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兴宁·文峰


粥里的星光

●练子元

父亲走的那年七十六岁,我已在坪联小学做了校长。可那又怎样呢?那时候工资低得可怜,要养家,要供孩子读书,日子照样紧巴巴的。父亲生病的时候,我连好一点的药都给他买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瘦下去,那双曾经扛起整个家的手,最后连一碗粥都端不稳了。

如今二十四年过去了,我坐在宽敞的厨房里,砂锅里的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四溢。我想起小时候的粥——那是清水一般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沉在锅底,要仔细捞才寻得着。家里兄弟姐妹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木薯、番薯是主食,偶尔有一顿白米粥,便是天大的享受了。菜是水煮的,没有油星,盐巴拌在粥里,呼噜呼噜喝下去,也算是填了肚子。

父亲总是最后一个盛粥的。他端着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舀一勺清汤,晃一晃,再舀一勺,始终捞不着那几粒沉底的米。我那时小,不懂事,问他怎么不捞米吃,他就摸摸我的头,笑着说:“爸喜欢喝汤,汤养人。”后来我才知道,锅底那点稠的,他是省给我们兄妹的。他自己,常常是喝两碗清汤,就扛着锄头出门了。这件事我想一次,心就揪一次——我那老实巴交的父亲啊,你把稠的给了我们,自己喝了一辈子的清汤,可你知不知道,你养大的儿子,到现在都没能还你一碗像样的粥?

天还没亮他就开始劳作了。山里的地薄,种不出多少庄稼,他就去开荒。屋侧那片坡地,原先是长满荆棘的乱石堆,父亲一锄头一锄头地挖,石头垒成田埂,土块敲碎整平,种上番薯和木薯。他的手常年裂着口子,缠着胶布,胶布被泥水浸透了,露出下面黑红的血痂。有一回我放学回来,看见他蹲在地头啃冷番薯,旁边撂着锄头,后背的汗衫湿透了,盐渍一圈一圈地泛着白。我喊他,他回过头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说:“放学了?快回去写作业。”好像那个啃冷番薯的人不是他。我那时竟真的扭头就走了,连一句“爸你吃了吗”都没问。如今想起来,我真想抽自己一个耳光。

除了种地,他还去建筑工地打杂工,甚至去给人起坟。打杂工挑砖,脚板磨出血泡,他用针挑了,第二天照常上工。有一回他半夜才回来,月亮都偏西了,我们兄弟几个在门口等,远远看见他的影子拖得老长,走得很慢。可一进院子,他立刻加快了步子,笑呵呵地说:“今天多挣了两块钱,给你们买糖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糖纸都焐化了,粘在一起。那糖真甜,甜得我现在想起来,喉咙还是发紧,眼眶还是发热。爸,你那两块钱,是扛了多少袋水泥换来的啊?

父亲高小没读完,可他看重读书。村里同龄的孩子早早下地干活了,他却把我们一个个送进学堂。后来我考上县里的兴民中学,那是重点中学,费用高得吓人。有人劝他:一个儿子,认得几个字就行了,何必花那冤枉钱。父亲不吭声,只是更加拼命地干活。每个月我回家拿伙食费,他总是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一张一张捋平了,递到我手里。钱不多,但我知道,那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把买油的钱、买药的钱、给自己看病抓药的钱,全都省给了我。

他每次只说一句:“钱不够,你尽管对爸说。只要你认真读书,爸不缺你钱。”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直的,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有信任,有期待,还有一点小心翼翼——好像怕我拒绝。我接过钱,点点头,转过身去,眼泪就掉下来了。那时县城食堂的肉菜两毛钱一份,我总舍不得买,想着省下来,下个月就可以少要父亲一点。可他每次还是塞给我同样多的钱,不多不少,像是算准了我需要多少。爸,你这辈子算过自己吃过几顿饱饭吗?你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了儿女身上,唯独没给自己留一分。

父亲对我们从不发脾气。都说严父慈母,我家却反过来。母亲性子急,偶尔会骂几句,父亲总是拦着,说“不兴骂孩子,要讲道理”。他教我们吃饭的规矩最严:长辈没动筷子,小的绝对不能先吃。逢年过节难得有肉,几个孩子盯着桌上的肉咽口水,父亲不动,谁也不敢动。他还会在我们馋得忍不住时轻轻咳一声,我们便缩回手去。他教我们称呼人:大的叫叔,小的叫哥,哪怕只差一岁,也不能直呼其名。他说这是礼,人没了礼,就没了根。如今我也这样教我的孩子,可每次开口,我心里想的都是父亲当年端坐在饭桌主位上的样子——他吃得最少,规矩最多,可他教会我的,是这一生都受用不完的做人的筋骨。

现在我的日子好过了。城里有房,家中有车。逢年过节,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其中总有几样是父亲爱吃的——其实他什么没吃过?他活着的那些年,好东西都给了我们,他尝都没尝过。如今我坐在桌边,眼前总恍惚着他端着豁口碗喝清汤的样子。我给自己盛一碗白粥,粥很稠,上面撒了葱花和肉松,可我吃着吃着,就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爸喜欢喝汤,汤养人。”然后我的筷子就停住了,鼻头一酸,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爸,现在儿子不缺钱了,儿子能买得起最好的米、最好的药、最好的衣裳了,可你呢?你在哪里?

父亲走的时候,我没能让他过上好日子。那时我工资低,孩子又小,捉襟见肘的日子压得我喘不过气。他病了,我连像样的营养品都买不起,只能煮点白粥端到他床前。他喝了两口就摆手,说不饿,让我留着给孩子。爸,那碗粥你最终也没喝完,而我端着那半碗粥,站在你床边,像小时候你端着清汤站在灶台边一样——你把最好的留给了下一辈,可下一辈却永远欠着一碗还不清的粥。

二十四年了。每年的父亲节,我都回老家的山上去看他,带一碗稠稠的白粥,放在碑前。风从山坡上吹下来,荆棘丛沙沙地响,好像他还在那片开荒的地里锄草。我蹲下来,对着那块冰凉的石头说话。我说爸,我现在当校长了,工资涨了,孩子也大。我说爸,我学会了做你当年做的那种番薯粥,可怎么熬都熬不出你那个味道。我说爸,那年你给我的两块钱,我后来还给了你——你走的时候,我往你口袋里塞了两块钱,你收到了吗?

粥还温着,父亲已经不在了。山风吹过来,吹凉了碗里的粥,也吹凉了我的脸。我伸手一摸,满脸都是泪。爸,你养了我一场,我却没有好好养你一天。这辈子,是我欠你的。下辈子,换我做父亲,你做儿子,我也把稠的捞给你,我也跟你说——爸喜欢喝汤,汤养人。


宁江映荷艳,新景入丹青

练佳润 绘



阳台磅礴的绿

●霞朵

盛夏时节,最高气温每天超30℃,热情似火。

没有关系,阳台里有的是从春天就开始绽放的、蓬勃的绿。

退休后,我的一天通常是从清晨的忙碌开始的。晾衣服,巡视阳台绿植,听音乐做早操,煮水烹茶,喂小鱼,打卡美食美衣小程序,弄早餐,有条不紊,一成不变。常常站在阳台,看晨晖透过楼下的树木,光影摇曳,心会随光影在摇曳,“活在这珍贵的人间,太阳热烈,水波温柔”一类的诗句,也趁机吟诵一下。觉得从从容容的日常,就是岁月对一个人最大的善举和恩赐。

新绿是春来后,每天清晨在阳台清脆悠扬的莺啼。经历了人生的一场惨痛后,我慢慢学会屏蔽所有可能导致坏情绪的事物,尽量去注视能愉悦心灵的光明与美好。虽然3月就忽然热如盛夏,但春花依然热烈地开着,山杏野花连连绽,嫩叶商量细细开。让人相信世间总有星辰开道,比如绿植就是星辰一样的事物,尤其是当它们展露新绿的时候。新绿是生命重启的一场狂欢,大地醒来万物可爱,看见新绿,你都会想要去拥抱生活,去热恋那一抹旖旎。

2024年夏买回一株酒瓶兰,酒瓶样的块根冒出一丛翠碧的线叶,很是可爱。放在阳台一角,给阳台添了一份清雅。我小心翼翼养护它,定时浇水,勤施薄肥。酒瓶兰长得那叫一个“欢”。可是长着长着就不对劲了,叶子愈长愈长,愈来愈疯,疯成一片荒野,看着就教人凌乱。却因为不忍心摘叶而束手无策,只能任其撒野。

直到丙午马年暮春,那凌乱看着实在令人不舒服,就狠心将长长的、丑丑的叶子全拔了,只留下中间几缕芽叶。顿觉心境一片清爽,天宽地广起来。我将我的果敢与决毅告诉了朋友,朋友给了一个大大的“赞”。细观酒瓶兰,也似去掉了一份辎重而变得精神抖擞,并驮起了青云之志,悄悄酝酿着它的蓬勃理想,将绿意洇骨,嫩芽藏心。过了大约一个星期,那些嫩芽就羞羞怯怯、迫不及待地一个一个冒了出来,喜滋滋地攒成绿油油、田园秧苗样的无限希冀;又宛若小家碧玉,一根一根的小叶飘漾雨丝般的凉意,愣是将失控的气温击打得没了脾气,乖乖地跟着清凉起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我忍不住拿诗句敬了盛夏一杯酒。

一旁的米竹不甘示弱,春笋怒发一点也不含糊,“噌噌噌”一个劲地繁茂出土。像从深邃的时空长出涧溪,潺潺湲湲,又清又亮,一路莺歌燕舞,直奔我的院门来。阳台种竹,是因为爱。有年少时被诗句迷惑,比如“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再如“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诗中的竹都美好得要命;又兼年稍长时东坡先生的推波助澜,他的一句“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直接让我将翠竹奉为高洁圣物,而心心念念,眷恋不已。

原以为竹子四季常青,但我错了,米竹寒冬时节也学了阔叶树的样,黄叶掉叶,憔悴得哪还有什么清秀俊逸的君子风范呢?不得不忍痛剪除,并作了来年不新生就换种别的绿植的准备。而竹子就是竹子,“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就在春风吹拂万物的不过几天,嫩笋破土,柔软且萌趣的样子勾出了我惊喜的眸光。再过了几天,一丛翠碧,甚是标致,清清雅雅的都是婉约意,似乎得到了举世竹君的祝福。这就是“日有小暖,岁有小安”了,我微笑着对自己说。

还有蓝雪花、幸运花、粉钻、绿萝、龟背竹,怕我看不见似的,都跳着、喊着、歌着捧着一茬茬鲜碧,呈送与我。时光簌簌穿梭春野夏陌,带回生命的能量,将我阳台的鲜绿嫩翠魔幻出了一份磅礴。

万物努力的样子,再一次感动了我。让我明白所有的爱爱恨恨、欢笑泪滴,要痛痛快快地承认和面对,然后春夏秋冬、朝朝暮暮,用力且努力地去生存去成长。

任何时候当阳台磅礴的绿以明媚悦我,我都会感觉到这个世界的友善和温柔。而绿植的顽强与美意善意,是我生命里永不枯竭的力量源泉。



假如真的有穿越

●刘青青

假如真的有时空穿越,我最想遇到周恩来总理。

从小就总听爷爷念叨,说他一生中最敬佩的人就是周总理,说他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庭如满月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说他是位伟大的杰出的党和国家领导人,说他的一生都在为国家和人民作奉献,说他没有后代是举国之憾。

自此,一颗景仰和好奇的种子便在我心里种下。后来不断从课本上、从资料影像上、从电视电影里看到他的面容与事迹。但这些还是远远够不上我心中描绘的关于周总理的形象。

这段时间,在看一本叫《洗尘》的散文集,它的作者是曾任国家新闻出版署副署长、人民日报副社总编辑的梁衡。这本书主要呈现给读者一种关于历史的思考,随着一些历史档案的解密和资料的公布,随着社会实践的推进,掩在史卷上的部分尘埃渐渐吹去,历史显出了本来的面目。

《洗尘》里有一篇写周总理事迹的《一个伟人的生命价值》,它记录了一些鲜为人知的总理工作生活里的“小事”,由此作为切入口,展现其日理万机,昼夜操劳的一生。

假如真的有穿越,我真想跨越时空,去看看传说中的美男子周总理啊。但见这位美男子伏在一个奇怪的小炕桌上处理纷繁的政务,这个小炕桌四条细腿,桌面微斜,四围加边,据说是夫人邓颖超亲自设计的。夜深了,案头的文件还有一摞高,他累极倚在床头,揉了揉发僵的后颈。我打开购物APP,必须马上给他下单一张按摩椅,刻不容缓。

周总理今天去日内瓦万国宫参加国际会议了。等等,我想起爷爷给我讲过的一个小故事:周总理与美国国务卿福斯特·杜勒斯在会议休会时不期而遇,这家伙居然在握手时羞辱周总理,握手之后,随即掏出手帕,将手擦了又擦,然后把手帕揣进衣袋。当然我们周总理也没惯着他,戴着手套跟他握手,握完后脱下手套交给警卫员扔到垃圾桶。

我的心有点激动,难道我就要亲眼见证这个历史名场面了吗?然而,会议的出入口好几个,我们与美国代表基本碰不上,而在会议休息期间,我国代表团也不与美国代表聚在一起,并且,周总理非常审慎和严谨,知道杜勒斯是坚决反共的头子,从来就没想去和他握手。原来,这才是历史的真相。那个在民间流传了许久的、快意恩仇的“握手反击”故事,只是百姓们因为太爱总理,而编撰出的美好“传说”。

周总理终于累得病倒住院了,我看着他面容憔悴饱受病痛折磨,成了一副病中美男子的模样。然而他还把那个小炕桌搬到病床上,用它来批阅文件。报上看到周总理在医院里接见外宾,又哪能想到他还在用这个小炕桌顽强地工作呢?我得赶紧回家,给他炖盅我最拿手的广东滋补汤,让他赶紧好起来。

赶紧好起来继续为国为民吧!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又想他还是适当自私点吧,给自己放个假多调养一下身体,跟邓颖超同志去郊外走走散散步,多关心陪护一下妻子。我这里有一套关于孕妇养胎的书,请你俩一定要好好学。你俩的孩子如果生下来,肯定能继承父亲的遗志吧!肯定能跟随新中国成长的脚步!肯定能见证许许多多历史的名场面!

我劝总理多休息,总理总是一边和蔼地答应着好的好的,但案头的文件总是来来去去没有停,人也来来去去没有停,急得我一边心疼一边跺脚,咱们可就只有这么一个周总理,可别用坏了啊!

这一急,就从穿越中惊醒,眼前只有《洗尘》静静地躺在那里,时光静止。



我不能急于抵达秋天

(组诗)

●弓木

春天的墙绘

脚手架把画师抬高

一把刷子

将斑驳的灰墙重新刷白

头顶烈日

他要在灯火搬上天幕前

用彩漆描绘油茶、丝苗米

还有蹲在山脚的

客家围屋

主人披着暮色

从田地插秧归来

来不及放下裤管的他

没想到,在河水唤醒的春天

就收获满屋的清香

与金黄

七月,在黄陂

即使两手空空,也要抬头,挺胸

整理好草帽,行走在铺满阳光的河堤

左侧,新漆的栏杆一字排开,身姿笔挺

它们都是我的弟兄,有着同样的肤色

右侧,匠人持刷,在洁白的墙上

描摹着起伏的山河

鹭鸟三两掠过

像表白在石滩上,我们曾经的爱情

非洲鲫,凭野性逆流而上

几尾匿于深潭,隐秘地交换着尘世的温柔

只是暮色尚远,鹅鸭们还不想上岸

还在耐心清洗因生活弄脏的翅膀

我驯养了三个宠物

一尾在龙母潭,随碧波浮沉,时隐时现

一个唤她油小茶,新来到邮电广场

白天陪孩童嬉闹,晚上看大妈们跳舞

还一个,取名祝福,刚从民间艺人身边

请进了,圩镇客厅的花灯

我不能急于抵达秋天

踏进荒芜,和乡民们一起

头戴草帽,弯下腰身

清杂草、筑田埂、修水圳

将板结的泥土,一遍遍深耕细翻

避开汽车的呼啸,河水的喧嚷

也远离城市的光环

相信土地诚实,节令有常

容我把优育的秧苗,耐心插进

水光浮动的田畴

当高速公路上飞驰的目光

从半山遥望我的阡陌

请不要怀疑,也无需催促

作为新农人,我遵从季节的口令

师傅的教导

既然躬耕此地,就要扎稳马步

不能乱了阵脚

急于抵达,稻谷飘香的秋天

“红霞”

像年轻时,等女朋友一样

早早在熟悉的老地方,等海归的你

不断看天,刷天气预报

担心见面时,准备工作还有疏漏

又怕你失约不来,白等一回

希望这次温柔点,携风带雨

不要对守候多时的乡下人,乱发脾气


编辑: 张晓珊 丘梓辰(实习)

审核:蔡颜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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