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歌  摄）

母亲年轻时，有没有梦想？我不知道。那时我不懂问，等懂得想问的时候，她已经不记得了。

她是不是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穿一件鲜亮的衣裳，看着家里的孩子考上大学、娶妻生子，然后自己坐在老屋门口抱着孙子晒太阳？我不知道。她的过去，像一条我从未走过的路。

我只知道，后来她的梦想，都碎了。

先是碎成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她翻来覆去，怕吵醒我，又不敢起床，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等天亮。接着，天亮了，又碎成她摸索着起床，外套穿反了，脱下来重穿。她一拐一拐地去散步，走得很慢，路上有人问她去哪，她说去市场。其实她只是想让腿不那么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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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走回来，那些碎片就落成了一头梳不齐的白发，像被日子掏空的巢。还有父亲留下的记账本，十多年了，她舍不得扔。纸页发黄，字是旧的，墨迹却像刚干的。

灶台上，粥也凉了。她煮好了，忘了喝。等想起来，粥已经结了皮。她舍不得倒，兑点热水，喝下去。

最碎的，是弯腰捡药瓶的背影。她蹲下去的时候，会停一下，把一只手撑在床沿上，慢慢往下够。够着了，不起来，就那么蹲着，喘几口气，再扶着床沿慢慢直起来。那几秒钟里，她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压在那只手上。手背上的青筋隆起，像一条条淤塞的旧河床。

那些运河，从她年轻时的远方，一路蜿蜒，流过了田埂，流过了琴江，流过了父亲下岗的日子，流过了我躺下的那一年，流过了她颈动脉安装的血管支架。最后，流到我的防褥疮气垫床边，滞住了。那些水，在我床边静静囤着，等着。

她不喊疼。她只是每天走。走40分钟，买一点菜，回来煮给我吃。那菜叶上还带着清晨的凉，她不说，只把水珠抖进水槽。走路时右腿先僵一下，她停住，等那阵疼过去了，再迈左腿。她只说：“菜好。”只问：“薯甜么？”只说：“我快走不动了。”

她不提梦想。后来我慢慢懂了——她不是没有梦想了，是她的梦想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东西。小到今天还能走，小到菜新鲜，小到药瓶没打翻，小到我的气垫床还鼓着。小到她忘了自己的生日，只记得我的。小到母子俩，都活着。活着就好。

她的梦想，变成了我的呼吸。

我的眼动仪亮着。哒，哒，哒。那是母亲那些干涸的运河，在我身上，重新找到了河床。

她把梦想缩成“活着就好”，我就把“活着”活成她看得见的舒心样子。她不说，她忘了，她只记得今天的菜新不新鲜。

她碎掉的梦想，我捡起来了。不是还给她——那本记账本就压在我枕头下，每一页，都由我接着写。

眼动仪里，一个字一个字渗出来。那是母亲的运河，在我身上，继续流。

2026年11月11日梅州日报“梅花”版面图

编辑：曾秋玲

审核：陈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