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童趣（陈炯峰/摄）

怀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糊涂了。昨天散步，一对遛狗的小两口迎面而来。许是熟人，老伴热情招呼：“一家‘三仔爷’真开心啊……”这话着实把怀生吓了一跳：这不是明着把小两口当成狗了吗？没等他回过神来，对方却高兴地回应道：“是啊，今天陪宝宝出来遛遛……”

“哈哈哈，我还以为你说错话得罪人了呢。”怀生笑道。

“你真是老古板，他们跟狗说话时就是自称爸爸妈妈的。”

“真是同人不同命啊，我以前说同样的话可是吃了亏的。”怀生讲起小时候的趣事来：一次小伙伴们放学回家的路上，他看到马路旁有个青年人，赶着一头公猪左摇右晃缓步前行，他想昨天在这条路上才看到一个老头赶公猪，今天怎么又来了一头（旧时农村用于配种的公猪公牛往往十里八乡共有一头），于是好奇地问：“咱们这边怎么有两头公猪了？”话音刚落，赶猪的人挥起竹鞭条用力向他脚上扫去，瞪眼骂道：“小狗崽子不学好，骂谁呢？！”好不容易才讲清楚是个误会，原来昨天今天遇到的是同一头猪，只是赶猪的老子换成小子了，而小伙子在听到“有两头公猪”时却以为是在绕弯骂他呢！

一则陈年旧事可把老伴逗乐了，她一边笑一边调侃道：“原来你是打小就糊里糊涂的呀，该说的时候你不说，不该说的时候偏说，你不挨揍谁挨揍？这几十年也不知你是怎么过来的。”

怀生笑着自嘲道：“就是靠糊涂过来的呀。”

其实熟悉的人都知道，怎么能说怀生糊涂呢？他在职场上可是出了名的精明能干，也因此一步步走上令人羡慕的领导岗位。然而“针无两头尖”，在工作上各方面能力出众的怀生，在生活上却表现得有些低能。

有次他开车去老年大学接老伴回家，才十几分钟的车程却让老伴等了半个多小时。“我步行都能到家了，怎么现在才到？”老伴奇怪地问。满头大汗的他一边擦着眼镜镜片上的蒙雾，一边尬笑着说：“遇到鬼打墙，迷路了。”原来他又“路盲”了，在三横街四横街的巷道里兜了几个来回。“你呀，在住了几十年的家门口还找不到路，说出来都没有人相信。”老伴看着他睁大眼睛前探着头认真看路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怀生还有“脸盲”认错人、“短路”叫不出熟人名字、“厨盲”——老伴一餐不安排他就得挨饿等诸多毛病，可是他的迷糊并没招来多少责怪。一开始，老伴也曾抱怨他是“除了看书写字吃饭，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可是每次说完，老伴都会碰到让她手足无措非得求怀生帮忙才能解决的问题，比如正追着热剧的手机突然屏幕上圆圈拼命打转、用着的油瓶突然拧不开盖、电脑屏幕突然冒出一串串奇怪的英文警示……诸如此类的，每次都恰到好处证明了怀生手到擒来的本事和不可或缺的重要。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会这样？是不是你故意搞的破坏？”看到怀生每次都干净利索解决了问题，老伴终于怀疑起来。

“哈哈哈，我碰都没碰你的东西，怎么能赖我破坏？”怀生大笑道，“难者不会、会者不难，咱们这是各有所长、优势互补，谁也别说谁是废物。”

“你这老糊涂。”老伴像戳穿了怀生古怪搞笑的诡计一样，跟着笑了起来。她知道怀生的糊涂背后常常会跟着一些实在的道理，有的还挺排忧解惑呢。

就说亲情流失、人情淡漠的烦心事，怀生退休后，昔日往来密切、感情“炽热”的亲友哥们，很快都少有来往了。老伴忍不住抱怨世态炎凉。怀生却若无其事地说：“你会难受说明你的心态有问题，人都走了，茶怎么能不凉？”老伴一愣，缓一缓才说道：“怪我皇帝不急太监急了，我是担心你心情不好呢。”怀生道：“凭什么不好？有谁欠你了吗？要想一直喝热茶就自己泡去，还好多端热茶给别人喝。”

要是儿孙晚辈在场，怀生便要近乎唠叨地一通说教。可是说着说着怀生不免心生惭愧、自怨自艾起来：“爷爷给自己打了好样，自己给晚辈打好样了吗？”有太多人说自己没人情、白当官了，就连自己的姐姐，因为没有帮她解决“困难”，姐弟俩不也形同陌路了吗？

愧疚自责之余，怀生不由自主想起小时候跟着爷爷走亲戚的往事。爷爷去得最多的是远嫁的姐姐五姑婆家，怀生依稀记得，每次都要一大早出门，跋山涉水紧赶慢赶在傍晚才到，住了二三晚后又回家。年幼的怀生根本没有这么好的脚力，走不动时就常在爷爷的背上睡着了。

五姑婆跟一个残疾儿子相依为命，恐怕是村里最凄苦的“五保户”了，给客人吃的是难以下咽的咸菜稀饭，住的更是在阴暗角落里临时架在两张长凳之间的门板。哪里有小孩释放贪吃好玩天性的机会？有的是让怀生终身难忘的凄凉场景。他不止一次嘟囔着问：“爷爷，姑婆家里什么都没有，干嘛还去她那里？”爷爷每次回答都一样：“孙子乖，姑婆是爷的亲姐姐，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到了20世纪90年代初，已80多岁高龄的爷爷突然安排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出门：“今天天气不错，送我去见见五姑婆，再往后就难有机会了。”一路颠簸两个多小时后，久未相见的老姐弟并排而坐、执手相顾，爷爷因身体不允许外出太长时间，约莫20分钟后就启程回家了。谁都清楚这是姐弟俩的最后一次见面，开车的怀生担心爷爷伤感，没敢抬手抹眼泪，任由眼泪在眼眶内打转、流下，成年的他再也不会问爷爷为什么去五姑婆家了。没人知道姐弟俩说了什么，可五姑婆见面时“舅舅来啰舅舅来啰”欣喜的念叨声和爷爷临别时“五姐要保养好身体，我还来看您”深情的嘱咐声，直到现在都能清晰地在他耳边回响。

如今怀生也当爷爷了，他迟疑地自问：“我还能像爷爷那样带着儿孙去走亲戚吗？”一想起爷爷，怀生又不敢糊涂了。

2026年11月11日梅州日报“梅花”版面图

编辑：曾秋玲

审核：陈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