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兴宁·文峰

在低微处仰望星空

——读钟志良小小说

●杨晓敏

钟志良的小小说,像在老屋墙角种花。土薄,光也欠,可他偏偏能弄出些让人意外的意思来。笔头不端着,带着南方人说话那点温吞劲儿,可人物一个一个都站住了——不是那种挺胸昂首的站法,像雨后的笋,不声不响就从泥里顶出来,带着股青乎乎的倔强。篇幅短,但他把厚重的东西往下压,压进那些矮小的、衰老的、不起眼的身影里头。柳灿站上证人席,清祥跃过八仙桌,小马倚着老牛昏睡——这些人从来不是主角,甚至常被忽略、被误解、被欺负。可读着读着你忽然觉得,他们的脊梁比谁都直,看得比谁都远。作者把人物撂在悬崖边上,也不拉一把,让他们自己找路回来。正因为这样,那些低微处的仰望,才格外叫人心疼,也格外让人服气。

《高度》里的柳灿,六岁以后就没再长过个儿。同学都一米五了,他还在原地杵着。被欺负、被喊“侏儒”,他缩在家里打游戏,像只受伤的鸟把翅膀收拢了。但钟志良没打算写个励志故事——柳灿没有突然蹿高,也没有变成身残志坚的榜样。他只是一个人在屋子里窝久了,慢慢摸索出另一套活法。坐在河堤上,他把自己想象成一条鱼;坐在栏杆上,他把来来往往的汽车看成甲壳虫。后来他每天记一百个车牌,回家默写。这事儿让我想起西西弗,在毫无意义的重复里头,愣是给自己捞出了点意义。

最让我心里动一下的,是柳灿每天离开栏杆时,会拍拍边上的绿化树,说声“朋友,明天见”。一棵不会说话的树,成了他唯一打招呼的伴儿。这里头没有自怜,反而有种很安静的对等——你不嫌我矮,我不嫌你哑,就这么处着。一个活人,倒跟草木处出了最真诚的感情,这事儿想想挺酸的,也挺戳人。

结尾那一笔是真漂亮。车祸发生后,所有人都缩着脖子装没看见,偏偏那个“矮小的身影站上了证人席”。他站在那儿,用不着踮脚,已经是全场最高的。家属拿钱谢他,他淡淡推了。整篇就这么平铺直叙下来,不煽情,不喊口号,可那个劲儿,从纸背面顶出来了。

《舞龙头的清祥》跟《高度》是同一路数,写的都是不被看好的人怎么活出自己的分量。这篇好玩,有舞龙、有田地,带着一股土腥味儿。清祥个子小、分量轻,但能一跃跃过疯牛,能脚不沾桌面地飞过两张八仙桌。作者写他的“轻”,其实是夸他的“重”——这个人厚道。铁头争龙头的位置,队长点了清祥的名,他反倒劝队长让铁头上,自己甘愿去舞龙尾。他说“只要能把别的舞龙队比下去就行”,这话听着朴实,里头有大局,也有不在乎名分的那份松弛。

八仙桌比赛那场写得带劲。舞狮队先跳,干净利落,喝彩声一片。轮到舞龙队,清祥和同伴咬了几句耳朵,然后轻跑起跳——不是踩上桌面,是从桌面以上飞过去的。更绝的是铁头顺势把龙身的竿子卷起来抛给他,整条龙腾空飞跃。这一抛一接,铁头彻底服了。之后他“举着龙尾也一样舞得欢快”——“欢快”这两个字用得好,是心甘情愿地退了一步,还退得挺高兴。

《小马与老牛》读到最后鼻子是酸的。写孩子跟老牛的情分,干干净净,像溪水过青石。但后劲大,读完半天老牛跪下来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小马十二岁。老牛十八岁,在牛里头算高寿了,犁田走不动,被鞭子抽出道道血痕。小马天天放它,看着那些血痂心疼,给它洗澡、添好料。这感情是日积月累堆出来的,没什么虚的。

老牛走到山坑口忽然跪了,怎么拽都不肯走,小马只好退回去。刚离开,洪水就把山塘冲垮了。后来小马才反应过来,老牛是在救他。作者没让老牛开口,只写它“看着小马,似是哀求”——分寸刚好,留白留得聪明。小马偷听到队长要杀牛分肉,夜里悄悄把牛藏进山洞,自己陪着。第二天爹和队长找来时,老牛已经死了,小马倚着牛背昏睡。队长说“埋了吧”,算是给老牛一辈子劳作的最后一点体面。小马爹捡起地上几棵长草,闻了闻,骂了句“这个小兔崽子,该打……”这一句骂得怪,不骂藏牛,不骂夜不归宿,只骂他连把干稻草都没给老牛带。

前面那些细碎的照料铺垫得越扎实,结局就越让人难受。一边是小马四年如一日的陪伴,一边是生产队算计着宰牛分肉。小马拼了命藏,拼了命守,可老牛还是走了。少年靠着牛背睡过去的画面,就那么定在那儿,说不出的苍凉。整篇用小马的眼睛看,把成人世界那套功利隔在外面,人和牛之间那点温热的东西,在浊世里像一束干净的光。

《野生鱼》这篇有点“滑”,拿件荒诞的职场小事撕开人情应酬那层纸。“我”是个普通员工,董事长爱钓鱼,泵站检修时箱涵里本该有鱼,可因为污染和滥捕,就剩下几条小鱼。站长急了,让“我”去农贸市场买鱼放进去,好让董事长“捞野生鱼”。“我”照办了。董事长捞得高兴,半个月后开机仪式上笑眯眯地说:“野生鱼味道就是不一样。”“我”也笑着附和:“是啊,野生鱼味道就是不一样。”

两句一模一样的话,一个说,一个跟,作者不点破,你自己品。像什么呢?像饭局上那些心知肚明的客套,像汇报时那些套话,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谁也不捅破。一句简单的应答,藏着心照不宣的虚伪。说无奈也好,说默契也罢,反正挺普遍的。可贵的是“我”还没完全麻木,那些“笑”里头,有一点苦味儿。

《黑头发的烦恼》像个现代寓言。李东退休了,一身老态,就剩一头黑发能让他骄傲骄傲。可偏偏这黑发惹麻烦——没人信是天然的,都说他染的。解释不清,干脆剃个光头,想着清静了吧?结果更麻烦。公交车上一个小孩,单凭“光头强是坏人”这个说法,当众指着他说他是坏人,全车人的目光唰唰聚过来,把一个退休老人窘得恨不能钻地缝。

回老家,堂叔问他“是不是犯了错误”,后来村里传他坐过牢。只好戴帽子。再后来他索性把新长出的白头发给染了——这回是真的染的——别人再也不问了。耳朵根清静了,可那个对着镜子感叹“杀猪刀在脸上刻下沟沟坎坎”的老人,心里什么滋味儿?

作者写的是头发吗?不是。写的是标签怎么把人围死。社会就爱贴标签:这个年纪就该有白发,这个身份就该说这个话,这个身高就该受这份气。你要是出了格,就被质疑、被编排、被改造。李东最后“染了”白发,算是认输还是和解?我觉得都有点。既然你们只认标签,我就贴上。可那个“眼神很复杂”的瞬间,把所有委屈都抖搂出来了。

钟志良似乎偏爱写那些被命运搁在低处的人。他写人物,像老中医把脉,不着急,一点一点摸,摸到穴位才下针。细节就是那根针,扎下去真疼,但也管用。语言上他愿意做减法,像跟街坊坐着闲聊,一句一句顺着往下走。这种口语式的流畅,让故事有了气口。你读着读着会忘了再读,像有人坐在对面,剥着花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你讲。(作者系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

陪伴

●黄映琼

思家心切的我坐上了回乡的班车,连日奔波的疲惫裹着对亲人的惦念,让我放下包裹倒头就睡。朦胧间,一个年轻父亲生硬的“你自己去玩,我没空”刺破了车厢的寂静,像一颗小石子,打破了我的睡意,也让一个念头在心底悄然浮起:何为真正的陪伴?

我睁开惺忪的双眼望去,六七岁的小男孩攥着没开封的矿泉水瓶来回晃着,他的目光几番落在身旁的父亲身上,带着试探与期待。可父亲双手捧着手机,手指飞快滑动,嘴里念念有词,时而还会因游戏进展嘿嘿发笑,全然没留意到儿子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男孩失望地扭头望向窗外,小脑袋贴着冰冷的车窗,眼神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无助和无奈。明明是最亲近的人,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这样的“陪伴”,到底意义何在?

这大概是当下许多家庭的常态——看似朝夕相处,实则是最遥远的陪伴。电子产品的普及,成了不少家长应对亲子相处的“捷径”。朋友聚会时,我见过太多父母掏出手机或平板递给孩子,用屏幕换得片刻清净。大人们得以安心畅谈,孩子们也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看似皆大欢喜,可孩子要的从不是“被安置”,而是“被看见”。

班车在蜿蜒公路上颠簸,男孩仍望着窗外,矿泉水瓶里的水轻轻晃动,映出他孤单的侧脸。他的父亲打完一局游戏,伸了个懒腰,又点开另一个应用,丝毫没有搭话的意思。我看着男孩的嘴角翕动了好几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里像被什么揪着似的。我想起上次聚会,一个小男孩摔了平板,瘪着嘴拽父亲衣角求助,却只换来一句不耐烦的“自己捡”。最后,父亲塞来的手机堵住了孩子的哭声,却堵不住他眼里的委屈。

这样流于形式的陪伴,会不会磨掉孩子心里的期待?当好奇得不到回应、喜悦无人分享,他们会不会慢慢收起想要开口的念头?家长们看似省了心,实则错过了孩子成长中最珍贵的瞬间——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稚嫩的撒娇,一旦错过,便再也无法重来。

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换成田垄,熟悉的乡野气息扑面而来,我想起了家中的父母。小时候,我总爱缠着他们问东问西,父亲会放下锄头,指着飞鸟讲迁徙的故事;母亲会一边择菜,一边听我絮叨学校里的趣事。那些没有电子产品的日子,蝉鸣伴晚风,星光落肩头,简单的家常、并肩的劳作,都是实打实的温暖。原来,真正的陪伴,是愿意为对方停下脚步,是倾听与回应。

班车驶出高速路口,我提着包裹下车。远远地,看见母亲扶着八十多岁的父亲站在门口张望。父亲的眼神有些浑浊,却在看到我的那一刻亮了起来。他拉住我的手,沙哑着嗓子说:“路上累坏了吧?你妈一大早就起来炖你爱吃的汤了。”

班车上那对父子的疏离,与此刻父母的牵挂形成鲜明对比。我忽然懂得,真正的陪伴,并不在于同在一个空间,而在于心是否为对方停留。真正的陪伴,不是屏幕前的沉默相守,而是放下忙碌的倾听,是琐碎日常里的温柔回应。愿我们都能挣脱电子产品的裹挟,让真正的陪伴,温暖岁岁年年。

雅居墨香

罗伟东/绘

秋日时令菜:子姜炒子鸭

●郭华群

客家人说的秋日,是指二十四节气里的立秋。这时的农村,算是一年里比较松快的时节——早稻归了仓,田里暂时没急活,人一闲下来,嘴巴就想找点滋味。于是乎,借着秋日的名头,弄几样当季的新鲜食材来打打牙祭,也算是巧立名目的庆贺。各地菜式不一,但用美食来应节,是客家人雷打不动的老规矩。

在兴宁,秋日这天的头牌菜,要数子姜炒子鸭。邻近的梅县、河源一带乡下,也时兴这一味,算是流传甚广的应季名菜。虽说如今农村未必家家种姜、户户养鸭,物资也已丰富许多,但在上山一带的黄陂、黄槐两镇,这道菜的名头依然响亮,大小酒楼饭馆皆有供应,长盛不衰,想来也与此地盛产子姜不无关系。

这道菜,把客家人“不时不食、吃鲜吃嫩”的饮食智慧体现得淋漓尽致。立秋前后的初生子姜,正是最得意的时候,脆生生、水灵灵,嚼起来没有一丝渣。客家人向来讲究“冬吃萝卜夏吃姜”,夏天吃姜,本就带着朴素的食疗讲究。在闷热的天气里,子姜腌一腌,便是开胃小食;若要上桌成席,还得配一味大荤。

与子姜最登对的,是火鸭。火鸭指的是养了100来天的水鸭,尚未产蛋,没有卵泡。这时候的鸭子毛重不过三斤多,肉质嫩滑,连骨头都带着一股嫩劲儿,啃起来鲜香可口。一旦骨头长硬了,就不能再叫子鸭了。而此时地里的新姜正好长成,鲜嫩脆爽,两样“子”字辈的食材碰在一起,子姜的辛香恰好压制住鸭肉的腥膻,又中和了鸭肉的凉性。好食材知时节,这一对搭档,好比薯条离不开茄汁,雄头离不开剁椒,一切都是刚刚好。

两斤鸭肉、一斤子姜、二两酒糟,按这个比例来,味道最正。做法倒也不难,全凭家常手法。子姜洗净,不用去皮,斜刀切成薄片。鸭宰杀后,鸭血和鸭下水别浪费,配上子姜丝,与盛夏的角瓜一同汆煮,那是一道鲜掉眉毛的汤菜。

鸭肉带骨斩块,热锅下少许油,煸干血水、逼出油脂,撒上盐和胡椒粉,进一步激出香气。等鸭块表面微黄焦香,再下酒糟,酒香一下子腾起来,接着加清水,撒上姜片,改中火略焖。三味在锅中交融翻腾,彼此渗透,最后大火收汁,即可出锅装盘。

端上桌来,酒糟化作点点红珠散落盘中;洁白的子姜片裹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与鸭肉交错堆叠,红白相间,格外惹眼。凑近闻闻,酒香淡雅,姜香清冽,衬得鸭肉愈发鲜醇。夹一片姜,满口鸭味;嚼一块鸭,余韵姜香。三伏天里,这道菜吃着竟丝毫不觉油腻,反而满口生津,胃口大开。

虽说菜名为“炒”,实则精髓在于焖,炒只是前头的煸香工序。也有饭店改良的版本,用比较肥的番鸭,只取胸肉和腿肉,去骨切成薄片,跟子姜一起爆炒,风味也十分出彩。还有人干脆做成白切鸭,蘸着姜油吃,又是另一番清爽滋味。不管哪种做法,说到底,都是客家人在忙里偷闲的秋日里,用嘴巴记住时节、用时令食物慰劳自己的质朴心意。

旅途的惊喜

●王玲

落地乌鲁木齐,我们正式踏上期盼已久的北疆环线。这趟行程没有选择常规高速直奔伊犁,开篇就把重头戏给到小众封神路线——S101国防公路,也被大家称作天山地理画廊,这是老新疆自驾人私藏的宝藏公路。

可真正踏上这条路的第一天,我的第一感受其实是——平平无奇!或许一路坐车看惯了相似的山野地貌,只觉得山河依旧辽阔,却少见了初见的悸动。

沿路缓缓前行,途经整条S101最出圈的肯斯瓦特水库。粗犷的岩壁层层环绕,中间镶嵌一汪澄澈碧蓝的湖水,瞬间打破沿途地貌带来的乏味。高山碧水相依,安静伫立在荒野之间,冷峻又安静,也是这段路程第一个真正打动我的风景。

本以为这便是今日旅途最大的惊喜,不承想前路还有不期而遇的美好。

车行至国道,忽然遇见一群慢悠悠的牛群。

第一次见到成群的奶牛如此自由散漫地走在大路上,我很是新奇。路过的汽车自觉给它们让路,连轻轻鸣笛都不肯,生怕惊扰了它们。听当地司导说,牛羊是这片山野最自在的主人。

那一刻,所有平淡感瞬间消散,旅途的惊喜,从来都藏在不期而遇的瞬间。我忍不住快步朝着牛群走去,只想记录下这份纯粹的美好,定格牛群过马路的画面。

就在我满心欢喜拍照的时候,司导及时喊住了我。

他一脸严肃地叮嘱我:千万不要贸然靠近牛羊,尤其是穿着颜色鲜艳的衣服,很容易惊扰牛马,引发冲撞,非常危险。

我才猛然惊醒。原来我们眼里温柔可爱的山野生灵,依旧保留着野性本能。鲜亮的色彩、贸然的靠近、陌生的触碰,都会让它们产生戒备与敌意。

我们热爱山河、向往自由,却常常忽略:所有美景的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山野规则。

这一路忽然明白:旅行从不是一味奔赴惊艳的风景,更多时候,是一场慢慢感知、慢慢敬畏、慢慢成长的过程。

参加家乡奖教奖学大会感怀

○张小豪

田田碧叶吐朱华,散入蓬门百姓家。

雨润黉园桃李秀,情牵贤士德才嘉。

寒窗短烛为追梦,沧海长风好泛槎。

桑梓同心栽大木,且看云路尽繁花。

初秋感吟(二首)

○雪棠

枯焦萍梗若何由,野水无鱼欲断流。

赤日焚空蒸万类,玄蝉噪晚入三秋。

田芜草盛桑麻杳,门掩苔封井臼休。

长铗归来歌一曲,稻粱失计老南州。

○廖佑浩

老荷身悴散余香,雨霁南天复艳阳。

莫道炎威顽未退,一缕晨风曳秋黄。

赏 荷(四首)

○黄向欣

绿杨堤岸久徘徊,淡淡幽香沁我怀。

三二芰荷才出水,小拳紧握费疑猜。

青荷擎伞向谁吟?对月倾怀酒一斟。

不染不妖身自洁,无须泥垢证初心。

一枝香艳为谁开,惹得游蜂浪蝶来。

纵是连池水清净,出头能不染尘埃?

浓淡相宜入眼波,妍姿倒影倚青罗。

轻舟驶入花深里,一笛荷风满棹歌。

编辑:张晓珊 洪安琪(实习)

审核:练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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