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田/摄

冰凉记忆

●李育

小时候，到了大热天，一把蒲扇就是最管用的消暑工具。那时候电风扇还很稀罕，不是一般人家买得起的。我们小孩子最盼望的，是能喝上一杯冷饮。镇上能弄到冰块的地方，只有那家国营食品厂的冰库。

夏天，孩子们上学都会带上一壶水。要是能在水壶里放上几块冰块，那简直是顶级的享受了。食品厂的冰库正好在我们上学的路上。每次从门口经过，都能看见工人们从身后的冰库里，拖出一箱箱冰棍。那些模具是用洋锡皮焊接的，做出冰棍的形状。把水注进模具里，再放进冰库，就凝成了冰块。

其实那就是冰棍形状的冰块，没有甜味，也没有插竹条。可即便是这样的冰块，只要能在夏天往水壶里放上一根，喝上一口那凉丝丝的白开水，也觉得浑身凉透。

后来，冰棍开始有了甜味。一头嵌着红豆或绿豆，咬在嘴里，粉粉糯糯，甜丝丝的，凉意从牙缝里往四处钻。我们管它叫“雪枝”。没过多久，又一种冰棍出现了，这回是奶香味的。它不像雪枝那般晶莹剔透，而是雪白雪白的，像凝住的牛奶。含进嘴里，浓郁的奶香便一下子弥漫开来，又甜又香。一根吃完，总要反反复复地舔一舔残留在手指和嘴角的余味。这种冰棍，我们管它叫“雪糕”。

小贩们从食品厂批发来冰棍，装进玻璃内胆的保温壶里，穿行在大街小巷叫卖。“雪枝……雪糕……”那吆喝声，光是听听就让人直咽口水。

那时家里经济拮据，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像冰棍这种不解渴、不顶饱的东西，在父母眼里纯粹是“嘴馋”，不属于生活刚需，自然不可能轻易掏钱。只有偶尔我表现好了——比如考试成绩往前蹿了几名，或者老师在课堂上当众表扬了我，父母才会难得地慷慨一回。

不久，镇上的一些小卖部开始有了冰箱，我有个同学家里就买了一台。食品厂出的汽水，桔红色的，装在透明的玻璃瓶里。冰镇过后，瓶身上凝着一颗颗水珠，光是看着，就能感觉到那股凉意。看着别人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地喝，我总忍不住停下脚步。可母亲曾经严厉地叮嘱过我：别人吃东西的时候，不许站在旁边看。如今想起来，真有些心疼当年的自己。

那时候，我心里就埋下了一个很朴素的愿望：等我将来有本事了，一定要买一台冰箱放在家里，天天都能吃上雪枝和雪糕。

到了20世纪80年代末，冰淇淋惊艳登场，圆锥体的形状，脆皮外壳包裹着雪糕，咬下去有“咯嘣”一声的碎裂感。但售价较高，要5毛钱一个，基本上不用考虑父母会买给我。

直到那年暑假，哥哥带我到县城玩，准备步行去叔叔家，出门时在单位的大门口，给我买了一个冰淇淋。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品尝到冰淇淋的味道。我小心翼翼地握在手里，生怕掉了，撕开上面的包装，一丁点一丁点地舔，舍不得一口吃下去，连呼吸都带着甜蜜蜂的味道，一直走了一公里多才吃完。

20世纪90年代初，夏天的冷饮江湖又换了主角——清补凉和绿豆汤登场了。商家把熬好的清补凉和绿豆汤，分别装进一个个铝制的长方形饭盒里，码得整整齐齐，再送进冰箱冷冻。等到冻得恰到好处时取出来，用勺子挖着吃，甜润冰凉，一口下去，暑气都消了大半，迅速成了夏日里最主流的冷饮，风光了好几年，成了好多人童年记忆里难忘的一道印记。

到了90年代后期，大街小巷的小卖部冰柜里，各式各样的饮料琳琅满目——可乐、豆奶、奶茶、汽水、果汁……看得人眼花缭乱。虽然原料不断改进，口味也越来越丰富，可当年的那种新鲜感和渴望，却再也没有了。

如今，我已经到了不太适合吃冷饮的年纪。那天和女儿逛超市，看着她吃冰淇淋津津有味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当年那个在松口街上馋冰棍的少年。那些冰凉的记忆一下子变得鲜活起来，心里涌起一股简单的幸福。

2026年11月10日梅州日报·家庭

编辑：廖    智

审核：陈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