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的来意花会懂

●霞朵

有一日出门遛弯，风吹着小区的一树春花，灿烂且柔美，看上去那么舒服，一句话欢欣雀跃地冒了出来：风的来意花会懂。

每天习惯窗外风起的时候，快速结束手头的杂活，喝杯水，擦把脸，换衣服，出门遛弯，与清风醉去。

又常选择往东门走，东门的风夹着旷野的气息，最擅长将思绪吹远，稳妥巴适。偶尔会有不知名的鸟清脆地鸣叫着从头顶飞过。通常会有三三两两的邻居，与我一样在甬道上悠然走着，好像每个人都接到风的愉悦邀约，不问西东走在人间平凡岁月中。琐碎日子里拥有这样的闲适真的是一种幸福。

那日看见路上有一片落叶，被风吹起又落下。贴着地面的叶子，每一次风起都要挣扎一番，使出浑身的力量，向上，向上，再向着路旁的草地奔去。在路上委实是太危险了，被行人踩踏，被车子碾压，都有可能。看得出落叶在努力挣脱这不堪的命运，它要借风的力量回归到土地，回到滋养它的土壤，实现生命的圆满轮回。在第n次风起的时候，落叶终于飞到草地上，并顺势飘到一棵无忧花树下。

人间四月天，无忧花已经花开满树，黄澄澄，金灿灿，似树上挂满了小灯笼，若枝丫飘满了小气球，一派祥瑞美好。风将落叶送到树下后，又俏皮地跑上树梢，绕着花舞。群花晃动，荡漾起了阵阵金色的海浪。花遇薰风，花说她仿佛得了千军万马，她挥一挥金色的衣袖，如轻烟似薄雾的春光便向四周流去。

境遇不同，对风的到来感觉就是不一样啊，落叶还是羡慕起了花。“不过是风一来，吹得花迷糊又恍惚，心柔软，就想着，美好的季节就在眼前，人间的好时光必须有我，珍惜了时序的恩泽而已。”无忧花漾起了微笑。

风来时，花已经开好了。风怎能不惊喜若狂？花又怎能不逸兴遄飞？于是花婀娜多姿，风也婀娜多姿；风烂漫妩媚，花亦烂漫妩媚。风与花共舞，多和美的画卷，多温馨的情景，树下看花的人，又怎能不将自己安顿得好好的？

遛弯回来时，风已经在阳台忘我地与我的花们痴缠。风与枝干番杏花，是另一番的和美画图。悬在半空的花飞风舞落入眼帘，直接就让人丢盔卸甲。枝干番杏如礼花般闪着光亮着彩的花已经够迷人，紫红色被风一吹就炸裂，你就只剩愣神的份了，教人喜悦又着恼。手指般大的花，萌萌地接住了风的山长水阔，拿住了风的自由不羁，风都舍不得走了，整日与花腻歪，将一路的风霜尽说与花听。说远方的雪域，说山林的鹿鸣，说海上生明月，说小桥流水人家，说到黄昏的天空亮起了星星，说到晨露从草尖上滴落。桀骜的风，与花私语时，语气罕见地显出柔和，字字藏温柔，句句含深情。

一旁的蓝雪花，以一团干净的浅蓝，绽开在时光河畔，俯仰吐息，生姿顾盼。像是谁藏下的誓言，朵朵湖水般地故作深邃，惹得另一缕风在花旁停步打量。好看，好看，风一边慨叹，一边又想着要捉弄一下花。风问，你现在盛开的样子，确定是你想要的样子么。花一愣，回了回神道，还没有谁来问过这样的问题，开的时候没有去想获得荣耀和赞美，想来应该是我想要的样子。风笑了，这确实是一个美妙的回答，那你开出了自己的风姿，想要什么不。花答，一个誓言我已经守了多年，我现在要信马由缰，任性一回。风说，我先来助你清除尘埃，让你心上没有挂碍。花说，我心本无挂碍，不用洗涤什么尘埃，给我一杯彩虹糖好了，我还是贪恋人间俗气的烟火。风说，我给你开一扇窗吧，送你满天的星光。花说，我便以星光为笔，写一阕一剑霜寒十四州，再书一卷本是江湖寂寞人。

一盏茶，香气缭绕；一张琴，弦歌不绝。风的流浪，花来兜底；花的绰约，风来颂扬。

不是每一缕风每一朵花都能相逢，不是每一次的相逢都能为对方停下脚步。相逢又相知，一定是彼此的生命密码得以契合，是宇宙深思熟虑后下的一枚棋子。风不语，花却懂，风吹花香溢，此后生活多了期盼、牵挂和希冀，亦苦亦甜。佛说，心里要住下一个人，日子才会有灵魂。

风给花暗示了自由，花变得更加自信自如，想开就开，想成为一只小鸟便成为一只小鸟，扯开嗓子就放声唱起《西风的故乡》。不想开就不开，呆头呆脑在枝头一整天，谁来也不理，谁喊也不应。万里长空，镶着白云，更加湛蓝；千里海域，漂着帆船，更加渺远。一份倾诉有了回应，岁月更加温暖，日子更加稳妥。风与花的会晤，就像是日出时，山岭的惊喜。

花的秘密藏了多久，谁知道。花开之前，在山林里、在旷野间，甚至在太空，游玩了多久，又谁知道。风绕着花飞舞的时候，天空的云朵善解人意地放下一曲《高山流水》，于是看花的人，神魂俱被掳走，进入了一个虚空境界。风与花也似进入了虚空境界，起舞，起舞。

而那一刻，安静的小时光像被谁挠了痒痒，咯咯咯地发出了声响。

走过苦难 依然强大

●曾向红

许久未见珍姨，春节里，我们终于约见了一面。

珍姨是我的旧日邻居，年近古稀，却格外显年轻，看着不过五十出头，身材高挑挺拔，气质端庄大气。她做事利落能干，心思更是细腻体贴，处处为人着想。后来，因孙辈要到父母工作地上学，她便跟着去外地照顾孩子们。

我与珍姨的初次相遇，是在自家门口偶然碰面。一开口聊天才惊喜发现，两人竟是邻镇同乡，瞬间多了几分亲近。她开朗爽快的性子，一下子就感染了我。她跟我念叨，刚住进城里总觉得不习惯，生活太清闲，心里空落落的。她兴致勃勃地和我分享老家的模样：乡间山野里，满是清甜的花果香；自家盖着宽敞的三层小楼，即便人不在家，也能养鸡。几根青竹从二楼延伸到屋后山坡，开一扇小小的门，便是鸡群进出的通道。屋里备足清水，装上自动喂食装置，小鸡们清晨自己上山觅食，傍晚又会乖乖回屋。我听得连连称奇，打心底里佩服她的聪慧能干。各自转身回家做饭前，她笑着对我说：“老师，等以后你做了奶奶，我帮你家养月子鸡。”我们熟络后，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心朋友，互相照应的日子温暖而惬意。

珍姨身上，总有着一股乐于助人的满满能量。楼里的邻居们，谁没受过珍姨的照拂？谁家双职工赶不上回家做饭，她就多煮一碗热面、多盛一碗热汤，端到人家门口；谁家老人孩子临时没人照看，她总是主动搭把手，细心又稳妥。楼道里的小事、邻里间的难处，她从不推辞，也从不计较。她最重人情，帮人只讲真心、讲情义，从不想着回报。谁要是过意不去，送点米、面、油致谢，她总要推让再三，要么悄悄还回去，要么转头再帮更多忙。因为有她，整栋楼都多了几分烟火气与人情味，大家提起她，都满是感激与敬重。闲暇时，我们还会相约周末一同外出散心，许多地方都留下了我们相伴的美好回忆。

有一天，我留意到珍姨的家门没有开，她家的孙辈也几天不见踪影，向她的亲友打听后才得知，她的老伴昨夜突发意外，骤然离世。我满心震惊，只觉命运太过不公。珍姨常说：“孙子孙女下学期就去爸妈那边读书了，我再熬半年，就能回老家陪老伴了，他身体不好，我得好好照顾他。回去后在家养鸡、卖点农产品赚点钱，平时帮人打零工，孩子们再给点生活费，日子就能过得安稳舒坦。”可叹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生活总难尽如人意。

后来，孙辈到外地读书，她也跟着去照顾。空余时间，她先是帮人打理膳食，后来又帮人照看孩子，始终不肯闲下来。她常说：“人不能太闲，一闲就胡思乱想，夜里连觉都睡不好。出去帮人做事，既能打发时间，还能挣点养老钱，心里踏实。”

去年，我从珍姨的亲友口中，得知了一件让我揪心又敬佩的事：她的一个孩子身患肾病，病危之际，她毫不犹豫摘了一个肾给孩子，给了孩子第二次生命。她还特意叮嘱家乡的亲人，封锁消息，不让外人知晓……

这次见面，珍姨一进家门，就放下肩上的行囊，从里面一一拿出礼物：一桶亲手酿的佳酿、金黄酥脆的点心、一袋新鲜果品，还有几包小零食。我问她是怎么过来的，她笑着说，从另一个孩子家步行而来，大概几里路，就当是锻炼身体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让我既感动又过意不去，可临走时，她却执意不让我回礼，态度格外坚决。可敬的珍姨，历经生活重击，依旧笑容灿烂、能量满格。

我们手牵着手，聊了许久。末了她说，孙辈后天就要开学，她明天就要动身外出。平日里只做做饭，太过无聊，她还是想找点事做，顺便攒点养老钱。年前她帮忙照看的孩子的家长，还一直打电话，再三恳请她回去继续帮忙。

一个始终以劳动滋养身心、以善意温暖他人的人，天生就带着一束光、一股劲，永远鲜活，永远能量满满。这，就是我敬佩的珍姨。

油茶山上对亲

●刘新宏

马胜春今日心头欢喜，昔日恋人阿凤要带女儿，与他的儿子马小东相亲，相见的地点，选在他那片绿意盎然的油茶山上。这是上一代人未圆满的情缘，要在下一代身上续写，念及此，马胜春的笑意便藏不住。

阿凤是特意跟着外村村民，来帮马胜春摘茶果的，此行更重要的，是了却多年心愿——主动牵线，让女儿与小东结缘。她事先向马胜春透了底，要自荐女儿做他家儿媳，马胜春听闻要与老熟人对亲，又惊又喜，忙把这事告诉儿子，再三叮嘱：“这是大喜事，若觉得合心意，便好好把握。当年我和你阿凤阿姨，可惜了……”

粤东兴宁，客家山区素产山茶油，马胜春在大龙山种有百余亩油茶。十月艳阳，正是油茶果收获的好时节，他请了乡亲上山采摘，茶果收来后出壳晒干、自行榨油，茶山之上，一派繁忙。

十余年前，马胜春与村委会签下大龙山油茶种植开发合同，开发之初，政府便免费提供机械垦荒、茶苗培育，还连续五年将肥料包送上山，让他实实在在尝到了政策扶贫的甜头。如今，梯级山地上的近两万株油茶树正值丰产期，正宗山茶油市价超百元一斤，一年总产值逾百万，昔日的野山茅草地，终成绿水青山绕金山的宝地。靠着党的政策扶持，马胜春把油茶产业做旺，成了村里的致富带头人。

时至中午，马胜春坐着儿子小东开的小货车，进山给工人们送午饭。车行至茶园区，坡上坡下，深绿的茶树连绵成片，沉甸甸的油茶果压弯枝头，望着这方自己一手耕耘的天地，马胜春满心欢喜。在他看来，这满坡绿意本就是好兆头，若儿子的婚事能成，便是油茶山上对亲，为这份红火添油添彩。

茶林边，忽然传来阿凤的山歌：“茶果累累满山坡，锅里茶油香飘飘，茶林山地老少聚，新人相见盼投缘！”

马胜春朗声应和：“茶林美果似珍珠，绿意满坡展新姿，代代有缘来握手，投情合意颇相当！”

开车的小东听见父亲对歌，忍不住笑了，想到阿凤姨带女儿来相亲，心里满是期待，脚下的油门轻踩，小车很快便到了茶山工棚的晒场。

“胜春哥，你的山歌唱得越发好了！我来帮你搬饭菜。”阿凤笑着从林区走出，身后跟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姑娘，眉眼清秀、身姿端正，正是她的女儿袁春霞。

“这是春霞，前几天我让她从深圳回来的，特意带她来见见你们。”阿凤拉着马胜春走到一旁，轻声道，“想把她介绍给小东，你们看看孩子们合不合心意。”

马胜春看着春霞，笑着说：“和你年轻时一样漂亮，太合适了，就看孩子愿不愿意了。”

一旁的小东生得英俊高挑，见春霞笑眼弯弯，心头一动，走上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袁春霞，你呢？”春霞大方转头，忽然一愣，“你是不是初中时被大家叫‘马屁精’的那个？”

“可不是嘛，早没人这么叫了，你怎么知道？”小东好奇地追问。

“我比你低一级，总听同学说，你爱说笑、嘴甜，还总逗女生开心。”春霞笑脸盈盈。

“别拿老外号打趣了，人家现在可是油茶山的年轻老板了。”阿凤笑着打趣，一旁摘茶果的乡亲围过来瞧热闹，都夸小东与春霞登对。

阿凤拉着马胜春，语气认真：“若是孩子们合得来，便让他们结婚。当年我因父母之命，没和你走到一起，一声不吭嫁了人，这是我这辈子的遗憾。如今我不要一分彩礼，就当是对当年的失信，给你一个补偿。”

马胜春轻叹：“当年我家里穷，你家里让你嫁了外村赶猪郎的儿子。那时候我心里又痛又气，整日消沉，还好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小东他妈。她是茶农女儿，漂亮勤劳，一直陪着我打理茶山，是她陪着我熬过最难的日子，也让我下定决心把油茶产业做起来。”

阿凤的眼眶红了，她的日子并不好过，女儿几岁时，丈夫便意外离世，她独自拉扯女儿二十多年。这些年，马胜春时常出钱出力帮扶，这份情，她记了一辈子。“胜春哥，这些年多亏了你，你是我们母女的大恩人。”

春霞也红了眼眶，她从小便知道马叔叔对自家的好，此刻望着眼前的茶山，望着笑意温和的马胜春，望着阳光帅气的小东，心里满是暖意。

“都是小事，多亏了党的好政策，让我把油茶山做起来，才有能力帮衬乡里。”马胜春摆摆手，转身招呼大家吃饭，“不说过往了，孩子们的缘分，让他们自己处。”

饭罢，阿凤提着竹篮要上山摘茶果，特意喊上小东和春霞，两个年轻人相视一笑，二话不说跟了上去，并肩往茶林深处走去。阳光透过茶树的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映着满坡的油茶果，也映着两个年轻人并肩的身影。

阿凤望着二人的背影，心里满是欣慰，能与昔日的恋人对上亲，让儿女续写这份缘分，便是她这辈子最圆满的补偿。而马胜春站在晒场上，望着满坡绿意与茶林间的身影，嘴角扬起笑意——这大龙山的油茶，不仅结出了致富果，更牵起了两代人的情缘。

兴宁老味道： 酿香信与鱼包肉

●郭华群

兴宁饮食习俗之中，传统筵席向来讲究。十二大碗是市民首选，早期多为六菜双碗上，俗称“双打双追”；后期物资渐丰，改为单碗上，十大碗、窝鸡席、窝鸭席、参鸡席等轮番登场。生活水平提高后，菜色愈发丰富，档次也水涨船高，尽力满足人们对餐桌品质日渐提高的需求。

除红焖肉、酿豆腐、肉丸、腐卷这些传统名菜之外，其余菜色要么被边缘化，要么创新得渐渐失了当初的模样。其中酿香信和鱼包肉两道手工菜，名气大不如前，大小席面也难觅踪影，幸而兴城尚有饭馆偶作售卖，使老味道得以绵延。

香信，就是香菇，东江流域一带的老辈人爱这么称呼，文字上该写“香蕈”为宜，如今年轻人多叫着香菇。这食材早年算名贵，现已寻常。在客家酿菜家族里，酿香信的地位似乎不及酿豆腐、酿苦瓜、酿春等那般显赫。有趣的是，隔壁的龙川县，把香信贴在猪肉胶上制成丸子，也称为酿香信。

兴宁的酿香信做法倒不花哨，跟平常酿法无二。香信泡发透身，剪去菇柄，用手把水分攥干。馅料是地道的兴宁风味——七层肉剁碎，加葱白调味，摔打至起黏性。菇褶上抹点生粉，把馅料酿上去，塑成微微凸起的小山状。肉面煎到微焦，摆盘蒸上六分钟，渗出的汤汁满是氨基酸的鲜香，回锅勾个薄芡，淋在肉面上即成。这菜颜色古铜，形似铜钱，微伏如元宝，餐厅常给它取个吉利的名字叫“满地金钱”，筵席上倒还受欢迎。

至于鱼包肉，我在福兴街道一家饭店尝过。做法是先把草鱼宰杀干净，去骨片成双飞片，加食盐、花生油、生粉捞匀；猪肉碎调味成馅料，捻成拇指粗细的长条；取一片鱼片摊开，把肉馅卷成滚筒状，一一摆上碟；上蒸锅大火蒸八分钟取出，撒上葱花、胡椒粉，淋酱油，再呛一勺花生油。鱼片洁白，味鲜爽滑，口感层次丰富。美中不足的是，鱼片里还会带着细毛骨，不敢大口吃，得先浅尝后再放心大快朵颐。

这菜还有另一种做法，是用鱼皮包裹肉馅。多取甜鱼皮，或是专门打鱼丸的档口多出来的草鱼皮。馅料裹得紧实，呈橄榄状，可蒸，亦可炸过之后再转煲，味道异常鲜美。一鱼两吃，各见匠心。无非惜物二字，便衍生出许多好滋味来。

编辑：李子莹

审核：黄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