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兴宁·文峰



溺水的鱼

●锁夜

老宋每天起床的头一件大事,就是看鱼。

他看着小家伙们在水草里玩躲猫猫,心里比鱼儿还快活。之前它们住在一个又小又旧的鱼缸里,老宋早想着给换个新家,于是一咬牙买了个更大的,还偷摸着捞了些水草、石头给布置上,“装修”得很像一回事。

头两天,老宋提心吊胆,生怕刘婶发现新鱼缸里的小心思。家里谁不知道,自从她迷上炒股后,屋里凡是跟绿有关的东西都“判了刑”。阳台上那盆绿萝,长势喜人且省心,送人了;老宋上火买了点绿豆想熬汤,让倒了;就连她自己9块9买的那扎抹布,里头绿色的,全挑出来进了垃圾桶。

甭说见着绿,就是开口沾了绿的边,刘婶也得炸。如今老宋说话都得好好思量,就怕不小心蹦出的哪个字犯了忌。时间久了,他也学机灵了。只要听到“唉呀”的慨叹声,就知道乌云已然压境,赶紧出门避风雨去。

要是刘婶知道老宋偷偷捞了这么多绿油油的水草搁鱼缸里,不得把家给拆了?

但老宋想赌。

一天、两天……好几天过去了,刘婶一直没发现鱼缸的秘密,老宋心里暗爽:他赌赢了!

这天一大早,女儿女婿说中午过来吃饭,老宋两人赶紧忙活起来。刘婶切肉,老宋炒菜。炒着炒着,老宋忍不住问:“唉,你说这西红柿配牛肉还是鸡蛋?”

他问了好几遍没个声响,觉着不对劲,一侧脸,瞥见刘婶一边切一边偷着乐,那嘴角不时咧成半个括号,手里切菜的动作也会突然顿个一两秒。老宋加大了音量,刘婶这才回过神来,问他到底说什么。

老宋只当是女儿回来了,老婆高兴,所以也没往心里去。

下午,女儿女婿上班了,忙了一上午的老宋赶紧凑到鱼缸前。眼前景象却令他两眼一黑——好几条鱼儿翻了肚。趁刘婶出门的功夫,老宋着急忙慌地把卖鱼的老板请回家里。老板看了看说:“适量的水草可以释放氧气、净化水质,但你这水草太多了,导致鱼儿‘溺水’。”

“鱼儿怎会溺水?再说我放了好多天,一直没啥事呀!”

“这些天水草长起来了,太密了。它会吸氧,氧气不足,鱼儿就会‘溺水’死掉。”老板一边说,一边拿起抄网将水草捞到盆里,“只要定期捞出点就没事。”

正捞着,刘婶开门回来了。那明晃晃的绿如此夺目,老宋想制止已来不及。他的大脑嗡嗡作响,心里直敲小鼓。万万没想到,刘婶看了老板一眼,还看了盆中的水草一眼,啥也没说,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就回了房间。这举动一下把老宋给整糊涂了。

往后几天,刘婶不仅对鱼缸的水草视若无睹,莫名其妙发呆、怪笑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老宋心头的疑虑也越积越厚。他私底下跟刘婶的闺蜜打听,闺蜜说刘婶可能是中了邪,得请个仙人来治一治。老宋一向不信鬼神的说法,一时犹豫不决。

这种状况又持续了好几天。老宋终于忍不住,给女儿打了电话。女儿一听,赶紧请假回了家。

两人躲在房间,透过门缝悄悄观察。果然,刘婶躺在沙发上,拿着手机边看边笑。两人仔细一听,她听的内容竟是之前最讨厌的星座研究;更奇怪的是,那条视频至少播放了十来遍。女儿悄悄在老宋耳朵边说:“看这情况,应当是精神分裂的症状,得赶紧送医院。”说着女儿压低声音给医院精神科主任打了电话,又与老宋商量好,两人趁刘婶不注意,一人抓住一只胳膊,准备送医院。刘婶吓得一激灵,问:“你俩要干嘛?”

“有病得赶紧治。听话,去了医院就好了。”老宋安抚道。

“我没病啊。”

“精神病都说自己没病。”女儿一本正经地说。

“我不是精神病!我不是!”刘婶紧张地辩解,还拼命挣扎。女儿语气很坚定:“我咨询过医生了,错不了……”

“那……那是因为我中了新股,可以赚好几万。本想瞒着你们,可一想到那几万块就忍不住……”

老宋松了一口气,将刘婶的胳膊一放,坐到了沙发上。突然,女儿定定地看着鱼缸说:“鱼儿怎么翻肚了?”

“老板说是‘溺水’了。”老宋脱口而出。

“溺水?鱼儿怎么会溺水?”刘婶一听,也好奇地凑近了鱼缸。

以脚拾字,逐光成长

足尖心履

脑瘫姑娘凌珠专栏

在社交平台上,总有人好奇地问我:你没上过学,是怎么认字的?文字还写得那么通顺。得知我是用脚和他们聊天时,更是大惊。

我因为出生时早产,不幸患上脑瘫,无法站立行走,双手不能动,生活不能自理,因此没有上过学。庆幸的是,我的双脚是灵活的,有些事我可以练习用脚去做。

我是如何认识字的?那要从我认识第一个字开始说起。

大概在我五六岁时的一个春节,家家户户贴着对联,挂满红灯笼。爸爸抱着我坐在大门外晒太阳,我依偎在爸爸怀里,下巴顶在他肩膀上,被阳光照耀着,很暖很暖。我仰起头看向上方贴着的对联,爸爸随着我的目光也仰起头看了看,突然问:你认识上面的这几个字吗?我说:不认识。然后,爸爸指着横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出、入、平、安,记住了吗?因为入字最简单,所以我当时只记住了一个“入”字,这就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字。

对于从小讲客家话的我来说,想要认识更多字,自然要先学会普通话。想到这个我就会嘴角上扬,因为那是我童年美好的回忆。大概在我三四岁的时候,在外工作的小姑和把未来的姑父回来过年,未来姑父是讲普通话的外省人,那是我第一次接触讲普通话的人,感到很新奇。后来小姑结婚生了宝宝之后,每年都会带着一家三口回来过年。姑父是个很有趣的人,会讲各种故事。为了逗我们开心,他会学着说客家话,听他讲得很不标准我们就会哈哈大笑。我就愉快地跟着姑父学讲普通话。

爸妈怕我孤独,就把家里的电视整天开着,让电视陪伴我。虽然没有完全学会普通话,但看电视也能听懂个大概。久而久之,电视就成了我的朋友和老师,从电视里面学到了一些东西,认识的字也越来越多。

直到2008年,有一天我拿着妈妈的手机玩时,我一不小心按到了编辑短信,我惊喜地发现,按手机上不同的数字键,屏幕就会出现不同的文字,这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小姑说过的发短信。

从那以后,我天天吵着妈妈把手机给我玩,每天都在研究怎样才能编辑出我想表达的话,按这会出现什么字按那里又会出现什么字,不断地在按在练习。不久,我终于能在手机上写出一句完整的话,表达了内心积压已久的心声:“为什么老天爷对我不公平”。写完这句,我已泪流满面,为自己的不幸而哭,也为经过自己的努力能写出完整句子而泣。

经过不断练习,会打的字会写的句子越来越多,这让我兴奋不已。不久后的除夕,我迫不及待地想展现一下自学成果,于是拿来妈妈的手机,给因工作没回来过年的爸爸发了拜年短信。我本想发的是:“爸,过年好”。结果,之后才听妈妈说,我发的是“谷,这年好”,哈哈,这估计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乌龙”。不过,爸爸看到后还是很开心的。

家人们发现我会打字都觉得挺意外的。为了激励我,给我办了一张手机卡,并把他们用过的旧手机拿给我。妈妈对我说,以后你想给谁发信息聊天就给谁发,拿到手机的我兴奋不已,心想:以后我也是有手机的人了。虽然会打的字不多,能和我发短信聊天的也就爸爸、小姑和姐姐,但我表现出来就像有好多人会找我一样,时不时地拿起手机来看有没有信息。

随着我不断的练习,时间来到了2010年,有一天小姑的朋友来家里玩,她听小姑说我会发信息聊天,就对我说:这么厉害啊,那你可以去注册一个QQ,没事就可以找你小姑聊天。于是,姐姐帮我注册了账号,办理流量套餐,并教我如何登录发信息。

当我发出第一条信息时,感觉就像在大山中突然有了一座可以通往外面世界的桥梁,那天晚上兴奋得睡不着。这一年我15岁,从认识第一个字到我能打出字,再到可以上网与人聊天,我用了十年。

随着对网络的熟悉,我认识了一些来自不同城市的网友,在和朋友的聊天中时常会遇到不认识的字,这时就要喊妈妈来:这个是什么字,那个字怎么打。我就这样一边聊天一边学习。后来认识的字越来越多,我就开始在QQ空间里写日志,诉说自己的心声,虽然错别字很多,前言不搭后语,但也慢慢锻炼了表达能力。几年后,我接触到了有声书,听故事的同时还能提升组织语言的能力。

就这样,一边听一边学一边写,从开始的能勉强写出几十字,到后来能写几百字,再到现在的上千字文,我又用了十年。

最近这几年,我每天都在坚持阅读,学习各种不同的知识,让我的内心很充盈。我不知道下一个十年我会变得怎样,但我会永远保持一颗不断学习不断探索的心。

光影林语

张帆/绘

都江堰行记

●王柳萍

我自梅州山间来,客语口音犹未散尽,便已立在都江堰的入口处了。川西平原的阔大铺陈于眼前,竟令我这惯看山脊褶皱的客家人胸中陡然一空——家乡的层峦叠嶂在此刻退却,倒像是大地于此处忽然摊开了它宽厚的掌心。

水声隐隐,如深沉的呼唤,引我向前走去。

那分水之鱼嘴,安卧于江心,仿佛已守候千年。岷江水至此忽分为二,内江驯顺,外江浩荡。俯身细看,流水竟泛着一种奇异的青碧,若玉屑沉浮其间。水势至此,既不惊惶冲撞,亦无丝毫踌躇,只从容被这石堤一剖为二,各自奔流而去。此景此情,恍若冥冥之中自有双手,为这奔腾的江水理清了脉络——原来人世行路,亦贵在顺势,何须处处执拗强分泾渭?心中蓦然惊觉:人常欲强分是非,而流水却只知自然循道。

顺流而下,便是飞沙堰了。江水至此,忽又显出另一副心肠:它只将泥沙静静沉落于此,清澈的水流则毫无挂碍地汇入宝瓶口。水流巧妙回旋,恰似大自然自己轻轻拂去了衣襟上的尘粒。我站在堰上,江风裹着细碎水珠扑上面颊,清冽而醒神——那江水自将累赘之物卸下,轻装前行;人心之中,何尝不该有这样一个“飞沙堰”,抛却淤积的尘念,只容那清亮澄澈地奔赴前方?

宝瓶口确如瓶颈收束,束水攻沙的精妙于此尽显。抬头仰望,两侧峭壁如被巨斧劈开,这便是当年李冰率众火烧水激,硬生生凿穿玉垒山的见证。峭壁默然,却仿佛仍在无声诉说着人力与自然角力时的坚韧与智慧。此地山石皆冷峻,然而正是这冷峻成就了千年的润泽——人欲有所成就,何尝不需一点凿穿顽石的孤勇?那劈开山石引来的江水,正如同时间本身,既为利刃,亦是慈怀;劈开阻隔的同时,也终于流出了不朽的恩泽。

过安澜索桥,桥身轻摇,脚下江水滔滔,每一步皆如踏在波涛的脊背上。桥名“安澜”,寄寓着平息波澜的朴素愿望。铁索微晃,心却随之渐趋安稳——原来脚下纵有巨澜,手中握紧铁索,便已得渡。这摇晃的索桥竟成了最安稳的启示:所谓平安,并非无浪,而恰恰是于摇荡之中寻得的那份内心的定力。

二王庙依山而建,香火缭绕不绝。李冰父子塑像端坐殿中,面目早已模糊在岁月深处,然而那肃穆威仪却穿透烟霭直抵人心。廊下碑刻重重,其中“深淘滩,低作堰”六字箴言赫然在目。凝视良久,豁然有所领悟:治水如此,为人处世何尝不如此?淘尽淤塞,放低身段,看似收敛退让,实则是为了积蓄更深沉的力量。他们留下的岂止是驯服洪水的工程,分明是一种生存的哲学——俯身低首,反而更能看清天地的广阔脉络。

伏龙观内小憩,邻座老者须发皆白,呷一口盖碗茶,慢悠悠道:“两千多年了,水还这么听话,李冰父子算得长情。”我闻言心中一动。窗外宝瓶口的水流正不急不缓地奔向成都平原,日复一日,岁岁年年——原来最深沉的长情,并非山盟海誓,而是将智慧化作不竭的脉流,默默滋养大地。这无言的奔涌,竟比任何刻石勒碑都更接近永恒的本质。

夕阳熔金,为江面铺上粼粼的光路。踏上归途,身后的都江堰水声并未消逝,反而如一股潜流,悄然汇入心田。那千年的清响,沉甸甸地坠在足底,每一步,都仿佛踏着时光的涟漪,踏着先民凿山引水的回响。这沉实的水韵,将牵引着我,一路蜿蜒,流回我那梅岭青翠的故乡。从此,胸中便多了一条奔腾不息的江,它不再仅仅是岷江的分流,更是时间与智慧无声的灌溉,流向生命深处干涸的田畴。

老爸念叨的肉包子

●丁国将

老爸一直怀念当兵时他们部队炊事班班长做的肉包子。

老爸说那位班长是山东人,做的包子那叫一个绝:蓬松暄软、表皮白净、内里细腻,肉馅鲜嫩多汁,越吃越香。

我问老爸,你当兵那个时候有肉包子吃吗?老爸是在1964年参军的。

老爸说过节的时候会有,一人能分到一个。我马上就明白了。

哪里是包子好吃啊,分明是在那个日子清贫、物资匮乏的年代,偶尔吃一次稀罕的肉包子,自然是人间美味,回味无穷!

可是老爸是不愿意承认这个原因的。他坚定地认为,就是那个班长的一手绝活,所以他吃到的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包子,而且他复员以后就再也没有吃过更好吃的肉包子了。

这几年,老爸年岁渐长,愈加想念肉包子。加之牙力不足,难食硬物,每每进食便见他了然无趣,我心中不免着急。

我开始尝试复制老爸口中的人间美味。

为满足老爸的味蕾,我决定不借秤量、不凭器械,只以指尖感知面与水的分寸,慢揉慢醒,让时间在面团里缓缓发酵。

慢手作的过程很用心。手揉面团,力道总是藏着温暖,反复揉搓间,面粉与温牛奶渐渐交融,从松散的粉末变成光滑柔韧的面团。然后盖上纱布让它静静发酵。

古人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馅料是包子的灵魂。取三分肥、七分瘦的鲜嫩猪前腿肉手工切制剁细,分次加入葱姜水,再不添繁杂调味,只守食材本真。

待面团发好,膨松如棉、柔软有弹性,便可以着手整形了。取分好的小面剂,擀成圆润面皮,舀入足量馅料,左手掌心轻托着,右手指尖笨拙又认真地从边缘捏褶,一圈环绕下来,褶皱歪歪扭扭、总是不能完美收口,也没有匀称的纹路,着实是不好看,最后整成了形态各异,各展清姿的一笼包子。

整形完毕,包子需静置蒸笼片刻进行二次发酵;待包子微微鼓胀、触感更显柔软,便是二次发酵到位。这时才开火蒸制。蒸汽缭绕,掀开蒸笼的那一刻,暖意加麦香扑面而来,笼中的包子白白胖胖,褪去了面团的紧实,裹着烟火的温柔。咬一口,外皮柔软有韧性,内里馅料饱满,浸满食材本真的鲜香。

我迫不及待地拿给老爸品尝。老爸吃得很香很满足很惬意,像极了一个小孩终于得偿所愿的模样。但他说还是没有他记忆中的好吃。

我想,老爸舌尖记忆中的美味我是复制不了的,就像我们永远也无法感知那个艰苦的年代。

年轻时的“味道”一直未能从老爸的记忆中抹去,这有他坚持的逻辑。我想这逻辑的背后,是他对青春岁月、战友情深以及军营生活的眷恋。

编辑:廖键

审核:张英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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