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普通的上午，我们到兴宁采访凌珠。留着平头的她坐在轮椅上，身体微微侧着，低头缝合包线。右脚夹着针，慢慢往针孔里送。偏了，就退回来，再试一次。动作不快，却很稳。旁边散着线轴、剪刀和包包材料，手机架在一边，视频剪辑界面还没退出。她抬头笑了一下说：“现在比刚开始好多了，以前老扎到脚。”

很难想象，这个说话温温柔柔的兴宁姑娘，出生时只有3斤多。因为早产，八月大时被确诊先天性脑瘫，全身只有头和脚能动。那时候家里条件有限，没有保温箱，家人就用热水瓶给她取暖，小心翼翼守着这个脆弱的小生命。如今，31年过去了，当年被厄运缠住的小女孩，正安静地坐在阳光里，用脚，做包、写文章、拍视频，把日子一点点过成了另一种模样。

凌珠一脚固定材料，一脚夹着针线头熟练缝制包包。

一双脚 慢慢走向世界

脑瘫让凌珠无法站立行走，双手也难以抓握。童年的她，眼中的世界常是“横着”的——长期卧床，让她看到的房间、家具都像侧放一般。肺炎、哮喘、肾结石、反流性食管炎……病痛如影随形，她调侃自己“三十岁的年龄，六十岁的身体”，可她从没以此为借口让自己停下来。

双手用不了，她就练着用脚：先夹玩具，再练夹勺子、翻书、按遥控器，后来进阶到操作手机。因从未上过学，她不识字，便对着电视字幕逐字猜、盯着门口春联反复记字、听家人聊天默默积累词语，姑父用普通话陪她聊天时，她也跟着一点点学。

真正让她“主动成长”的是一部闲置手机。最初，她笨拙地摸索按键，连完整句子都打不出来，上网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妈妈。从认识第一个字，到能够完整打出一句话，她花了整整十年。第一次给父亲发拜年短信时，她原本想发“爸，过年好”，结果因为不熟练，发成了“谷，这年好”。一家人笑成一团，她自己也笑得停不下来。但也是从那时起，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终于有了一座通往外界的桥。

后来，她开始用手机聊天、写日志、听有声书……别人从校园里获得的成长，她靠自己一点点摸索完成。轮椅旁的手机，不只是她和世界对话的窗口，也是她的“书房”，近两年，她已在手机上看了200多本书，她尤爱余华的《活着》。“书里的福贵一生经历那么多变故，尝遍人生苦楚，可最后还是在好好活着。”她说，她很能理解那种感觉。

这些年，她坚持阅读、写作，还开了个人微信公众号“起点1995”，里面所有的文章，都是她一点一点用脚敲出来的。她写疾病，也写幸福，写生活里的细碎苦难，也写对世界的理解。她的文字没有华丽辞藻，却总能让人感受到一种真实而细腻的力量。“能左右你生活的，只有你自己。”这是她文章中的一句话。

一根针 慢慢缝补生活

凌珠学做包是2024年的事。那天，她看到有人直播做包。屏幕里，针线来回穿梭，一个漂亮的小包慢慢成形。她盯着看了很久，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别人能做，我能不能也试试？

双脚熟练夹线穿针，源自无数次刻意练习。

除了客订，凌珠还给妈妈做了日常使用的包包。

于是，她买回了材料包。真正开始时，才发现远比想象中难。针太细，线太软，针孔太小，而脚趾终究不像手指那样灵活。针常常掉，线总穿不过去，脚还被扎了几次。有时好不容易对准了孔，身体却因肌张力过高控制不住地扭曲，又得重新开始。但她没放弃，今日不成便明日再试，这次失败就下次重来。终于，她做出第一个Hello Kitty小粉包，没舍得卖，而是送给了妈妈。“看到妈妈开心，我也开心。”凌珠说，三十年来，妈妈几乎把大半人生都倾注在她身上，吃饭、洗漱、翻身、看病，都离不开妈妈的照料。

凌珠的笑容，离不开妈妈几十年如一日的细心照护。

采访时，妈妈一直在旁边照看她。她们之间没有太多夸张的表达，更多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默契。妈妈说上一句话，凌珠很快就能猜到下一句；凌珠身体一冒汗，妈妈也很快察觉，立马拿纸巾替她擦去汗珠，那是一种被漫长岁月磨出来的亲情，平淡却厚重。

凌珠知道妈妈累，也知道这些年家人承受了太多。所以她总想着，能自己做一点包补贴家用，就多做一点。后来，一个包接一个包做出来。背包、卡通小包、斜挎包……她做得越来越熟练。但她做得很慢。一个包，往往要做接近一个月。对普通人来说，也许只是几个小时的手工活，对她来说，却意味着无数次抬脚、调整姿势、夹针、穿线，再重来。她做的包，一个卖100多元，算上制作的时间成本，根本谈不上“划算”。但她始终坚持：“赚钱也要赚良心钱，我就是想脚踏实地地做事。”

手机是凌珠通往外界的“桥”。除了用文字交流，她还自学了视频拍摄、剪辑，独立运营着自己的账号。

她平日还会拍视频记录自己做包、阅读、吃饭的日常，发布在视频号和抖音，名为“凌珠姑娘”。她的视频没有刻意煽情，可恰恰因为真实，反而打动了不少网友，有人留言说：“从她身上感受到了努力生活的力量。”

自己吃面、吃水果、涂唇膏……凌珠的社交平台真实展示着自己的日常。（图片截自视频号“凌珠姑娘”）

一颗心 慢慢温暖别人

在旁人眼中，凌珠的身体满是局限，但真正走近便会发现，她的自尊、清醒、善良与韧劲，远比身体的缺憾更明亮。她的故事，正悄悄温暖着更多人。兴宁市兴城中心小学语文老师王玲，就是其中一位。

今年4月底，偶然在朋友圈刷到凌珠的故事后，王玲主动添加了她的微信。当得知凌珠那些饱含生活感悟的原创文稿全是靠足尖敲出时，王玲深受触动，不仅自发帮她整理校对文稿，还积极向《梅州日报·今日兴宁》投稿。报社编辑了解到凌珠的经历后也深受感动，特意为其开设“足尖心履”专栏，让她笔下温暖的生命力量通过报纸传递给读者。当看到自己的文章变成铅字，凌珠难掩喜悦：“我以后会继续加油写文章，希望大家读到的，是一个积极向上、热爱生活的凌珠，而不是一个被脑瘫所定义的人！”

一次，王玲向凌珠订了一个包，想着多付些钱略尽心意，却被凌珠坚持拒绝。“听老师的话”，王玲劝道。凌珠一句“我还没当过学生”，让王玲心头一酸：“那以后你就是我的学生。”后来，王玲把凌珠的故事讲给学生听，孩子们在作文中写道：“我们有手有脚，却常因小事放弃，凌珠姐姐不便，却能做好复杂的事，我们该向她学习。”看到孩子们的文字，凌珠既感动又不好意思，直言“受之有愧”。

为了准确表达心中所想，凌珠一边说，一边通过手机和记者交流。

凌珠从不否认痛苦：病痛是真的，身体的受限是真的，未曾上学的遗憾也是真的。但她没让这些定义人生——她会为做好一个包开心，为文章发表激动，为孩子们的作文害羞，也愿意在镜头前笑着分享生活。身体给她的路很窄，她却用足尖一点点走宽。她说：“人生的成功不在大小，而在频率。能做成一件小事，就是一次成功，今天比昨天多坚持一点，也是一种成功。”

采访的末尾，阳光还在阳台上停留。凌珠低下头，继续夹起针线。那根细线在足尖间缓缓穿过，像一条细小却坚韧的路，通向她心里更辽阔的地方。

文/梅州日报记者：吴海清

图/梅州日报记者：高讯

编辑：叶晓洋

审核：黄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