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3日《读书》

编者按：由南方日报出版社出版的散文集《梅州旧事》今年8月正式与读者见面。该书作者肖彬生系大埔县百侯镇人，1952年出生，早年上山下乡，后长期从事党务工作，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此前，他已著有长篇小说《南飞雁》、诗词集《春之韵》《春之词》等作品。

《梅州旧事》以客家游子的深情笔触回望故土，聚焦大埔百侯的风物人情，字里行间流淌着对家乡的眷恋与对传统文化的守望。本期“读书”版特刊发南方日报社原社长、暨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原院长范以锦先生为该书撰写的序言，以飨读者，敬请垂注。

我与《梅州旧事》作者肖彬生先生同为大埔老乡，品读这部以客家人文、客家习俗为主线的散文集，倍感亲切。书中各篇落笔于乡野寻常旧事，字里行间却毫无陈旧之感。作者发掘景物深处的品格与灵性，与自身情志相融，凝练出深沉隽永的意蕴美，在古今映照间彰显跨越时空的精神力量。

于时光深处寻觅意蕴之美

——读肖彬生散文集《梅州旧事》

文/范以锦

翻开开篇之作《何处桃花源》，浓郁的乡愁扑面而来，一草一木皆藏真情。文中写道：“来到山脚下，淡淡的风吹来，让人觉得神清气爽。”年少时我常上山砍柴，这般惬意舒爽的山风再熟悉不过。每每重担压肩、汗流浃背之时，唯有这份山野馈赠的清凉能让我缓解疲劳、舒展身心。继而文中描绘：“沿着山路前行，一条名为桃源溪蜿蜒而来，清清的溪水从山口往下坠落，摔成瓣瓣冰清玉洁般的水花。一块被称为‘鲤鱼石’的石头活灵活现地立在溪中。”寥寥数笔，清流跳跃、奇石传神，鲜活的乡居画卷唤起我对故土无尽思念。我的家乡大埔县茶阳镇西湖村、读高中时的所在地百侯镇，乃至整片大埔山区的村村寨寨，皆是清泉潺潺、溪流蜿蜒的景象。而文中“看到有客人到来，几个人放下手中活计，热情地邀请到家中作客。那种热乎劲，配上当地人的口音，让人很自然地感到温馨”的场景，更勾描出客家人淳朴善良、热情好客的品性，道尽客家乡土温情。

书中诸多场景，我皆曾亲历，读来感同身受：巍峨峻拔的帽山峰、侯南古巷的石敢当、人声鼎沸的百侯墟市，我曾踏访流连；也曾跳进梅潭河戏水，在侯中古榕树下静立“雨中观洪”。还有字里行间的稻花幽香、渠中奇观、飞燕翩跹、山鸟清啼、蜻蜓曼舞、螳螂英姿、蝉鸣婉转，杉竹挺拔坚韧的风骨，旷野放纸鸢、干塘捕鱼虾、浅滩摸石螺等乡间童趣——每一幕都让读者找到与作者共鸣的触点。

《梅州旧事》书影

全书文笔雅致，底蕴深厚，功力主要体现在四个维度。

第一维度：细腻入微的观察力。作者根植乡土，从寻常场景捕捉意趣。《河中垂钓》一篇，借用唐代胡令能《小儿垂钓》中“蓬头稚子学垂纶，侧坐莓苔草映身。路人借问遥招手，怕得鱼惊不应人”的诗句，生动复刻孩童垂钓的天真，并跳出古诗写自身体验：“诗中所说的钓鱼毕竟是相对静态的。而当年我和同伴在梅潭河钓鱼，却是动态的，实际上要刺激得多。”在具体叙述中，作者将河畔景致、垂钓时的专注神态、心绪层层铺叙，融为一体，画面鲜活，让读者如临其境。《银溪玩滩》里，一个“玩滩”也能“玩”出万般风情：阳光下河面波光粼粼，“闪耀着数不清的金线”；河滩白沙透亮，“反射的阳光和河中的金线交织在一起，金光耀眼”；滩边草木葱茏，“如绿玉般镶嵌其中，给人以丰富的联想”。孩童在滩上追逐打闹、纵情嬉戏，水花飞溅、笑语飞扬。玩累了就埋身暖沙休憩，只露出头脸，静享大自然赠予的温润。这些细碎片段散发乡土绵长韵味，愈发耐人寻味。

第二维度：洞见世事的洞察力。作者不拘泥于景物浅层描摹，善从寻常物象体悟深层哲思，《最是稻花香》便是佳作。世间百花各有芬芳，而作者独爱稻花，盛赞“若论花香，当以稻花为最，它是当之无愧的翘楚。”这份偏爱源于贴近细嗅：“只觉得那香是极淡极淡的，几乎无香，那味是极微极微的，几乎无味。但奇怪的是，那香味给人的却是沁人心脾、心胸豁然的感觉。我想，那种香味，也许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对味蕾至高无上的境界吧！”作者将这份“境界”升华为精神内核：稻花馨香，源于乡土百姓的辛勤劳作，是汗水浇灌的结晶；源于风雨旱涝、病害虫灾的百般磨砺，藏着“香自苦寒来”的坚韧力量；更源于稻花最动人的本质——待谷粒形成，稻花便悄然落幕，稻穗谦卑低垂、内敛沉静，不浮华、不炫耀，尽显质朴谦和的品格。以微小稻花观世间百态，以平凡草木悟人生本心，让寻常风物拥有直击人心的力量。这般见微知著贯穿全书诸多篇目：《偏有渠中奇》从涓涓细流中捞出童年故事；《好酒·客人·情暖》以一壶客家米酒寄寓绵长乡愁，道尽“酒未醉人人自醉，见酒如见故乡人”的乡思；《荡气回肠望山路》将山野羊肠小道赋予诗意情怀，比作婉转山歌、高雅山花、清悠清茶、载满沧桑的书卷，层层递进，让平凡山路化为镌刻岁月的生命长歌，荡气回肠。

第三维度：跨越岁月的穿透力。作者以乡土万物为寄托，抒写胸臆，感悟人生。作者的思辨不局限于单一物象，而是从乡土万物中提炼独特品性加以弘扬。《飘来飘去的纸鸢》看似写寻常童趣，实则暗含深刻哲理：一纸风筝，高低起落全系一线牵引；人生同理，旅途顺逆交替全凭初心坚守。以鸢喻人、以小喻大，引人深思。《古倔的龙眼树》借苍劲古树赞颂不屈风骨，从饱经风霜而不衰的姿态里读出顽强的生命力量。《杉竹个性探秘》中，杉树长着尖利的刺，树干如挺直的脊梁，树梢像利剑直指云天，经霜历劫终成栋梁，靠的是刚劲风骨；翠竹则绿叶荡漾，竹干柔韧如少女腰肢，进退有度。杉刚竹柔，各有风骨；草木无言，深藏大道。以杉竹喻君子品格，赞颂刚柔并济、坚韧自持的人生操守，劝勉世人守初心、立风骨、耐风霜、砺成长，方能行稳致远。

第四维度：形散神聚的表现力。散文之“散”贵在取材不拘一格，最忌杂乱空泛，《梅州旧事》精准诠释了“形散神不散”的艺术精髓，《侯山古渡遐思》便是代表。文章以百侯古镇之古渡为脉络，写景、记人、抒怀，脉络清晰。作者立足古渡，领略晨阳、眺望群山，观赏蜿蜒的梅潭河、错落的村庄、振翅的飞鸟，倾听袅袅钟声，尽览“东望郭嶂，西倚马山，南眺西岩，北靠天保”的古镇山河。行文引古鉴今，追忆历代文人墨客在渡口咏叹山河、抒写离愁，让小小渡口成了镌刻岁月沧桑的文化载体。文中充分肯定侯山古渡的历史地位——这里曾是百侯古镇的交通枢纽，连通山里山外，见证了客家先民开基拓土、建村办学、开市兴业的历程，承载中原文脉南迁绵延的根脉。一批仁人志士从渡口上岸，为当地教育作出巨大贡献，成就“南有侯中，北有晓庄”的教育佳话；无数客家儿女从渡口扬帆远行，以热血谱写壮丽篇章。岁月流转，昔日摆渡的木船早已消逝，新桥横跨河面，交通四通八达，古镇古巷黛瓦依旧，新式楼宇错落林立。古韵与现代交相辉映，变与不变自有独特韵味。纵览此文，大到山河，小到飞鸟钟声，既有历史回顾又有现实呈现，看似零散，实则紧扣岁月变迁、乡土传承的主线。文末升华主旨：“看到这些情景，我终于释然了。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在不断地发展变化的。侯山古渡，它的往昔可圈可点，它的未来也将同这古镇一样，可望可期。”全文以古渡为支点，立意高远，予人温暖与力量。

纵观整部《梅州旧事》，客家山水、乡土风物、童年童趣、人情冷暖乃至古今风华收录其中。涉猎广泛却非随意铺陈，作者在宽阔视野下融入新思考，力求各篇章有深意、有内核。作者以舒缓灵动的笔触追忆乡土旧事、描绘客家风貌、领悟人生哲理、传递精神力量，尽显散文“形散神聚”的文学本色。尤为可贵的是，书中记录的虽是过往旧事，却跳出了怀旧窠臼，以新视角挖掘出跨越古今的人文底蕴与精神价值。

旧日往事已尘封，然其留下的余晖映照当下、启迪未来，让寻常乡土拥有了穿透时光、直抵人心的永恒力量。

（作者系南方日报社原社长、高级记者，暨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原院长、教授）

编辑：林德培

审核：陈嘉良

实习生：叶雪婷    林善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