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木扶疏溢乡情
●姚良明
早春时候,佛山这边出现强对流天气,一些地方遭遇了雷暴大风袭击。那日上午,空气异常闷热,窗外骤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雨点敲击着玻璃,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远处还传来轰鸣的雷声。我连忙关掉电脑,打开手机监控,观察平远老家的天气状况。还好,家里平风静浪,只见门前小雨霏霏,雨滴在摄像头下方的花木上跳跃,叶片随之轻轻舞动,那份隐忧即刻释然。
刚才那下意识的动作,是出于对老家的一份牵挂。这些年,大部分时间寄居异乡,虽含饴弄孙,享受着天伦之乐,但有一种失落感,不知所由。“他乡纵有当头月,不及故乡一盏灯。”会思念家乡,思念朋友,思念家门前那一抹翠绿。
我家有两株绿植,一株是菜豆树,一株是匙羹藤,一高一矮,一瘦一胖。每年元宵过后,菜豆树便长出新枝,匙羹藤也冒出了嫩芽,散发着春的气息。
我家居室逼仄,一直没有种养花草的习惯,家有绿植纯属偶然。多年前一个初春的下午,我在城郊小山村散步,发现路边坍塌的山坡高处挂着一截虬曲苍劲的树根,连着寸许长带着绿叶的茎枝,在风中摇曳,在四周金黄色松毛的背景下特别醒目。费了老大劲把它挖回家,植在陶缸里,放置门前左侧的屋檐下。没有特别打理,只是三两天浇浇水,不意匙羹藤竟长势喜人。我用几根旧伞条,插在陶缸沿,用细铁丝缠绕,让枝条攀缘环绕生长。不久便枝叶欣荣,长得像一个绿色的球,枝叶间绿白色小花点点。
和匙羹藤摆放在一起的,是朋友送的菜豆树。它枝干修长,形态优美,茂盛的叶子呈深绿色,很有厚重感。原本二米见高,后来被我修剪至一米多。春分过后,树枝上一串串花蕾轮番绽放,犹如一个个淡黄色铃铛。菜豆树具有深藏若虚的品格,花朵隐在枝叶间,不显山水,却散发出阵阵清香。菜豆树还有个很吉祥的名字,叫幸福树,寄托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许。
我在屋檐下安装了摄像头,将绿植设置在视野范围。人在外地,想家了就打开监控视频,听听过往车辆和行人的喧闹声,看看绿植枝叶的晃动身影,如同感触着家乡的温度,呼吸着家乡的空气。家门深锁,亦可窥见一抹绿意在焕发出勃勃生机。
孙子今年八岁,平远出生,在佛山长大,小时候常将佛山的家称为“我家”,将平远的家称为“你家”。上幼儿园后,只讲普通话,不讲客家话。问他知道故乡吗,他摇摇头。故乡对于他只是个模糊概念,如同木棉树蒴果迸出的棉絮,裹着的那粒黑色种子,随风飘荡,不知立根何处。
上一年级后,孙子对故乡有了关注,偶尔会询问老家的一些事情。譬如:去年存放在家的鞭炮还能玩吗;对面围龙屋大池塘的水鸟还在吗;为什么大家都要回老家过年。今年元旦刚过,他说要回老家过春节,我很惊喜,问他是否想老家了,他点点头,说老家有辰辰。辰辰是他妈妈朋友的孩子,是他幼时的玩伴,竹马之交。小孩有小孩的世界,童心可掬。
春节期间,我在修剪绿植的造型,孙子凑过来问这问那。我告诉他植物的名称和由来,变着法儿给他讲述根的含义,他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我跟他说,我们是客家人,应该说客家话,还教他说“涯系客家人”,他跟着我念了几遍,稚嫩的童音清脆悦耳,洋溢着乡情。
窗外,暴风雨已退去,阳光在云波间流淌,春意氤氲。老家花木的身影还在眼前浮现,“一抹翠绿一抹青,袅袅徐波抚人心”。我想,能记住那份青绿,此心安处是吾乡。
布票轶事
●林昭辉
夜深了,我翻开收藏本,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套5张的1983年度“广东省布票”,色泽不同,主、副券标注一致,边缘印传统花纹图案样,正中为端庄宋体字,分别是“捌市尺、伍市尺、壹市尺、叁市寸、壹市寸”。
妻子凑过来,“哟,这老古董。”她随手捏起一张,对着灯,喃喃自语:“1982年元旦我俩结婚,当时缺布票,没给我添上新娘衣,只托县钢铁厂的浪柱师在汕头买了件免票的羽绒外衣,一生难忘。”仿佛她在照透纸背回忆起以往的岁月。
布票,是我国1954到1983年用于购买棉布或布制品的票证,是计划经济时代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人们购买棉布、床单、成衣等必需品时,除支付货币外,必须按量缴纳对应尺寸的布证。当时人们使用布票的情况是:凭票限量购买,定量供应(如我们广东1983年度每人全年是一丈四尺四寸);布料棉质、色彩、样式高度统一,单调,以蓝、灰、黑为主。布票是人们的生存性消费品,是个人的一笔财产。
一般家庭成员的添衣需求,家长都得根据财力和布票的多少来平衡定制。如家中遇上娶亲大事,都得举全家布票之力,为新娘购制几套新衣,作“归门”之用(新衣的多少是女方必求之一)。如果还差几尺或几寸,就得向亲朋求助,借布票凑数去满足要求,这是必需的。
因为布票紧缺,社会上女方的出嫁时都要男方办置不少于2套“内、外衣”。记得邻村亲戚家有位漂亮姑娘,勤劳朴实,活力四射,本是人见人爱的好姑娘,却因“体积”较大,几次相亲,几次没成,原因都在于男家无法筹措这么多布票来添置新娘衣!
因为布票难求,民间多了不少方言“词语”,比如:“退烧饭”,指大人(父母或兄姐)穿过的衣服退位给年小(儿女或弟妹)的人接力穿用;“驳裤脚”,指随着小孩身体的长高,裤子短了,就送到缝衣店,请师傅用近色旧布料加长裤脚;“贴屁股”,指当小孩(甚至大人)裤子的臀部(或膝盖)被磨损而见光,便取上近色旧布料补上;“假领”,指上衣领常磨烂,请裁缝师用少量白色或浅蓝色的布料量身定做成衬衣的上半部,前后用几寸的袖子连着,正面用2个纽扣固定,保护衬衣领之用。
民间因为布票紧缺也闹出了不少笑话,其中广为流传的是:某村有个叫大壮的青年,是生产队的主劳力,劳作流汗造成衣服的耐用打折,特别是内裤,破烂的概率尤为突出。一条裤衩用料虽少,却没法重复添置。怎么办?钱与布票,缺一不可。但钱可以创造机会多挣,布票却出钱也未必能买到。面对这问题,他冥思苦想之后,主意指向在公社供销社“生产资料门市部”上班的叔叔身上。经求助之后,要回3条“尿素”布质肥料袋。他如获至宝,仔细清洗晾晒后,步行20里到圩镇的缝衣社,找名师定制2条裤衩。虽然经过师傅仔细裁剪,最终还是把布袋上的“净重50公斤”字粒,保留在裤臀的位置。大壮换下的这条白色裤衩晾晒在竹竿上的第一天,就被邻居大嫂发现“净重50公斤”的秘密,顿时掀起一场调侃他的“风波”。有的说大壮真有料;有的说谁家的闺女敢嫁他……
为了解决布票紧缺的难题,当时商业、供销部门对“布匹门市”的经营也给出了一些办法,最有效的是开辟一季一次的“减证免证”的供给。如“三寸剪一尺”“五寸剪一尺”,极少数的“免票”;再是广开货源,进“兴宁土布”(其特点是耐磨不柔软,浸泡后硬邦邦的)冲击市场,但都是杯水车薪,远远满足不了人们日常生活所需。
忆往昔,那“一丈四尺四寸”,如此具体,又如此抽象。具体到当家人要精打细算,谋划着家人的布票,可以换算成几条裤衩、几件衬衫;抽象到它框定了一个时代普通人关于体面、关于尊严、关于美观、关于喜悦,甚至关于幸福的想象边界。
看今朝,不论男女老少,穿着打扮真是五光十色,繁花似锦。当你走进山城或集镇的所有服装店铺,货源充足,百花齐放。打开手机上的购物平台,你会发现,那里是“衣服的海洋”,款式包罗万象,应有尽有。
我端详着手中的布票,像在研究计划经济的冰冷遗物。它是一把尺,丈量过长辈和我们这代人的困窘与坚韧;它是一枚楔子,钉在历史转弯处,标识从匮乏的公平到丰裕的选择,那是改革开放的洪流跨越闸门的缩影。
我之所以收藏布票,是因为深知每一张图里的花瓣都传递着寒冷的记忆与突围的阳光。而前方,生活的布料依然无边无际地展开,等待自己以匠心去裁剪。只是下剪时,心中应常存一把无形的尺——知来路,惜当下,量未来,度人生。这也是时光留给我最珍贵的“凭证”。
母爱的醇香
●苑畅
母亲在父亲去世那年冬天因摔伤导致腿骨折,被送往距离家中五十多公里的骨科医院治疗。从此,年事已高、腿脚不便的她,便成了我心头最深沉也最急切的牵挂。那牵挂像一根无形的线,一头系在我跳动的心上,一头牵在百里之外的病房里,无论我在做什么,只要手机屏幕亮起,就会想起病房里母亲苍白却强撑着笑意的脸,思绪就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方向。
每每赶往医院,路途的奔波都变得格外值得。我总是提前好几个小时就开始收拾东西,把她爱吃的苹果、软糕、手工蛋卷仔细塞进包里,生怕落下一样。高速路上,窗外的风景疾速掠过,可我的心却早已飞到了她的身旁。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看到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虽然憔悴,却依旧努力朝我眨了眨眼,试图传递一丝宽慰。所有的疲惫与担忧,在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眸注视下,顷刻间化为了无声的心疼与坚定。我坐在她的床前,握着她枯瘦却温暖的手,听她絮叨那些带着岁月醇香的家常。她会说起我小时候偷瓜摸枣的糗事,说我偷摘邻居家的黄瓜茄子,被追得满村跑;也会说起我年少时在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刻身高,结果闹出误以为自己变矮的趣事;还会念叨左邻右舍的近况,谁家的孩子找到了好工作,谁家的老人搬去了子女家。
她的声音细如蚊吟,微微发颤,却像一股暖流淌进我的心里。我静静地听着,偶尔接应几句,轻轻附和她的话题,生怕打断她的思绪。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给她的银发镀上了碎金柔光,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我们母子俩,在这小小的病房里,共享着这份温馨而珍贵的时光。
每次我要离开,她都会攥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我要照顾好自己,开车慢点儿,一定要注意安全。我点头答应,却不敢回头看她——怕目光一对上,眼泪就会掉下来。走出病房,那牵挂又重新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我开始期盼着下一次的重逢,期盼着再坐在那熟悉的病床旁,听她讲那些永远说不完、听不厌、沉淀着岁月醇香的家常。
记忆的扉页上,母亲从未有过清晰的闲适轮廓,她总是一幅被琐碎与辛劳浸透的剪影,在时光的河流中躬身前行。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她已在地里躬身摘菜;夜幕深沉如墨,她仍就着昏黄的灯光缝补衣衫。从黎明到深夜,她的日子被琐碎而坚实的劳作填满,像一部循环播放的旧电影,周而复始,从未停歇。
自从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开学,我就没回过家。一天傍晚,母亲盯着墙上年历圈出的高考日期,看了很久,转头对父亲说:“我想去看看娃儿。”次日凌晨,鸡还没叫,她就摸黑扛起布包出了门。山坳里的风裹着夜露,凉得人直打颤,可她顾不上搓手,脚步沾着露水就踩进了土路,长途跋涉的疲惫像铅块坠在腿上,但她不敢停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前赶,这一走,就是六个多小时。她走了太远的路,脚底早已磨出了好几个水疱,每挪一步都钻心地疼。然而,当她抬眼望见我的那一刻,所有疲惫仿佛瞬间消散,嘴角漾开一个无比舒展的笑容,轻声说道:“总算见到了,这就好。”那一刻,我真正懂得了母爱。它并非喧嚣的宣言,而是如大山般的沉默守护;这份沉默之下,蕴藏着坚不可摧的力量。
婚后,我与爱人因工作分隔两地。孩子出生后,我们开始急切地在两地寻找合适的保姆,浏览无数信息、联系多家中介、反复面试候选人,不是觉得不够放心,就是薪资难以协调。那段时间,电话不断,希望与失望交替,真正是焦头烂额、身心俱疲。就在我们孤立无援、惶恐无助时,母亲在电话中毫不犹豫地表示:“我来带。”母亲年近七十,父亲也年事已高,身体状况欠佳。即便如此,他们深知我们工作忙得分身乏术,又放心不下隔代的小宝贝,想替我们卸下肩头几分重担。母亲到来后,便成了家里的“定海神针”,她将全部身心都倾注在孩子身上。一勺一勺耐心喂饭,一遍又一遍陪伴玩耍,夜深人静时温柔地哄睡,她日复一日地操劳着,却从未抱怨一句。
母爱如陈酿,岁月便是天然酒窖。日常叮嘱、灯下守候、离别凝望,皆在时光里静静沉淀酝酿,酿成心底绵长温润的醇香。
大地琴弦
林庄/摄

老屋旧事总关情
●萧新民
生于粤赣交界的沙子龙,长于文脉厚重的“楼上”祖屋,于我而言,这两处老屋,是镌刻在生命里的永恒印记,是流淌七十余载的浓浓乡愁,一生情愫,皆系于此。
我的出生地沙子龙,是平远县八尺镇肥田村的一个小地名,跨过两栋村民住房,便是粤赣两省的交界之地。相传这里是一块风水宝地,老屋正门朝北,肥田河水迎面而来,流至门前便缓缓拐弯而去。抬眼远眺,江西境内的项山形似笔架,故而又名笔架山,静静矗立在远方,默默护佑着这方水土的文气与安宁。
门前一里开外,立着一块十多米高的巨石,这便是祖辈口中代代相传的官印石,是村里人心目中的圣物。旧时饥荒年月,四方乡邻青黄不接,总有人到石下祈愿求生,我的老祖宗心怀仁善,每每都会拿出家中钱粮救济乡邻,这段暖心善举,在乡间流传了许久。可惜我在沙子龙的出生地老屋,后来遭遇大水冲毁,万幸有奇遇相助,核心的主公棚得以保全,之后族人们便在村里一处叫“楼上”的地方,建起了另一座祖屋,我的幼年时光,也在这两处老屋间度过。
我在沙子龙的老屋度过了懵懂的幼年岁月,七八岁之后,便搬至祖母分到的萧氏祖屋——楼上。这座祖屋同样坐落于肥田村,距离国道206线约150米,占地2300多平方米,有着客家古民居典型的九厅十八井,60多个房间,旁侧还留有1500多平方米的老屋旧址,整体规模颇为宏大。之所以取名“楼上”,只因它地势偏高,建在半山之中,非楼阁却胜似楼阁,便有了这个形象的名字。
这座古民居相传始建于1798年,距今已有220多年历史,人文底蕴极为深厚。据清嘉庆二十五年《平远县志》记载,此地涌现的历史名士,在县域内位居前列。据不完全统计,宗族先祖与后辈中,官至知府者七人、知县数十人,另有诸多各级僚属。一众为官者操守端正、政绩斐然,深得乡邻敬重。代代仕宦风骨,铸就老屋醇厚绵长的世家文脉。我在这里住了八九年,从求学少年到民办教师,在家乡的21年里,大半时光都与这座老屋相伴。
世事变迁,如今村里人大都搬离了老屋,只剩一户人家留守,老屋大半已被拆除复垦,可它留在我记忆里的模样,从未模糊。大门口的古井,井水清冽甘甜,滋养了几代族人,挑水、洗衣、淘米,井边的烟火气,是童年最温暖的底色;井旁的桂花树,金秋花开,满院飘香,花瓣飘落的细碎美好,深深烙在心底,历经数十年岁月,依旧清晰如昨。
从出生到离家,我在老家只度过二十一年光阴,可这两处老屋,早已融入骨血。半生漂泊,每逢过年,我总会回乡祭祖,望着日渐破败的老屋,心中满是不舍与牵挂。我始终怀揣一个心愿,盼着能守护好这份祖业根脉,让这座承载着220多年历史、显赫一时的“楼上”祖屋,重新焕发生机。纵使砖瓦残缺,乡情不竭,只要心中有根,这两处老屋便是我一生魂牵梦萦的归途,是我永远的精神家园。
编辑:罗欢欢
审核:蔡颜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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