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佑笔感怀
□钟琼珍
在你的怀抱里,我显得那么渺小。我闭上眼睛,和着你的节拍,做了个深呼吸。我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深深的愧疚,我愧疚自己的无知和漠然——这样一座宝藏,就守在我的身旁,一直都在,我却从未发现。
如今,我走近你,我的呼吸亦趋舒缓,我感觉神志如此地清醒,气息如此地顺畅;我走进你,一时迷醉了,那是一种幸福得近乎眩晕的迷醉。阳光把树的影子拓在地上,又在树影的轮廓间隙嵌上斑斑点点的金光,脚下的碎石嚓嚓地应和着我们的脚步。是谁让“翠影砾途”落在这条幽径上,让你又平添许多诗意?很快,我便发觉自己的眼睛不够使,在高高的丛林下,熟悉的、未知的,各种植物从药书里跳出来,安然地落户于此。它们是睿智的,它们知道你的胸怀如此博大,温润而丰盈,它们在这里成群结队,呼朋唤友,把药书上的其他小伙伴一起呼唤过来,一起汲取日月的精华,接受阳光雨露的洗礼,它们是负有神圣使命的特殊移民。我的脚步如此矛盾,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蹲下来继续和它们对话,还是快点跟上场长的脚步,以便听到更多清新的名字和故事,在这长长的、弯弯绕绕的“青囊竹径”,一向果决的我,此刻无法取舍。
我还是下了决心拔腿赶上前面的丘场长,我要在他的述说中回望你的过往。随着山谷深情的回响,脑海里一幅幅蒙太奇画面一直铺展开来——在峥嵘岁月里,你是赤卫队的摇篮,他们在你的怀抱中成长、壮大,革命史的英雄谱里,人们应该记住你的名字;在画面中,你曾一度是贫瘠的,你杂乱无章的肌肤让人心疼,我看到164名热血青年组成的垦荒队来到这里,披荆斩棘,餐风露宿,是为了给你裸露的身体穿上绿色整洁的外衣。你静静地在这里,迎来一批又一批的开拓者,他们让你的每一寸身体发肤都赋予内涵。他们拉电,让你在黑夜有了光亮;他们蓄水,让你更加明净滋润;他们开路,让你迎来更多建设者;他们设卡、巡山、防火,是护你周全,让你安然。早年间,你的名字里曾有“红山”,我猜测,这红,是你裸露出来的土地的红;更多的,是一代又一代建设者誓把你装扮成绿姑娘的红心。在他们的努力下,你一直焕发盎然的生机。
你是慷慨的。人们在你这里攫取成材的竹木,挖采丰富的矿产。但是毕竟,这些资源都是有限的,有时,你会感觉到捉襟见肘的拮据,只是不便言说。我欣慰于人们与你的脉搏相连,他们很快读懂了你的窘迫,他们有了新的方向——封山封矿,向内滋养。他们请茶叶在山窝里住下来,让云雾缭着它们;请草药在林子里扎下根来,让雨露滋养着它们;你渐显丰饶,更多的生灵不请自来,这些珍贵的客人,在树上鸣唱,在林下嬉戏,你成了它们的自由王国。你还是孩子们的乐园,是你让他们发现自然界的神奇。他们的知识库里,从此有了更多活生生的动植物知识。
“省森林生态旅游示范基地”“省自然教育基地”“省级吊皮锥林木种质资源库”“省乡土植物园”……我从一块块银光闪闪的牌子里,发现你是更多群体的摇篮。我们也不甘落后,郑重地为你再添一块“蕉岭作协创作基地”的牌子,我们希望用笔记录下你的更多美好,也希望在你这里获取更丰富的灵感。
当讲述你和林场人的过往时,丘场长是深情的,感恩的。在林下,他蹲下身子凝视草药,像照看每一个孩子;在“文曲台”和“凌云峰”,他仰望高高的笔架山,目光似要穿越万年,对于你的未来,他是自豪的,他的眼睛和那些牌子一样闪闪发亮。他把你的名字带出去,把外面的专家请进来,你和广州华南植物园、深圳仙湖公园这些“洋气”的同胞牵上了手。如今,你又有了一个最前卫的设想——长寿、康养基地。我想你是幸福的,70个春秋,一代又一代勤奋的林场人,他们与你同呼吸,他们揣着一个共同的梦想,就是让你这块翡翠更加丰润,更加明澈。
而今,我遇上你,从此深深爱上了你。我遐想着日夜与你相守:我想晨起披衣“入前林”,感受“宿露残花气,朝光新叶荫”;我想在夕照残留时走进你,感受“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我想在月明时走进你,感受“明月松间照,青泉石上流”;我想在起风时走进你,倾听“萧萧万树翻苍涛”……
皇佑笔,这样一个名字,应该有更多的人知道。
来去皇佑笔林场
□郭新辉
“我问青山何日老,青山问我何时闲?”我问自己,曾来过几次皇佑笔林场?
家门口的“皇佑奇观”,来的次数算起来也屈指可数,很是不应该。
一次是在2006年的重阳节,与纪委的同事一起去登高望远。我是为数不多能够站在它那1150米山巅上的,还记得当时“山高人为峰”的意气风发,似乎有杜甫望岳抒怀一样“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另一次是2016年夏天的一个周末,天气特别闷热,很想寻找像李白在《夏日山中》描述的“懒摇白羽扇,裸袒青林中。脱巾挂石壁,露顶洒松风”的避暑胜境。突然就想来去皇佑笔林场,那里有竹涛阵阵、流水潺潺、清风徐徐……便和春兰、书雨来一次说走就走的山野之约。至今仍在回味,春兰用那山泉水煮的肉丸;书雨摘下芭蕉叶当草帽,甜蜜蜜吃着野山蕉;自己坐在溪边大石块上,光着的脚丫伸进涓涓溪流,任由那份清凉由脚尖漫到心田……
那时,真不懂“仁者乐山”的深层内涵。或许,山之于我,只是停留在生理心理的享受,未有明心见性之深思。不识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李白“登高望四海,天地何漫漫”,苏东坡“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暗藏的哲理。
2026年初秋,因为编纂《蕉岭年鉴》《南磜镇志》的缘故,我和曾主席等一群人来到了皇佑笔。随后,重阳节那天,我们一群人又一次来到皇佑笔林场,举行“蕉岭县作家协会创作基地”挂牌仪式暨重阳采风活动。这两次来皇佑笔林场让我收获满满,有时候会有这种感觉,登什么山不重要,和什么人一起登山才重要。
当来到“青囊竹径”的入口处时,我突然发现,10年前那场山野之约的溪流边的芭蕉树,仍然保持着最初的婀娜和灵动。丹苗场长告诉我们,这里将会打造名为“雨打芭蕉”的森林避暑康养“目的地”。此时,我脑海中突然涌出许多古诗词来:郑板桥的“芭蕉叶叶多为情,一叶才舒一叶生”,蒋捷的“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林逋的“此夜芭蕉雨,何人枕上闻”……
路上,听了场长为我们介绍的皇佑笔林场发展史,我在手机笔记里记下了这些:1956年3月,来自蕉城,新铺的福岭、矮车等地的164名青年志愿垦荒队员响应县委和团县委的号召,在这里点燃了“第一把火”,种下了“第一棵树”,唤醒了沉睡的荒野。反复听了当年的垦荒老场员陈驹、陈彩虹、邓政铭、陈梅珍……的回忆访谈,为她们知重负重、埋头苦干,不畏艰险、披荆斩棘的质朴情怀而动容、动情。
70载斗转星移,曾经年轻的拓荒者们已是两鬓飞霜;70年温柔守护,曾经的荒山野岭已变为万亩“皇佑林海”。这里成为了广东省自然教育基地、广东省乡土植物园、广东省森林生态旅游示范基地、吊皮锥省级林木种质资源库……如果你沿着“青囊竹径”“翠影砾途”“状元大道”慢慢走去,看山、听风、赏竹、观云,你会发现一个全新的自己,一个被绿意包围、被氧气滋润的灵魂。
王蒙说过:“好的环境对写作者来说,是一件非常有福气的事情”。这里以竹为浪、以风为韵,以无边的静谧洗涤心中的尘嚣。在这里,你会产生迫不及待地想写些什么的创作冲动。所以,主席、珍姐、牙牙、明哥等作家们很快就把这里的层山、竹海、药田、溪流……通过自己的心灵感受,借助“皇帝保佑过的那管毛笔”,勾勒出一幅幅鲜丽的山林图画,将自然之美展现得淋漓尽致。而阅读了他们的作品,又会有一种激情在催促着你,让你忍不住就想呼朋引伴前来皇佑笔,感受这里“重重叠叠山,曲曲环环路,叮叮咚咚泉,高高下下树”的美妙。
我相信,皇佑笔那山水,是世界。而在山水之间,是我们自己。“若你呼唤那山,而山不来,你便向它走去!”
重阳又访皇佑笔
□徐宇妮
第一次对皇佑笔产生好奇心是在一次同学会上,有同学绘声绘色地说起皇佑笔一个奇观——你们去看过吗,皇佑笔那里,就在一个地方,有一群佛根!佛根呐!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弥陀一样,一大片!而且年年在长!可神奇了!在座同学哗然,有的见过,有的听说过,有的和我一样当时听了大为讶异!有限的认知束缚了想象力,完全无法在脑海里完成此等拼图。面对我的“十万个为什么”,同学也完全无法对等作出解释。同学的“言之凿凿”与我的“疑疑惑惑”形成鲜明对比。我想着,等有一天亲见自有分晓。
后来和家人闲谈说起这事,居然连老妈都不知道此等神奇现象,同样大为讶异。其实说起来很不可思议,我家在蓝坊,皇佑笔林场和我家之间地理距离仅十五公里,同属蕉岭县东北部山区,走同一条公路,淌同一条河,吹同一阵风。我们都知道皇佑笔林场的存在,却从未涉足。于是,在某一个秋日,我们扶老携幼,驱车直奔皇佑笔。
终于进了大门,顺着山路,往右一拐,停在了一座看起来有年头的房子前。房子前面矮矮围了一圈,圈中有棵树,仅仅一棵,枝条低垂柔软,青翠若云,隐隐有仙气,引得我们自然而然向它靠拢。堪堪走近,大吃一惊,眼前出现的一幕简直让我们不敢相信!只见树下密匝匝长出来一个个树根,或大或小,或高或矮,或坐或卧,或嗔或笑,神态各异,俨然一众佛之地,方外净土。这就是佛根啊!
老妈啧啧不已,说真是开眼界了,若不是亲眼看见怎么也是不会相信的。你看,这几个人凑在一起似乎在讨论事情,这是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经,这个人在打坐,这个人很高兴,这个在皱眉……老妈极有兴趣地一一辨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小小的一棵落羽杉下尽情展现,古稀之年的老妈在空气都甜的皇佑笔开心得像个孩子,脑洞大开,尽情和小孙女们展示着无尽的想象力。
更让老妈开心的是,旁边就是皇佑庵,袅袅香火下肃穆安详,旁边一侧还有厨房。闻声而出的林场工作人员听到老妈说真想在这里吃个饭,居然毫不介意让我们使用厨房。于是,那锅牛肉粉条成了史上最美味。知道我今天又去皇佑笔,老妈提起往事,依然还是高兴地说“皇佑笔好地方喔,风景又好牛肉粉又好吃”。
上次我们是亲子游,也是莽撞游,今天是作协采风,规划好了路线。当知道我们的目的地是皇佑笔的时候,一种惊喜悄悄自心头蔓延。皇佑笔呀,留下美好回忆的地方,今天重游,很多东西回去可以和家人分享,多么幸福!
林场的丹苗场长一路同行,一路讲解沿途风景,一草一木熟悉得如同自家庭院。现在的皇佑笔已经有了完整的徒步路线,我们因为时间关系没有走全环线的翠影砾途,选择的是从青囊竹径出发,上文曲台,走觅羽杉径,状元大道,登凌云峰这条快捷线。
青囊竹径两边种植的是南药,也叫南药园。2021年始建,有赪桐、黄花倒水莲、三桠苦、草珊瑚等客家南药。在这里,小时见惯的五指毛桃、野麦冬随处可见,还见到了已很难见到的草药老蟹眼,山里人的天性蠢蠢欲动,真想随手薅一把带回家。突然听到大家说“秤星树”,大吃一惊!秤星树,我家长坑排坡坎上有着一株,干活累了挖一点根来随便擦擦土放嘴里,慢慢出现甘味,可以一直含到回家。原来它是一味药啊。可惜不能随手挖,不然带回去让老妈重温一下长坑排时光也是一种乐趣。还有一种“臭茉莉”,我怎么看都像是我家禾坪菜园边长得不管不顾的“臭草”,常年散发着怪味,还骄傲地开出一嘟噜紫花,因为它可以祛风所以任它生长。后来我在它对面种了一株向日葵,开出了脸盆大的花朵,正儿八经向臭草示威一番……今天细细一看小牌子,原来它真的是可以祛风除湿,还有个美丽的名字“夏威夷玫瑰”,偷偷想不如叫“臭玫瑰”……
竹径上星星青苔,两边苍松翠竹,不远处流水潺潺,鸟声叽啾。据说林中有白鹇,美丽的林中仙子,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很幸运的是我们居然捡到了一根白鹇的羽毛!一路走走停停,捡着山枣子,吃着毕久子,仰天望日,欣赏着秋日山林,突然想起“青囊竹径”的“青囊”,何为“青囊”?听了林场工作人员解释,由不得啧啧称赞,原来,以前的医者用来装医书医具的布袋,叫“青囊”,此路命名“青囊竹径”,名副其实且意味深长。
走出青囊竹径,下一个景点是“文曲台”。到了地方一看,这不就是“佛根”所在吗?师友们和当年的我们一样,围着那株落羽杉惊叹不已。我们是2020年去的,时隔六年,落羽杉还是当年模样,枝条柔软,青翠若云,隐隐有仙气;树下佛根在涓涓细流滋养下,亦一如当年模样。透过小天井望着一如当年的蓝天白云,我知道今夕何夕,可这一刻,我忘了今夕何夕。
文曲台在旁边小坡上,一支巨大的笔寓意金榜题名,然后走觅羽杉径,状元大道,登凌云峰。凌云峰上有块“漫游序言”很值得一读:一座森林的七十年日记,自1956年春天种下第一棵树起,时光已在这片岭南山水间静静流淌了将近七十年。这里是蕉岭的“左肺”——皇佑笔林场,5.5万亩的辽阔土地上,森林以95%的覆盖率自由呼吸,48万立方米的林木积蓄着大地沉静的力量,它不仅仅是一片林海,更是一部活着的地理志、生态库与人文诗。
聆听着森林的呼吸,感受字里行间的力量,认认真真读完,抬头环顾,恰逢重阳,秋景美不胜收,诗人杜甫那句“荡胸生层云,决呲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自然而然从万卷书中走出来。山高人为峰,正是此时的皇佑笔。
回家后检视一下小背包,五只山枣,一把毕久,一根白鹇羽毛,当然,还有长坑排的秤星树,晒禾坪旁边菜园的臭茉莉,落羽杉下的佛根,小厨房那锅史上最美味的牛肉粉……
皇佑笔,一个让人去了还想去的地方。
皇佑笔的诗意
(三首)
□咏 屏
青囊竹径
笔直的青竹,间或高大的杉树、榄树
撑起一片又一片秋意
木板串起小路,弯弯曲曲
牵引我们向着山林深处走去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
在这片山峦撒下律动的印记
新种的黄花倒水莲、三桠苦、岗梅、黑老虎、秤星树
在山风中,轻声呢喃
诉说着生命的健康奥秘
竹径幽幽,所有的纷扰
在此处得到停息
所有的喧哗,在这里找到栖所
前路漫漫,山风阵阵
坚实的脚步,一定能够找到
皇佑笔迷人的答案
文曲巨笔
此刻,我是多么想握住这支笔
在这青峦叠嶂间写下我的豪情
可是我又不敢靠近它
生怕一不小心,被人看出我的才疏学浅
这是一支多么有寓意的巨笔
青山可以作证,绿树可以作证
甚至皇佑庵也可以作证
“金榜题名”本是白云之上
心底最初的向往
远山叠翠,近处烟火
以笔为峰,皇佑的前世今生
长卷铺开
山一重,水一程
观景平台
云天之下,山峦不断向上攀登
亘古岁月,在漫山竹木间舒展
我不知道,山顶之外
是否还有群山
我只是看到高峰在蓝天之下
连接着远处的天涯
白云悠悠,不急不慢
蓝天辽阔,不慌不忙
远处的竹林,近处的郁绿
组成一座难以逾越的尖峰
垦荒人(二首)
□曾志雄
一
请原谅我的姗姗来迟
我终究还是出生得晚了一些
对于当年开垦皇佑笔的164位垦荒人
对于荒无人烟的大山,林木、翠竹与泥土
和,那些垦荒人最初的年轻的欢笑
那些成为永恒的松啸般的铿锵
或许,垦荒人从没有想过
当年种下的幼苗,能占据多大的天空
激昂的歌声能飞出多远
又能在岁月里停留多久
十一月,山上的红叶开始红了
它们只是季节的呈现吗,我们错了
它们迎风招展,多像
当年山上舞动着的一面面红旗
红旗猎猎,那燃烧着的,多像垦荒人
举过头顶的拳头
二
林子里静悄悄的,文友们爬到半山腰了
他们的身影已经越来越小
好些鸟在树林里飞,它们的叫声
顺着风,顺着溪流由远而近
我独自享受它们的快乐,然后
风越来越远,所有声音越来越远
然后,是一段很长时间的寂静——
我和大山,溪水,风与鸟与时间的寂静
然后是——
一个人面对大山
猜测垦荒人竖起第一面红旗的地方
挖第一个树穴的地方,种第一棵树苗的地方
然后是,背对着阳光站了好久
我的影子越来越短,最后融入我的身体
突然明白——我正站在
时光的重合处
编辑:李舒宇
审核:叶晓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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