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歌  摄）

厢房的灯，中式，暖黄。转盘上的菜一道道转过来，像旧画里才有的那种朦胧。圆桌很大，坐十来人，大半是我同事。公司的性质决定了这样的饭局很多。而我最大的弱项是不喜吃喝，更大的弱项是过了下午4点，我从不喝茶。

“黄眼圈”坐在我对面。这称呼是尊重的说法，实则她早有熊猫似的黑眼圈，高科技换脸皮折腾过几回，仍像蒙了一层灰。偏偏她自我感觉极好，说自己姓黄，是正宗黄种人。“瘦猴精”挨着她坐，两颧高耸，皮肤黝黑，倒和谐得很。这份和谐，在“打趣”我的时候，她俩更是高度统一。

我无须应战。静静坐着，便是回击。

落座时，我选了上菜口，最安全的位置。

陈总坐主位。他是东家，话极少。从茶台烧水起，我便观察到他的动作慢而稳。烫杯、投茶、注水，一板一眼。他不怎么抬头看人，可我总觉得，他什么都看在眼里，用心看。

我面前的茶，始终未动。“瘦猴精”拉长声调提醒我：“小文，多喝点茶，提提神。下午开会你就老打哈欠，年纪轻轻，怎么跟老太太似的？”她只比我大两岁，故意夸张，满桌人都笑了。

我低头一笑。茶汤褐沉沉的，映着头顶暖黄的灯，像一潭死水。我依然没碰。

此前在公司我常说，下午4点后，我不喝茶。

“瘦猴精”知道的。只是她有她的用意。

酒过三巡，话锋不知怎地便又拐到我身上。

“黄眼圈”端着酒杯，高声说：“小文啊，来公司两年了吧？得学着点，把杯子端起来，要会来事儿。你看我们这些老姐姐，哪个不是熬出来的？”她顿了顿，呼应“瘦猴精”刚刚说的话，“不过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熬。”

“瘦猴精”接话：“熬？她才不会熬。她讲究养生，现在的年轻人，不像我们，爱惜着生命哩！”

她想说我怕死，我知道。

桌上静了一瞬。有人低头夹菜，有人端杯喝酒，有人弯了弯嘴角。

我的意识神游天外。手却下意识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凉杯壁贴着我的掌心，像一层薄冰。那些话，一句一句地，不轻不重地落在半空里，像细针落在棉花上，不疼，却密。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按住杯沿。

是陈总。

他不知何时站起，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我身旁。他从我手里拿开那只茶杯，放到一旁。

转身，走到茶台前，拿起一只杯子。

那只杯，紫砂，圆肚，养得发亮，杯身素净。饭前我还猜过，那是谁的专用杯么。

他倒了半杯水，晃了晃，倒掉。翻转杯子，在外壁浇一圈开水。第三次，倒满。然后他端着它，穿过大半个包间。绕过那些酒杯、碗碟、伸出的手臂和探来的目光，一步一步地。

他把杯子放在我手边。

“温的。”他说，“放心喝。”

声音很低。厢房很静，静到这句话被每个人都听见了。

“黄眼圈”的笑容僵在脸上。“瘦猴精”举杯的手停在半空。那些浮在空气里的、傲慢的、试探的目光，忽然都沉了下去，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

陈总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我椅背上。他的眼睛扫过桌上每一个人。那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可就是那个什么都没有，让整张桌子都安分了下来。

我端起紫砂杯。杯口氤氲着水汽，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低头喝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安静的河，把胸腔里紧绷的、不安的、想证明自己的东西，一点一点抚平。

那晚的后来，再无人拿我说事。无人再提“现在的年轻人”。

那场饭局后，就连办公室的气氛都悄然变了。她们看我的眼神有了忌惮。再后来，我换了公司，没再见过陈总，但他那稳稳地端着温开水的样子，正气地立在了我脑中。至今，下午4点后，我依然只喜欢喝温开水。

2026年11月11日梅州日报“梅花”版面图

编辑：曾秋玲

审核：陈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