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平远·程乡

蕨菜:一枚春天的书签

●苑畅

周末清晨的中心菜市场,一如既往地人声鼎沸,我独自在摊贩和人群中穿梭着。菜摊上的蕨菜吸引了我的目光,看到这种儿时常吃的野菜,一种特殊的亲切感和回归自然的味道瞬间涌上心头。

蕨菜,山林里斑斓的绿,在我的家乡粤东北这片广袤大地上是一种极为常见的野菜。它不仅是自然的馈赠,更是刻在乡愁里的味觉记忆。它们生于田间地头,长于荒坡野岭,虽鲜少登上城市餐桌,却是农村宴席不可或缺的珍稀佳肴,每一道菜肴都承载着儿时的欢乐、成长的足迹与亲人间的温暖。

每年天气开始回暖的时候,漫山遍野的蕨菜便在春风的轻抚下,破土而出,它们带着泥土的芬芳,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到了桃花和油菜花盛开的时候,蕨菜也进入了生长的最为旺盛时期。每年的农历三月,特别是清明到谷雨这段时间便是人们尽情享用蕨菜的最佳时间,这时的蕨菜刚刚萌芽,也是最为鲜嫩的,错过这一时机,蕨菜将由鲜嫩变为老柴,无法食用,只能静待明年。

“阳春三月,蕨菜飘香”,这句民谚仿佛在耳边轻轻响起,那是一段段俚语,伴随着我的成长,成为了记忆中最美好的音符,引诱着我去邂逅、去品味那份独特的春日芬芳。这舌尖上的美味佳肴,从不失约,为人们带来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美食盛宴,每一口都是对味蕾的极致挑逗。想要亲自体验将春天咀嚼在口中的感觉吗?那就抓住春光,约上三五好友,顺一把小铲子,挎上小竹篮,直奔郊野田地踏青寻鲜,在草丛中搜寻“季节限定”蕨菜,让带着泥土芬芳的蕨菜成为社交平台的新晋流量密码。

春风摇曳、桃红柳绿、莺飞草长,正是踏青好时节,我们一群人相约乘车到十多公里外的山上采摘蕨菜。车在蜿蜒的山路上缓缓前行,车窗外的风景令人陶醉。山路两旁,苍翠的树木像是一排排绿色的卫士,正在向我们招手。偶尔几簇野花从路边探出娇羞的小脸,仿佛在跟我们打着招呼。车子拐过一个又一个弯,一路驶来皆是惊喜与挑战。终于抵达那片熟悉的蕨菜地,脚下的土地散发着质朴而醇厚的气息,那是大自然独有的芬芳。沿着小径上山,目光所及,皆是蓬勃的生机。树木舒展着新枝,叶片闪烁着翠绿的光泽,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地散布在草丛中,肆意绽放。而那鲜嫩的蕨菜,蜷曲着身姿,藏在草丛里、坡地上,宛如羞涩的精灵。蕨菜们密密麻麻、错落有致地生长着,有的刚刚破土而出,露出嫩绿的新芽,芽尖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有的长得娇嫩粗壮,修长的茎干,卷曲的叶片,犹如一个个小巧的问号。我迫不及待地冲进蕨菜丛中,开启沉浸式自然体验采摘蕨菜之旅。

我弯下腰,拨开沾满朝露的枯草丛,一株株蕨菜裹挟着唐诗宋词的雅韵,随风微颤,格外醒目。采摘蕨菜是个技术活,采摘的动作要轻,避免损伤植株。看准一株粗壮的蕨菜,拇指与食指钳住茎部,顺着生长方向稍一用力,随着清脆的“咔嚓”声,蕨菜落入掌心。驴友陈阿姨对我说:“挑选蕨菜呀,要选这种茎干笔直、叶片卷曲紧密的,这样的口感才最为鲜嫩。”她的老伴也不甘示弱,在不远处认真地采摘着,时不时还抬起头,用镜头记录下我们欢快的身影。不一会儿,竹篮里便装满了新鲜嫩绿的蕨菜,看着满满一篮子的劳动成果,我们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和喜悦的笑容。

上山采摘蕨菜,没想到竟有意外收获。我发现这片山坡上竟然还有许多疏密有致的毛竹与春笋,令我有些意外惊喜而急不可待,手忙脚乱就近拗断一根酒瓶粗的春笋,“噼啪”一响,包住笋根的笋壳应声脱落,笋蔸露出一节绿黄的空筒竹。泥地里还有半张梨花带雨的小白笋圆脸,嫩得似撒娇瘪嘴哭泣的婴儿,顿时令我心慈手软,一屁股瘫坐在地。驴友指着一颗躲在石头缝隙里的春笋,顺势猛一个飞脚斜踢,笋离蔸倒地。他捡起来,揪住笋尖一扭,剐掉笋皮,笋肉轻掐留痕,一股清新的笋香扑鼻而来,让人感觉格外亲切。采摘蕨菜的过程中,偶尔也会发现几株隐藏在蕨菜丛中的蘑菇,它们如同精灵般探出头来,宛如一把把精致的小伞,静静地守护着每一寸土地,为微小生命遮风挡雨。或是碰到几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这些小生灵时而停驻在花朵上,轻轻扇动翅膀,仿佛在与花儿窃窃私语;时而又追逐嬉戏,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让人目不暇接,为这片山野增添了几分灵动之美。我们暂时放下手中的采摘任务,追逐着蝴蝶,笑声清脆地回荡在山谷中。

蕨菜作为“山菜之王”,并非浪得虚名,它的烹饪方式已被众多美食家研究出无数种吃法。在粤东北,蕨菜可以进行凉拌、清炒、炖汤、腌制等,每一种烹饪方式都各有各的美味。妻子对蕨菜的烹饪方式也颇有研究,她将采摘回来的蕨菜细心处理后,变成餐桌上一道道美味佳肴。妻子擅长用最质朴的方式保留蕨菜最本真的味道,她最拿手的经典菜肴是蕨菜炒腊肉。妻子先将腊肉切成薄片,放入锅中煸炒出油,待腊肉变得金黄微焦,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时,加入葱姜蒜爆香,再放入洗净切段的蕨菜,快速翻炒。在翻炒的过程中,适量加入生抽、料酒、盐等调料,让蕨菜充分吸收腊肉的香味。出锅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瞬间,色香味俱全,让人垂涎欲滴。腊肉的醇厚香味与蕨菜的清新脆嫩相互交融,每一口都让人陶醉。

闻着蕨菜淡淡的清香,我在想,不管我离开家乡时间多长,身处何地,我都不会忘记大山深处老家的蕨菜,不会忘记这种清香爽口、风味独特的野菜,更不会忘记大山里与蕨菜相关的那些人、那些事、那段情……

云蒸霞蔚

林庄/摄

鸭嫲桥畔春意闹

●姚良明

老家平远县大柘镇丰光村祖屋的正前方有一条小河,河上有两座桥,一座是新桥,一座是老桥,都称鸭嫲桥。

鸭嫲桥有悠久的历史,其由来有一个传说。很久很久以前,这地方还没有桥,人们需蹚水而过,后来便建起一座木桥,还成为嘉应州城至江西的驿道津衢。传说大桥建成后的那几天早晨,都有两只母麻鸭在此游弋,嘎嘎的叫声和嬉戏的身影给行人带来意外的欢乐。老家方言称母鸭为鸭嫲,母鸭生蛋,预示着风调雨顺,岁丰年稔,鸭嫲桥的名字便应时而生。在我的记忆里,儿时的鸭嫲桥是木桥,后经多次修建,现存的桥是上个世纪末重建的石拱桥。

阳春三月是家乡最美的季节,沐浴着和煦的阳光,伴随着温柔的春风,我回到老家寻春,又一次登上老鸭嫲桥。

老桥离新桥约300米,新桥没有起名字,而是延续鸭嫲桥的叫法,以致现在很多人只知道新桥就是鸭嫲桥,不知老桥。与壮观喧闹的新桥形成鲜明反差,老桥显得苍老僻静。她安然自若,锲而不舍地守护着衢道,默默地迎送着往来过客,只有桥下那潺潺流水,不停地吟唱着时代变迁的歌谣。岁月的积淀,成就了老桥不曾老去的厚重。

抚摸着斑驳的老桥栏杆,心潮翻滚,鸭嫲桥给我太多的追忆与遐想。我曾经历那灰色年代的岁月磨砺,也见证了党的改革开放政策给家乡带来的蜕变。党的十八大以来,家乡日新月异,在乡村振兴中越发漂亮。

鸭嫲桥畔,景色美不胜收,前些日子的杏花雨把大地梳洗得淡雅清新。田畴间一片翠绿,河堤上花香四溢,望着脚下流动的河水,心随之变得轻盈,脚步也变得轻盈。

对面河堤是一片竹林,是我小时候游泳下水和钓鱼的地方。有粗壮的麻竹、修长的绿竹和茂密的硬头黄竹,其间夹杂着几株高大的苦楝树。苦楝树枝长出了新绿,上面站着一大群吱吱喳喳的白头鹎,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鸟在竹林里跳跃穿行,煞是热闹。不远处,一只翠鸟站在一根枯竹竿上,凝视着微波粼粼的水面,等待捕鱼契机。突然,“咕咕咕咕”,一阵久违而熟悉的鸟叫声从竹林深处传来。啊!是四声杜鹃。

俗话说:人有人言,鸟有鸟语。四声杜鹃的叫声清脆悠扬,像在急切地呼喊,又像在娓娓地诉说,乡下人对四声杜鹃的叫声有多种拟人化的谐音解读。譬如时下正是春耕时节,就有四声杜鹃的叫声为“脱秧莳禾”的说法,还有“阿公阿婆”“塘滑煲粥”之类的诙谐说法。我曾问祖母鸟儿在说什么,祖母说是“餐餐三壶”,旧时逢年过节的饭桌上,总会有一壶又香又甜的客家娘酒。当时我似懂非懂,连连说声音真像,还以为鸟会喝酒呢。直至长大后才领悟,那是困苦年代里,人们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期望寄托在鸟语声里。

“咕咕咕咕”的叫声又起,四声杜鹃藏在竹丛里,只闻其声,不见其鸟。然而,这次我听得真真切切,鸟儿是在呼喊“脱秧莳禾”,劝告人们把握自然节律,不违农时。

“莺初解语,最是一年春好处。”春天是播种的季节,春天是希望的季节,让我们带着热爱生活的心,去拥抱每一个崭新的明天,不负春光,不负自我。

校门口的那抹藏蓝

●肖鹏

晨光还在山尖上恋着被窝,学校的栅门在滑轮的滚动中醒来。门卫室那管洁白的节能灯随即亮了起来,灯光下,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藏蓝色保安服便开始了一天长达十多小时的工作。

灯光下,身穿保安服的斌哥习惯性地拿起扫帚将门卫室的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干练利索的板寸头在晨光里泛着淡光。斌哥年轻时是村里的泥水匠,十六岁开始就和黄泥、青砖、水泥浆绑在一起,凭着吃苦耐劳和过硬技术,几十年揽活无数,直到近几年机器作业取代了人工,斌哥的泥刀才落了灰。斌哥五十多岁,黝黑的皮肤是他以前当泥水匠时,水泥灰和烈日共同染的色。那双手更是写满过往:指节粗大,关节有些变形,粗糙的手掌上的老茧硬得像小石子,几道浅疤嵌在掌边,那是当年跟砖块、水泥较劲时留下的印记。

斌哥当门卫,比以前垒石墙还上心。每天他都是第一个到校,栅门滑轮的声响,是校园里最早的动静。保安服永远穿得周正,头戴钢盔,身穿防刺服,手执钢叉,在校门口右侧的墙根下站立,像块稳稳的基石。看到孩子们背着书包陆陆续续走来,他的眼睛就弯成了月牙,眼神里的暖意,就像晒过太阳的棉絮。有礼貌的孩子跟他问好,他会回一句:“好好好。”也有调皮的孩子冲他做鬼脸,他也不恼,抬手摸摸孩子的后脑勺,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渍染黄的牙齿。

记得新冠疫情防控那阵,按防控要求,要在校门口画间隔线。正午的太阳炙烤着大地,他蹲在地上,一笔一划描得甚是仔细。几个小时过去,藏蓝色的后背湿得能拧出水,他愣是没顾上喝口水。等最后一笔画完,撑着膝盖起身时,眼前一黑,整个人栽了下去。这一病就是半年,待康复后,他又穿着保安服站回了校门口。

斌哥的勤快和爱心是刻在骨头里的。门卫室桌子底下,老师们的快递码得整整齐齐。有一回,我抱着一摞厚重的物品刚到校门口,他就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伸手就接:“我来我来,你的腰不行,哪能扛这个。”语气异常坚定,让人感觉非给不可。如遇雨天,校门口的水泥坪里总会有厚厚的一层积水,这时,斌哥总会早早来到校门口,撑着大伞,挨个把坐车来校的小同学抱下来。在丝雨斜织中,只见他待车停稳后,迈着快步上前,一只手牢牢撑起雨伞,另一只手轻轻环住小同学的腰,半搂半抱将人稳稳接下,笑着把孩子往校园里送:“快进去,别淋着!”雨水打湿了他那黝黑的脸,他却毫不在意,用手一抹,又返回来接下一个学生。正踮着脚张望的学生家长看着眼前的情景,从嘴角的漩涡里溢出了满意的笑容,目光里满是赞许,用手拢了拢被雨打湿的额头前的头发,声音里满是感激:“斌哥,真是麻烦您了!”

斌哥话不多,却最懂人心。有老师在门卫室叹职称的气,他不接话,也不问缘由,默默泡杯热茶递过去:“天凉,暖暖。”可要是有学生想不请假偷偷溜出校门,他会笑着摆手,语气软态度却硬:“规矩不能破,对不住啊。”就像他当年垒的石墙,每一块砖都得对齐线,半分不能差。

六年来,斌哥每天坚持等到最后一个学生走出校门后,才转身去巡查整个校园,从一楼开始挨间查看教室:窗户关严没,多媒体断电没,走廊灯灭了没,就连卫生间的水龙头关没关他也要去瞅一眼。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却稳得像当年垒墙时每一块砖那样扎实。等整个校园静得只剩鸟鸣,他才锁上门,把一天的热闹关在里面,跨上那辆半旧的摩托车,消失在暮色里。

我每天进校园,都会停下来给他敬个礼。起初他还不好意思,挠着头憨笑,后来也认认真真地回礼——手臂抬得有些僵,姿势算不上标准,却郑重得像在交付什么。这是我们之间的小默契,两个普通人,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对彼此的尊重。

夕阳西下时,斌哥又站回校门口,那一抹尝遍生活艰辛,却依然选择笑着保持向上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和栅门的菱形影子叠在一起,成了最美丽的风景。我常想,斌哥就像他当年垒的墙一样结实,不声不响地挡着墙外寒冷的风,护着墙里的人。他的日子就像他手中那杯温茶,初尝淡得没味,细细品,却暖得能漫到心里——在每一次敬礼的瞬间,在每回帮忙扛东西的背影里,也在他看透了世事,却还像孩子一样真诚的笑容里。

校门口那抹藏蓝的身影,像颗定盘星,守着校园的晨光暮色,也守着一份没说出口的初心和使命。我知道,只要那抹藏蓝在,我们就打心里感到踏实。

编辑:张晓珊

审核:张英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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