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息(老玩梅/摄)
厂里检修设备,放假两天。我心里第一念头,就是回趟农村老家看看父亲。平时上班连轴转,只能三天二日打个电话跟父亲说几句话。两地相隔,心里一直在担忧,特别是最近一两个月的通话,我感觉父亲的声音弱了许多,明显是中气不足。
一是假期时间短促,二是为了不影响父亲的日常生活,我没把这次回家的消息预先告诉父亲。
我坐的是高铁夜车,下了站没多停留,直接打了辆网约车往村里赶,天亮后,就到家了。四周一片静悄悄,晨雾犹如半透明的薄纱,缠在树梢上;露水挂在竹叶尖,风一吹,滑落入土,悄无声息。
我抬手敲门,里头传来父亲慢悠悠的声音:“听见了,没什么事,你去吧。”
我一下子愣住了,心里满是疑惑,提高声音喊:“爸!开开门,是我!我回来了!”
屋里响起一阵拖沓的拖鞋声,一步一步,由远及近。大门“吱呀”一声拉开,父亲站在门内,头发好像更白了,背也好像更驼了。
我连忙问:“爸,您刚才跟谁说话呀?”
他抬眼看见我,先是一怔,随即漾开一点笑意,一声声在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要说,喉结滚了滚,又咽了回去,不再作声。进屋后,他只拣些田头地尾、邻里之间的闲话来说,半句不提方才那句奇怪的应答。我虽心有不解,却也没再去追问,只当他年纪大了,耳背,听错了声音。
吃过早饭没多久,门外传来“突突突”的摩托车声。我起身开门,是堂哥阿建。
“建哥,这么早就过来了,有事吗?”我招呼他。
建哥跨下摩托车,跟我寒暄了几句家常,目光往屋里瞟了瞟,拉我到屋角边,压低声音,对我说出那句轻飘飘却重得砸人心的话:“杭弟啊……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要跟你说一下。你爸早前特意嘱咐我,说他年老体弱,指不定哪天鼻孔里就没气出了。你又常年不在家,他叫我每天去家私厂上班路过你家门口时,顺手敲一敲门。要是敲了好几下,里面一点回声都没有,就报警、打120。”
轰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心口炸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我想起自己三番五次在电话里劝父亲,来城里跟子孙团聚。可他总是推托,说城里住不惯,花钱多。我知道他的本意并不是住不惯,他是体谅我收入不高负担重,怕拖累子女。他一个人住在老家,守着这冷清清的老屋,身体不舒服就硬熬过去。眼下,连万一出事的后路,都悄悄安排好了。
父亲这时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我红着眼眶,什么都明白了。他的两手好像没地方放似的,先是在衣襟上蹭了蹭,后是手指头绞在一起,把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拧出了皱褶。
我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爸”,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喊不出来。泪水却滚出眼眶,掉落在地。
2026年11月4日梅州日报“梅花”版面图
编辑:曾秋玲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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