花借果,但竹子却把它的情意藏在一根载满童年的竹竿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竹马”是儿童游戏时当马骑的竹竿,一根竹竿便是整个童年,青梅竹马便是那最初的好时光。草木有花期,岁岁不相负,而竹子开花,却是生命的落幕。它不像桃李那般,年年赴春日之约,以繁花换世人青睐,而是在漫长的岁月里,默默扎根,静静生长,将一生的深情与力量,都积攒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部分竹种从新笋到开花需花费的时间极长,或有六十年一轮回。漫长的时光里,有人消逝,有人得意,却极少有人见过竹子开花。它开得太沉默,太素朴,甚至没有花该有的样子,或许只有像我这样在竹林里迷过路的人才能发现吧。那不是盛放,也不是挣扎,只是一场安静的退场。当世人蓦然发现一片竹林悄然枯萎之时,它已完成了生命最后的告别,就像一场下了六十年的雨,忽然就停了。那一刻,路人才怔怔地恍惚失去了什么。

20世纪70年代,巴蜀大地的竹子成片开花,相继枯萎,失去食物来源的大熊猫,因竹林的消逝陷入生存危机,两百余只熊猫就此陨落。人们至今未能完全参透大片竹子同步开花的奥秘,却是记住了竹子也会开花这个事实。

植物学上,竹并非乔木,而是与水稻、玉米同属禾本科,是一种草本植物。可它却打破了草本植物的生长局限,身形挺拔,寒冬飞雪也好,风雨呼啸也罢,它只弯腰而不断,只摇曳却不伏。文人雅士由此而道“人有骨,竹有节”。

苏轼一生坎坷,却始终心怀风骨,他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不过人瘦,无竹便觉心俗,一竿青竹,便是他安放在我迷路历程中的一股清流。郑板桥画了一辈子竹,更是在我足下刻定“咬定青山”之态。王维隐居山林,独坐幽篁,竹影婆娑下,弹琴抒怀,长啸寄情,教会我如何暂别尘世喧嚣。相传李世民爱吃笋,曾宴请群臣参加笋宴。在生活中,我是吃过不少鲜笋的,却从未参加过什么笋宴,也许我不算才俊吧。

山野之间,竹影悠悠,虽然总会让人迷失方向,但却不会迷失自我。胸有成竹,则兔起鹘落,胸无成竹,亦草木怒生。因此,身在竹间,迷路者迷于形,不迷者守于心。因为有过迷路的经历,故而我并不惧怕迷路。只要轻叩竹身,便仿佛可以看见它从远古的竹简中走来,承载着千年文脉,也能记住它在文人笔墨中流转的风华。一竿青竹,千年文心,千年的故事,不变的初心。路人短暂的恍惚,或许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逢。

这个暑假

●黄永平

新农村建设到处都是鸟语花香,村里的空气清新,涤荡心灵,是治愈考试焦虑的良方。高考成绩620,志愿填完了,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林威打算找几个发小聚一下,进城吃吃烧烤,去KTV唱唱歌,顺便聊聊对大学生活的设想。

林威先来到发小林浩然家。隔着院墙,守门的小狗冲着林威发出“嗯嗯”的声音。林威经常来串门,小狗也跟他熟悉了。林浩然闻声迎出门,搀着林威的胳膊走进客厅。“你奶奶呢?”“她头疼,床上躺着呢。估计这些天我都不能离开,得等着收割机,回头要晒谷收谷。每天还要去地里收花生,接着又要莳田,我担心奶奶忙不过来。”“你真是个孝顺的孙子。”林威冲林浩然竖竖拇指。林浩然挠挠头:“没办法呀,我爸我妈常年在外头打工,家里只剩下奶奶一个人,我不帮她哪行?从小到大,哪个暑假不是这样过来的?我们农村的孩子,没有条件过那些虚头巴脑的生活。”林威接过话茬:“行,需要的时候说一声,如果我在家,准过来给你帮忙。”

林浩然是个留守孩子,但是一点也没有被老人惯养,一到假期,除了学习就在地里忙活。这次高考居然得了641分,真是奇人——林威心想。

看着林浩然一边跟自己聊天,还一边喂鸡择菜,忙忙碌碌的样子,林威也就不敢跟他说聚会的事了,他觉得这个提议在林浩然面前显得多么自私渺小。

告别林浩然,林威走向附近的林云飞家。意外的是,林云飞只在老家住了几天,填志愿的时候就回城里了。林威打电话向林云飞说了聚会的想法。可林云飞在电话那头说他报了个班,要补课。林威纳闷了,这次高考,他们几个发小里头,林云飞考了688,是考得最好的一个,怎么还要补课呢?林云飞难得聊个电话,兴致勃勃地说个没完:“我家奶奶唠唠叨叨的,什么‘穷人莫断养猪,富人莫断读书’,她小时候家里穷,没有机会上学,后来嫁给我爷爷,只能靠养猪卖钱给我爸兄弟姊妹几个交学费。现在生活好了,我爸办了工厂,吃穿是不愁了,但是我们这一代更要勤奋学习,有好成绩才有机会博得好前程,才能够守得住家业……”挂了林云飞的电话,林威握着手机发呆了好久:怎么他们家里都有那么厉害的奶奶呀?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家风家教”?

最后一站是林文凡。看到林威来了,林文凡朝屋里喊道:“妈,我跟林威一起去,你放心,保证安全。”林威朝林文凡妈妈打了声招呼,奇怪地问:“什么安全不安全的,你要去哪里?”

林文凡是个小胖子,这次高考得了507分,但他依旧开朗乐天,一点也看不出有烦恼的样子。他读高三的时候,家里在城里租了一套房子,妈妈专门给他做饭,一日三餐,他想吃啥,妈妈就做啥。一年下来,成绩没进步,他的体重倒是蹭蹭蹭上去了,重了30来斤。妈妈不乐意了,高考完马上回了老家,气呼呼地对他说:“以前是你吃啥我做啥,以后是我做啥你吃啥。”林文凡是个十足的吃货,家里粗茶淡饭,口味单一,馋得不得了,一提要求又挨妈妈骂。这不,他灵机一动,表面上跟家长说去教练场学车,顺便骑行锻炼,其实是准备吃遍周边寺庙的斋饭。林文凡朝林威挤挤眼,说:“我做了调查,吃斋饭一餐十元足够。”林威被林文凡的热忱弄得哭笑不得,他拍拍林文凡的肩膀说:“算了,你自己去,注意安全。我没空呢,一早要帮我爸妈去镇上出摊卖猪肉。”

这个暑假,没有虚度的光阴,只有接地气的实践与心灵的成长。


漫游西湖

●王柳萍

暮色初染,天边橘红云霰如泼翻的胭脂,我踩上惠州西湖的石板小径。足底叩击青石的脆响,在寂静里格外分明,像轻敲一扇封了千年的时光门。湖水如被岁月磨软的青铜古镜,映着两岸青山与古塔的轮廓——此刻的西湖,既非白昼的喧腾,也非深夜的幽寂,是历史与现实之间一汪流动的温柔。我放轻脚步,怕惊了湖里沉睡着的千年诗意。

沿湖走,脚下石堤像条青长龙起伏,这是苏轼在北宋绍圣三年主持修建的苏堤。当年岭南瘴疠与贬谪困顿如铁幕压顶,他偏以双手引水为墨,拿荒芜湖泽当纸,写出鱼米之乡的奇迹。立于堤上望泗洲塔斜倚暮色,恍惚见那个“不可救药的乐观者”拄杖而立,衣袂浸着岭南的湿热与花香。堤畔垂柳依依,柔条扫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恰如林语堂写的那阵“吹过惠州山水”的清风。九百年前他在此种菜、酿酒、写诗,为荔枝写下“日啖三百颗”的绝唱,今日我嚼着这份从容忽然懂了:真正的豁达,是在命运的岩缝里种出花来的倔强。

泗洲塔像位饱经沧桑的老者静立,始建于唐,重建于明,塔身斑驳却脊梁挺直,把斜长塔影与漫天晚霞织成流动的水墨。登塔时木梯吱呀作响,像千年时光在耳畔低语。整座西湖铺展于暮色之下:红棉似火,荷叶田田,点翠洲上的孤屿亭如碧玉嵌在湖心。塔中传说藏有高僧舍利,我却更愿相信,它是苏轼精神的化身——风雨飘摇中,始终如灯塔照亮惠州的文化星空。

沿九曲桥行至丰湖半岛,黛瓦白墙的丰湖书院悄然露脸。这座宋代岭南文脉的摇篮,“岭南第一学府”的匾额已褪色,院内却古木参天,墨香浮动,仿佛仍有琅琅书声穿越时空:“湖光山色读书处,诗礼传家教化源。”我在回廊驻足,指尖抚过一方残碑,明代陈子壮讲学的往事依稀可辨。苏轼将西湖山水酿成诗词的甘露,滋养后世千年。此刻湖畔童子诵读“天下西湖三十六,唯惠州足并杭州”的童声,与古人吟哦在湖波中交响——原来山水从不是单纯的风景,更是教化人心的永恒载体。

暮色渐沉,湖中荷塘反倒愈发鲜活。粉白荷花在夕照里舒展花瓣,露珠折射出最后的金光。“出淤泥而不染”的清姿,不正是苏轼在泥泞命运中挺立的傲骨?不正是惠州人在岁月长河里沉淀的生命智慧?

我想,西湖的动人,不只在山水形胜,更在它如镜般映照的无数人生。苏轼于此挥毫千古绝唱,文天祥在此留下抗元足迹,孙中山的革命步履曾踏过湖岸青石。每个灵魂都在湖心留下倒影,而湖水以永恒的平静,包容着千年悲欢。

灯火次第点亮,湖面碎金浮动。远处古琴声如流水漫来,应和着清代张维屏的诗句:“西湖烟雨迷离处,人在画图中。”此刻的我,亦成了这幅千年画卷中的一笔墨痕。

暮色四合,泗洲塔影沉入夜色,西湖如一卷合拢却永不封存的古籍,每一页浸着历史,每一行刻着哲思。归途车窗外暮云低垂,湖声仍在灵魂深处回响——它原是面双生魔镜,既照见历史的深邃沟壑,也映着每个人心底未熄的微光。我抬头望去,九百年前的明月正从苏子咏过的湖心升起,照彻所有逆旅者的前路,仿佛在说:所谓归途,不过是于每个历史渡口,以灵魂的温存,拥抱那些永恒的光亮。

打碎又重建的心

●凌珠

从十几岁开始,我就被各种慢性病缠上。面对着千疮百孔的身体,我常常自嘲:三十岁的年龄,却有着六十岁的身体。

十二岁那年的夏天,我一个人在客厅躺着,突然感到身体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胸口像是在疼,又有种火辣辣的感觉,还时不时会有酸水从胃里涌上来。

等妈妈干完农活回来,我跟她说了这事。她翻出家里为数不多的常备药,找到胃药拿给我吃。吃了几次后,症状并没有得到缓解。之后,妈妈叫来赤脚医生帮我看,然而,服用医生开的药,症状仍旧没有好转。

随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我的症状越来越重。胸口的疼痛感加剧,一吃东西就吐,喝水也吐,有一次吐出黑色的东西,把奶奶和姐姐都吓坏了。妈妈从农田里回来已是傍晚时分,她得知情况后,晚饭也顾不上吃,连忙叫了辆摩的,带着我去五公里外的诊所。来到诊所,医生看到我的情况特殊,也因病情较重,他不敢轻易给我治,看向妈妈说:你女儿这种情况我这里看不了,你得带去县城医院看。

从诊所出来夜已黑尽。我的心情就如同这一片漆黑的夜,看不到一点光。妈妈带着我回了家,我坐在师傅与妈妈之间,正想在妈妈怀里眯一会儿,就听到前面的师傅说:“哎,差不多就算了吧,人总是要走的,就这样放手吧。要不然什么时候是个头,你照顾了这么多年,也算对得起她了。”

他看妈妈没说话,不死心似的,他还搬出他家亲戚的例子:那人病的几年,不仅本人受罪,家人也受折磨,最终还是走了。师傅的意思是,早放手早好。真够煞费苦心的。当时真的很想问问那个师傅,说这些话时,是没考虑我的感受,还是就赌定我活不成了。回到家,既难受又难过。那些话就像一把无形的刀,狠狠地刺向我。那个人,那个夜晚,我永远都忘不了。

到了深夜,也许是身体的难受,又或许是因为真的害怕自己就这样被放弃,我拉着妈妈的手哭着说:“妈,我太难受了,带我去医院好不好?”妈妈面对我的恳求,瞬间流下了眼泪,也顾不得这是在深夜,还只有她一个人,抱着我说:“好、好,咱们现在就打电话叫车去医院。”那一次,我真的以为就这样回不来了。上车之前,我喊着两个姐姐,我不记得跟她们都说了什么,但就好像最后的告别。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我们到了医院,车直接开进急诊。推开车门,就看到等待已久的姑姑。说到这里,还得感谢姑姑,我多次生病住院都是她来帮忙。

入院第二天,医生根据我的症状和检查,诊断我得的是反流性食管炎,那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医学名词,我以为就像肺炎那样,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就能好,没想到这个病会一直伴随着我的成长,直至现在。

两年后,我又一次住进医院,突然发起高烧,并伴有胸闷气短症状,说话都变得很费力。几天之后从发烧变成了咳嗽,可这一咳就是几个月。夜里咳得无法入睡,咳得筋疲力尽,这回医生说我有哮喘,以后也经常会这样。此刻我还不知道在未来的几年,我会因它住多少次医院。

出院之后,咳嗽好了,但原本与人交流很顺畅的,却变得很费力。一句话中,每说两三个字就要停一下。家人得听很久,才能听清我说的是什么。这让我很难接受,多少次,因为别人听不清我说的话而崩溃哭泣。久而久之,我可能就有了心理障碍,直至现在,一有生人和我说话就紧张。我的心,就这样在一次次的成长中打碎又重建、打碎又重建。

时间来到了2015年,那一年我二十岁,腰后部突然有一种刺痛感袭来,它提示我又该去医院了。这一次检查出肾结石,且两边都有,按照普通人的结石处理方式用冲击波体外碎石就可以。但因为我的脊柱侧弯而没办法做,医生给出两个方案:要么回家大量喝水,看能不能自己排出来;实在不行就回来手术。回到家之后,确实随着尿液排出来一个,但还在里面的结石却一直折磨着我,疼的时候就像有人拿着刀在挖你的肾,无论你怎么喊都无法挣脱。

可能是脊柱侧弯压迫到神经,这两年还断断续续出现了腿麻腿疼的情况。我似乎生来就是来体验各种疾病的,克服各种疾病带来的痛苦,就是我的人生课题。



编辑:李子莹

审核:黄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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