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歌 摄)
《〔乾隆〕嘉应州志》(卷七)收录有陈鹗荐《寿山仙迹》:
萝磴藤厓丹灶荒,彩云犹绕旧山房。
向来牛迹苔痕合,此去棋枰棘刺长。
疏磬一声僧入定,寒烟几缕鹤成行。
琼宫仙子人何处?风落松钗满石床。
陈鹗荐,字飞仲,程乡县(今梅县区)人,康熙癸酉(1693年)解元,康熙庚辰(1700年)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著有《一经堂文稿》。
陈鹗荐与梅州山水有深厚的渊源。《梅县灵光寺志》(新修本)收录有民间传说《鹗荐题匾》:陈鹗荐中解元那年,游灵光寺,题额“顶外无山”,赞美阴那山的高峻,也流露出少年得意的自负。他中进士后,重游灵光寺,看到匾额仍悬寺中,面有愧色。他忆起潘了拳圆寂时的偈语“四十九年,无系无牵。如今撒手归空去,万里云开月在天”,于是写下“空中有月”四个字,与“顶外无山”恰成对仗,意境由孤高自负转为空明澄澈。陈鹗荐题额之事属实,至于民间传说,我们就当它是民间传说,但是陈鹗荐心境的转变,是理解这首诗的重要背景——当陈鹗荐咏寿山仙迹时,已不再是题额“顶外无山”时那份睥睨一切的心气,而是一种历经世事之后的通达。
“寿山”,指王寿山,跨越闽粤两省。《〔乾隆〕嘉应州志》(卷一)记载:“王寿山,城东北一百四十里。接福建上杭来苏里,形如殿阁,山水幽奇。昔羽客王岐修炼于此。有真武殿、棋盘石、通天烛、半天炉、仙井、牛迹石、百丈瀑布诸景……”
陈鹗荐对家乡山水有着深厚的感情,《寿山仙迹》正是他为王寿山所写的深情凭吊之作。全诗围绕“仙迹”二字展开,以实景写荒芜,以虚笔写追怀,在虚实之间,营造出一个仙去山空、物是人非的苍茫意境。
首联落笔便是一幅荒芜与缥缈交织的画面。萝藤攀缘的石磴、藤蔓覆盖的山崖之间,丹灶已经荒废,然而天上的彩云却依然缭绕着旧日的山房。“丹灶荒”三字点出人事的衰败,“彩云犹绕”则暗示仙气长存。一“荒”一“绕”,形成鲜明对照:人间的遗迹在岁月中倾颓,而自然的云霞却亘古如常。
颔联继续以遗迹的荒废来加深岁月沧桑之感。牛迹石中,蹄印已被苔痕掩合;棋盘石上,棋盘已被荆棘所覆盖。“苔痕合”与“棘刺长”两个细节极富画面感,让人仿佛看到时光一寸寸地侵蚀着这些被赋予神异色彩的遗迹。牛迹石与棋盘石是王寿山中最具标志性的景致,然而在陈鹗荐笔下,一个被苔藓吞没,一个被荆棘封掩——仙人遗迹正在自然地消逝,而自然本身,恰恰成了仙迹最后的见证者。
颈联从描写遗迹转向山中的当下。远处传来稀疏的磬响,那是僧人入定;几缕寒烟袅袅升起,空中有鹤成行飞过。磬声疏而僧入定,说明寺院仍在,修行未断;寒烟与鹤,则平添几分仙气。“鹤”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既是仙人的坐骑,也是长寿的象征。鹤的出现,似乎在暗示:仙人虽远去,但仙气并未全然消散,它化作了寒烟中的鹤影、磬声中的禅意,以更为幽微的方式存在于山水之间。
尾联以一声追问收束全诗。琼宫中的仙子,今在何方?没有人回答。只有风过松林,吹落松钗,散落在石床上。“松钗”一词极富诗意,将松针比作女子的发钗,既与“仙子”的意象相呼应,又赋予了自然景物一种温柔的气质。“满石床”则在一片空寂中添一分丰盈:仙人不在了,追问没有答案,但松钗落满石床。
从“顶外无山”到“空中有月”再到“风落松钗满石床”,陈鹗荐的心境经历了一个由张扬到沉静、由追问到释然的过程。这首诗表面是凭吊仙人遗迹,深层则是对“存在”与“消逝”的哲学思考。丹灶荒废了,牛迹被苔痕掩合了,棋盘被荆棘覆盖了,但彩云依然缭绕,鹤依然成行,松钗依然落满石床。消逝的是具体的、有形的人间痕迹,绵延的是自然的、无形的山水气息。这是用一种近乎白描的方式,在仙迹的荒芜与自然的恒常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一份宁静与通达。

2026年11月2日梅州日报“文化公园”版面图
编辑:曾秋玲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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