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放排工爷爷

●王彦均

何其乐 摄

爷爷是个老放排工。过去，我们老家交通闭塞，没有宽阔的公路，山里的杉木和松木运不出去，唯一的出路就是走水路放排。爷爷一辈子就靠着这门手艺养家，从家乡的河边扎好木排，顺着松源河水一路漂泊几百里去往潮州汕头。一年四季风里来、雨里去，寒来暑往奔波不停，一辈子所有的辛苦和风霜，都深深地烙印在他的一双手上。

爷爷的双手，是我见过最粗糙的手。掌心结满层层老茧，指腹坑坑洼洼，手背布满密密麻麻的裂口，皮肤黝黑干涩，摸上去就像触摸风吹日晒多年的老树皮，粗糙又坚硬。长大之后我才明白，这双手的沧桑，都是几十年河上放木排一点点熬出来的。

放木排是实打实的苦力气活。爷爷要亲手把沉重的杉木或松木搬到河岸边，然后用软韧的竹篾，一根一根牢牢地扎捆成排。扎捆木排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收紧竹篾，稍不留意，手指就会被划破出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爷爷手上的伤口裂了又好、好了又裂，反复愈合结痂，就这样慢慢地长成了一层磨不破的厚茧。

扎捆好木排后，爷爷便撑着长竹篙，一人乘一排顺松源河水而下奔赴潮汕。几百里的水路漫长又遥远，河里风浪不定，险滩暗礁遍布，一路都是未知的凶险。盛夏的烈日炙烤河面，滚烫的水汽熏得他双手脱皮发烫；寒冬的河水刺骨凛冽，河风如刀，他的双手整日泡在冷水里，冻得发紫又开裂。

数十年的光阴，爷爷就这么立在飘摇的木排上，凭一双大手撑篙掌舵、闯滩渡浪。河上的孤寂、水路上的危险、劳作的疲惫，他从来闭口不提，只是默默地咬牙扛下一切，用这双手撑起一家人的衣食生计。

在外人的眼里，这双手粗糙黝黑、满是伤痕，可在我的童年里，这是世上最温柔、最温暖的一双手。小时候我喜欢黏爷爷，总爱攥着他宽大的手掌。他的手掌宽厚结实，能完完整整裹住我的小手。哪怕茧子粗糙微微扎手，却总能给我满满的安稳和心定。

从前家里清贫，少有零食点心。爷爷每次放排归家，都会用这双干惯重活的大手，小心翼翼给我剥花生、攒下难得的纸包糖。这双平日里力道十足、能扛二百斤木料的手，对着我永远轻柔细致、格外温柔。

冬日天寒，我的小手冻得通红僵硬，爷爷总会把我的手揣进他的掌心，慢慢捂暖。我受了委屈哭闹不止，也是他用粗糙的手背轻轻擦去我的眼泪，静静地陪着我，抚平我所有的难过。

爷爷一辈子老实本分、沉默寡言，从不诉说自己的苦累，一生都在为家庭默默操劳奔波。后来日子慢慢有了起色，爸爸和二叔都十分争气，双双考上国家重点大学，毕业后都顺利参加了工作。家里的经济条件越来越好，再也不用爷爷靠放木排搏生计。爸爸和二叔看着爷爷年岁渐长，依旧常年奔波河上、受尽风霜，心里满是心疼和愧疚。他们反复劝说爷爷，让他放下放木排的苦活，年纪大了也不必再冒险受累，孩子们已经长大成才，能撑起这个家，不用他再辛苦操劳。

可爷爷勤快了一辈子，早已闲不下来。他总觉得自己的身体硬朗，还能干活，也不愿拖累儿女，他表面上答应，私下里却依旧照常扎排放排，守着这份做了一辈子的营生，不肯轻易停歇。

爷爷就这样又坚持了好些年，直到山里彻底修通了宽阔的公路，货车直通山村，陆路运输彻底取代了古老的水路放排。河上不再需要人工放排运木，这份沿袭多年的老行当，终于退出了时代。至此，爷爷才彻底放下手中的竹篙，真正收了手，结束了一辈子河上的漂泊、风雨奔波的辛劳。只是数十年河水风霜、日夜劳作刻下的痕迹，再也无法褪去。爷爷这双曾经强健有力、能撑木排、勇闯河浪的大手，慢慢也变得干枯松弛，手背青筋凸起，纹路交错纵横，常年不消的老茧和裂痕，成了岁月留给他永恒的印记。

我已人到中年，走过了很多路，见过很多人，也握过很多人的手，却再也没有一双手，能像爷爷的双手那样让我心安。我终于懂得：爷爷手上的每一层老茧，都是生活的压力；每一道裂口，都是河上的风雨；每一条纹路，都是为了这个家奔波的痕迹。这一双粗糙的双手，撑过风浪，扛过生活，养大我们，守住了家里所有的安稳。它不漂亮，不细腻，却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宽大、最温暖的一双手。

2026年11月10日梅州日报·家庭

编辑：廖    智

审核：陈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