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冻人钟展峰专栏 | 母亲的背影

流云(菱歌  摄)

秋天傍晚。

夕阳把稻田染成了一片金黄。远处的太阳能路灯有一两个亮起来了,白墙灰瓦的村庄也镀上了一层暖光。

长护险的护工推着轮椅,我“仰”在里面。灰色的长袖裹着干瘦的肩,粉色的毯子盖着腿。脚板放在轮椅踏板上,扭曲变形,卷起来,放不平。沿着水泥路,往前慢慢走。

母亲在前面。

她一拐一拐地走,步子很小,左脚总是拖着。她穿着宽大的白色旧汗衫,七分裤下露着浮肿的脚踝,拖鞋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头发已经全白了。风吹过来,稻浪一层一层地翻。她走得很慢,手里捏着一个旧的老人手机,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稻穗,又往前挪几步。

护工推着我,跟在后面。

我盯着母亲的背影。视线很低。前方的水泥路,笔直地刺向远处的村庄,母亲在前面,小成一个移动的点。她走得很吃力,但一步都没停。

刚开始,护工推得快。轮椅走在前面,母亲在后面追。我怕她着急,又怕她追不上,心里有点发紧。我就用眼神跟护工示意了一下。护工懂了,什么也没说,悄悄把本来不快的脚步,放得更慢了。

她放慢了,母亲也就没那么着急了。三个人,就这样在这条水泥路上,用同一种极慢的速度,一点点往前挪。

她走得很慢,但我没催她。我知道,她能这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已经很好了。

这条路修了十多年了。以前是土路,一到下雨就烂泥一片,轮椅根本推不出去。路修好之后,我才能被推着出来,母亲也才跟得上。

以前,是我走在前头。母亲在后面追,喊着,慢点,别摔着。

后来,我坐上了轮椅。读初三那年,我瘫了。从那以后,是母亲抱着我,背着我,推着我,在这条路上慢慢走。这一推,就是二十九年。一直推到母亲突发脑梗,装了两个支架。她推不动了。长护险的护工接过了轮椅,母亲才放下了把手。

现在,我“坐”在轮椅上,停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一个人慢慢走。她不喊了。她只是一步一步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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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护工停下来。我想拍一张照。

护工掏出手机,循着我的视线,对准了前方。我的手脚完全不会动,手机拿不起来,快门不会点。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睛看着哪里,护工就拍哪里。

快门声里,画面里没有我,只有母亲。她穿着宽大的白汗衫,一拐一拐地往前走,越走越小,慢慢成了一个小点。

接着,我的目光越过母亲,望向天边。天边挂着一弯细细的月牙,极细,像是谁用指甲在浅橘色的天幕上轻轻画了一道。月牙下面,是屋顶,还有一台用来吊稻谷上去的小型吊机。

我盯着那弯月牙,护工顺着我的视线,又按了一次快门。这张照片里,依然没有我,只有屋顶小吊机,和那弯极细的月牙。

夜色慢慢漫上来。我停在原地,看着母亲,也看着月牙。

一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风吹稻浪的声音,轮椅碾过水泥路的声音,母亲脚底拖鞋拖地的声音,混在一起。

她的步子越来越小。

她重一下轻一下地往前走。

背还是直的。

天色暗下来了。路灯投下长长的影子。

护工推着我,母亲在前面,慢慢走回家。

天边那弯细细的月牙,静静地挂着。

2026年11月4日梅州日报“梅花”版面图

编辑:曾秋玲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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