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兴宁·文峰

妈妈的味道

●十十

妈妈离开我们已经整整11年了。也许是因为自己这几年的一些遭遇,这段时间特别想念她。

那次清明回去扫墓,一打开门,看着灰尘满天、既熟悉又陌生的屋子,我的情绪便开始有点崩不住了。哥哥姐姐们在整理扫墓要用的东西,我一个人默默从楼下转到楼上,脑子里满满都是母亲还在时的情景。“兰花,你想吃什么?”“牛腩好了,赶紧下来吃。”“你姐摘的枇杷好甜,过来尝尝。”……妈妈爽朗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一声声响起。终于,忍不住,眼泪像掉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母亲在的时候,只要回娘家,我必会涨几斤肉。最夸张的时候,十来天胖了七八斤。一天也不知道吃几顿,父母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都做给我这个一年才能见一两次面的小女儿吃。

每逢春节,未到放假,我那颗吃货的心便开始蠢蠢欲动,脑海里浮现的便是香煎萝卜粄、客家酿豆腐、酿鸡蛋、蒜苗炒腊肉、牛肉丸……这些菜,都是妈妈的拿手菜。一想起来,馋得口水都要滴出来了。

春节前,知道我们回家的具体日子后,妈妈便开始张罗了。她在我回去的前几天便开始指挥两个嫁得不远的姐姐干活。所有的被子、蚊帐清洗干净,放在暖暖的太阳底下暴晒,让我们一家回来便能在有着暖暖太阳味道的被窝里香香入睡。屋里屋外必须全部大扫除,家里的厨房工具也洗得能照出人影来。清洁工作做完后,那两天妈妈会一遍一遍地打电话问我们回家想吃啥?如果听到的回答是“随便”两字,她会很不高兴。所以我们也就不客气,想吃啥菜点啥菜,妈妈才会开心地放下电话。

回家进门刚坐下,喝上几口茶,妈妈说先来份点心吧,香喷喷的萝卜粄便已端上桌。我们全家都特别喜欢吃萝卜粄,这道菜也是妈妈根本不用询问但必做的一道特色小吃。萝卜一般由大姐提供,细心的大姐一大早便去地里把一颗颗青翠白嫩的萝卜拔出来,再采摘些鲜嫩翠绿的芭蕉叶,一并送过娘家来。

妈妈先把萝卜去皮,然后刨成细丝。在锅里放上适量的水,等水煮滚后,把萝卜丝放进去,待萝卜丝煮至透明马上熄火,加些许盐拌匀放凉备用。起油锅,放几粒大蒜和少许姜丝爆香,然后把姜蒜滤去,放上虾仁、香菇丁、腊肉、腊肠、猪肉粒等,再加上适量的盐、猪油、味精,少许白糖、五香粉、胡椒粉,然后用猛火稍微翻炒。把这些炒好的配料倒入一个大盆里,加入粘米粉、水、红曲,搅拌成稠糊状,再把萝卜丝倒入其中拌匀。该上火蒸了,在蒸笼中垫上洗净的新鲜芭蕉叶,刷上一层油,把拌好的生胚萝卜丝糊倒入,用筷子抹平。先用大火蒸上20分钟,然后再把火调小慢慢蒸上一至两小时。妈妈喜欢蒸久些,她说这样的话萝卜粄会更结实、入味。蒸好后,揭开盖子,香气四溢的萝卜粄味道便扑面而来,让人口水直流。待萝卜粄冷却后,把它切成一块块薄片,在锅里放上些花生油,“滋滋”冒出香味后,改用小火,把萝卜粄一块块放进锅里,煎成两面金黄,香喷喷的萝卜粄便大功告成了。外焦脆里,吃上一块便停不下嘴。每次回娘家,这道菜都很快被一抢而空,妈妈看着我们猴急的样子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一刻,妈妈是满足的,这一刻,我们是幸福的。

吃饭的时候,馋了很久的酿豆腐是必须登场的。客家酿豆腐,是兴宁人过年必不可少的大菜。煮饭一般是外婆或大姐,母亲负责煎豆腐。妈妈在锅里放上猪油,等油锅开始“滋滋”响的时候,便小心翼翼把豆腐一块块放下去。这时候的火必须是小的,不然豆腐很快便会煎煳。把豆腐煎得焦黄后,妈妈叫外婆在火苗上面压些新柴火,她把整个锅端起来放置一边,把豆腐一块块翻转过来,然后再端到柴火上面去煎。这面也煎得焦黄后,妈妈便会把整锅豆腐又端起来让它冷却一下,然后再放到小火下继续再煎,煎得差不多了,放点红曲上色,放些酱油,再加点水,把火烧旺些煮,水熬得差不多时,这一锅豆腐才算是大功告成。这样煎豆腐,妈妈起码得起七八次锅。煎豆腐,考验的是火候和耐心,而这些,都是细心的妈妈擅长的。

2012年春节后不久,受尽病痛折磨的妈妈,在我刚从她身边回到深圳没几天便永远离开了我。记得那天凌晨四点多,手机突然大响,我迷迷糊糊醒来接电话,顿时有不祥的预感。大姐在电话里告诉我,在麻醉药的作用下,妈妈在睡梦中走了,让我第二天赶紧回家。我至今仍然记得非常清楚,坐了一路的车,我也大哭了一路。顾不得别人诧异的目光,我的心里只有悲伤。以至于妈妈走后的整整两年,我都没能从那种伤痛中走出来。至今,我仍然不敢去看妈妈生病时骨瘦如柴的照片。那个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不在了,每年我的生日,一大早再也接不到妈妈的祝福电话了。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从此,回娘家兴宁,便再也没有了春节的味道,没有了妈妈的味道。




梧桐

●霞朵

立夏的风一吹,不由得就想起了上海汾西路的梧桐。

对梧桐的最初认识,是苏子“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的寂寞沙洲冷,自此梧桐的寂寞和孤高自许在脑海挥之不去;后来在温庭筠的“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的离情中,知晓了雨打梧桐的“声声悲凉声声凄”,梧桐又在心里成了浓愁的代表。虽然年少时光大多时候会“为赋新诗强说愁”,但我迷恋的是同样在诗词歌赋里寄寓愁情的柳与芭蕉,而不是梧桐。

只是我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与不怎么放心上的梧桐不期而遇,像一场邂逅,从未设定什么情节,它却如约而至。

2021年冬出发去上海之前,并不知道有“无梧桐,不上海”一说。初到上海正值寒冬腊月,经过居住地附近的汾西路时,只见两旁掉光了叶子的一棵棵街树,虬枝苍劲,直指蓝天,显出了刚毅古朴之气质。惊鸿一般的,一种俊朗劲爽之美直扑而来,心不禁扑腾扑腾地滋生惊喜,但并不晓得它们是梧桐树。

阳春三月时节,出门漫步经过那些街树时,看见春寒料峭中,温暖的阳光下,街树叶叶绽翠的情景。粗壮的虬枝上伸出柳条一样的细枝,吐出的嫩叶,美出了蝴蝶的姿态。枝与枝相牵,叶与叶摩肩,长出了硕大的树冠,一棵树连着一棵树,连缀了一段段青青葱葱的绿色长廊。行走其中,让人心清气爽,但还是不知道它们是梧桐树。

后来是众所周知的大城停摆,待六月解封走出小区,天空格外柔蓝,朗朗乾坤。重启后上海欢情磅礴,一排排壮硕的街树,绿意愈发浓郁,岁老根弥长,阳骄叶更荫,昂首挺胸,傲然屹立。我当成自己是常住居民,贪恋树下盛夏的光影,流连翠叶间的风语与鸟鸣,时光如酒,敬着旷世的温柔。重启后的所有日常美好,都在绿意蓊郁的街树下发生着。

我终于对这些街树好奇,借助网络力量,得以知道这些一次一次愉悦我的街树居然是梧桐树!我是何等的幸运,路过寒冬与盛夏的魔都,一顾梧桐是人间惊鸿,二顾梧桐是倾城欢歌,而后又夏阳刚好,风过街巷,透过浓翠缝隙看见一朵云絮如思念,悠然飘向岭南。

我何尝愿意放弃与梧桐亲近的机会!回岭南之前,一有空就到梧桐的绿荫下徜徉,不时仰望一丛一丛的翠碧,与梧桐相互打量,逐渐熟悉,直到叶间鸟语说出“梧桐深处最上海”的秘密,直到梧桐与我信赖了彼此。

原来,梧桐不仅仅胜任了唐诗宋词里的离愁意象,还在上海滩构筑了一卷别样的海派风情。上海梧桐的出现约在二十世纪一二十年代,主要由法国人种植于上海的法租界内(如思南路、淮海路、复兴路、皋兰路等),故上海人称梧桐为“法国梧桐”,也叫“法桐”。每到秋天,斑驳点点黄绿相间的梧桐与充满艺术气息的花园洋房相互搭配,浑然一体,诗意画情,美不胜收。洋房因梧桐显得更为典雅幽静,梧桐因洋房显出了一种特别的丰姿绰约。想象一下,某个秋日坐在某一咖啡馆的人,一边搅拌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一边隔着落地的玻璃门,看街道飘落了一地的梧桐叶子,或是从玻璃里看到诗一样的风景。因为梧桐,好像随意那么一瞥都能获取一段惬意的上海时光……

而碧绿映天的夏日梧桐同样能将惬意予人。你看阳光的河流漫过街道,每一个步伐你都能触到阳光从梧桐浓翠间漏下的清凉。风牵了你的衣袂,将街头雍盛的烟火放到你兜里,于是一些久违的、柔软的、炙热的感恩生活的词语,抿上你的嘴边,如朝露般晶莹水灵,欲说还休。不时又有小鸟贴着树梢飞过去,这时候梧桐有多美,街道就有多。你就忍不住仰头对梧桐说,真好,山川都无恙,岁月皆静怡。

盛夏的梧桐,全然是翠碧不休的姿态,饱满的绿,浩瀚而磅礴,如海。绿影婆娑,纵然身边熙攘喧喧,在梧桐树下你也可以恬然几千秋,沐受梧桐深深的情。夏如锦,满都城,梧桐引领你任性地登临你想要抵达的美境。仰望梧桐,终于明白庄子所说凤凰“夫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的深意。凤凰是神鸟,当然只有壮硕的梧桐才能托起它的神圣与高洁。

梧桐的情境四时不同,又随时空、人境的变化而变化,奇妙无比。爱极盛夏的梧桐,当我坐在岭南梅州的家里敲打这些文字时,梧桐的壮硕与葱绿仍在心里扑腾;窗外的风,恰似那些日子魔都街头从梧桐树上漏下的风,沁心清爽,无边无垠。




背影

黄伟金 摄




最美中国话

邻家小子

儿时,白发苍苍的奶奶躺在摇椅上,望着天上一轮明月,缓缓摇着一把蒲扇,念叨着动人的童谣:“扇扇有凉风,天天在手中,年年五六月,夜夜打蚊虫。”我坐在小竹椅上,入迷地听着,轻声哼唱着。那唱不尽道不完的童谣,让幼小的我感受到了语言文字之美,那略显生硬的客家普通话,给懵懂的我打开了知识的大门。

上初中了,我爱听广播。每天放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拧开家中的收音机,边听广播边干家务。记得当时有一档体育类节目征稿,我将毛主席的《沁园春·雪》稍稍改动,硬是把里面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换成了邓亚萍、刘国梁等耳熟能详的体育健儿,改头换面成另一首涂鸦之作寄出去。当广播主持人声情并茂地念出我的来稿时,我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被做了法似的全然呆住了。后来还收到一张孔令辉的签名照,我高兴了一个多月,恍如做了一场甜蜜的梦。就这样,广播成了我聆听世界的耳朵,普通话成了我连接世界的桥梁。我把广播当成书本来读,跟着广播悄悄学讲普通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一年又一年,普通话也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师范三年,印象最深的考试就是普通话考试。虽然自己基础不错,毕竟缺乏专业训练,吐字、儿化、轻声等一系列专业名词搞得我懵了一圈,刚分清z、c、s和zh、ch、sh的发音,n和l又来捣乱。那是备考全国普通话考试的一个月,也是疯狂训练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一个月。教室里、走廊上、宿舍里,人人捧着小册子“口吐莲花”;吃饭时、打水时、洗衣时,人人当起小老师,互相帮着纠正错误发音。口语老师的课更是成了香饽饽,同学们个个专心听讲,认真练习,老师亲临指点时,旁边的同学也竖起了小耳朵,张开了小嘴巴,随时准备跟读。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我们日夜练习,吐字如珠,顺利通过了普通话考试,佼佼者还拿到了一级乙等证书,着实让人羡慕。那本普通话水平测试证书至今珍藏在我的抽屉里,搬家多次,从不遗失。记得老师发那本墨绿色小证书时,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们:“这是你们职业生涯的敲门砖,这是你们教书先生的铁饭碗!”这一句,犹在耳边,永生难忘!

毕业了,回乡教书成了我的职业选择。学校安排我教一年级的语文,虽然刚入学的小孩子像群麻雀般叽叽喳喳,但我喜欢教他们写横平竖直、堂堂正正的方块字,更喜欢教他们讲字正腔圆、落地有声的普通话。特别是看到他们讲普通话时一本正经的认真劲儿,看到他们学习普通话时的高涨热情,总让我回想起儿时爱唱童谣的自己。是啊,普通话,优美动听的中国话,值得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对语言和文字发自内心的那份执着和热爱,深刻地影响了我和我的学生们。参加全校的文艺汇演,我在班上甚少编排歌舞类节目,经常编排语言文字类节目。我编排的儿歌《校园新童谣》让人耳目一新,大受好评;童谣《童心向党我来夸》参加梅州市第五届童谣传唱活动荣获三等奖;快板《防疫先锋我来夸》曾在兴宁市文化馆和学校的公众号推广传唱。去年全校举行朗诵比赛,班里派出两位男生参赛。针对其普通话表达能力的欠缺,我争取家长的全力配合,规定其每天在校在家必讲普通话,同时逐字逐句指导他们的朗诵,从语音、语速、感情、表情等全方面着手,让他们感受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博大精深,以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无穷魅力。功夫不负有心人。两位男生分别斩获全校朗诵比赛的第一名和第二名。

如今,孩子们对普通话和语文课的热爱是最令我有成就感的事情。上课时,他们字正腔圆地用普通话朗读,像林间黄莺一般悦耳动听;下课时,他们叽叽喳喳地用普通话交流,像山涧清溪一般叮咚婉转。大家来讲普通话,这是最美中国话。




公园一角 (外一首)

□张标

远看,是朵白,点缀着绿叶

再看,又似乎白鹤,带着仙气

刚从云端归来

走近才看清,原来是他

退休多年

依旧心平气静,用半生练就的马步

左右逢源,继续稳扎稳打

在百度搜索太极拳的基本要领

——头正、身直、脚平稳而手心空

回过神来,他已把山河推得很远

把鸟鸣揽入怀中

两只碗

怎么凑合在一起的

我不知道。总之奶奶说

那时跟其他刚出窑的碗一样

虽然土里土气,却质地坚实

纹理清晰、层次分明

奶奶又说,我年少体弱多病

就是靠它们喂药

隔三岔五准备肉汤

那年头,也用它们装盐、蘸醋

有时就空着,只有除夕

才盛满糖果酒水,敬向祖先神灵

两只碗免不了磕磕碰碰

但一到饭桌,孩子面前,就平静下来

它们越用越旧

何时出现裂纹、缺口,竟浑然不觉

修修补补后,像一对古董

常想留在身边

只是歉疚,至今还把其中一只

搁在梅县,张罗着侄女的

一日三餐




立夏吟

□彭亮元

四时循夏尚微凉,一缕清风过柳塘。

绿水相迎青翰棹,新荷初着靓衣妆。

宁无杜宇啼春老,赖有庄周入梦长。

不晓荼蘼花事尽,已闻村舍石榴香。


□黄向欣

草渐葳蕤日渐长,荷擎翠伞满池塘。

蜻蜓戏水蛙擂鼓,瓜果牵情豆出墙。

古木风梳摇旧梦,苍山雨润着新裳。

夏临莫叹嫣红老,绿了芭蕉绿了秧。


□雪棠

山城花落送春归,其奈莺啼柳絮飞。

但把闲愁斟作酒,肯随明月梦当衣。

门虚可见蔷薇卧,客少先知燕子稀。

前日蹉跎忘老圃,再来榴火绿蕉肥。

□素笔兰心

柳上轻风草色妍,莺惊鼓浪水光连。

花争枕簟晴初夏,鸟自轩窗雨后天。

又见双飞丹井畔,才知独坐石桥边。

身高热客闲歌放,竞起蛙鱼众目前。


编辑:罗欢欢

审核:练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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