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坚真回忆录》封面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90年前，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国工农红军历经千难万险，胜利完成二万五千里长征。这是中国共产党在绝境中淬炼初心信仰、砥砺奋斗品格的英雄壮举和壮丽史诗。在浩如烟海的长征历史文献中，亲历者的回忆录构成了解这段历史的第一手材料，而女性亲历者的声音尤其珍贵。李坚真（1907—1992）是红一方面军长征中的三十二位女红军之一，长征途中先后担任军委第二纵队政治部民运科科长、干部休养连指导员，其回忆录《长征》一文，以亲历者独特的女性视角和细腻的笔触，完整记录了中央红军战略转移的历史进程，是研究长征史与妇女运动史的珍贵文献。《长征》原载于《李坚真回忆录》（中共党史出版社1991 年版，第69-116页），后收入《巾帼红军忆长征》（中共党史出版社2017年版，第48-92页）一书。今日重温此文，我们随之进入一段波澜壮阔的峥嵘岁月，感受一部巾帼红军的奋斗史，聆听一曲中国共产党人精神世界的赞歌，积聚起奋发向上的力量，在“新时代长征路”上砥砺前行。

一、宏观与个人交织的长征叙事

李坚真的《长征》一文，在叙述上呈现出鲜明的双重视角：一是宏观的革命历史叙事，二是个人的生命体验叙事。这两种视角的交织，使《长征》既有历史文献的价值，又有文学感染的魅力。

从宏观视角看，李坚真清晰地记录了长征中的重大历史节点。她写出发前的战略决策：1934年秋，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中央领导人决定放弃根据地，转移到湘西与二、六军团会合。她写遵义会议的精神传达：1935年2月初，部队在扎西集结休整，洛甫（张闻天）在中央纵队召开的营以上干部会议上作报告，总结第五次反“围剿”战争中“单纯防御的错误”，批评突围撤离时“惊慌失措的搬家式的逃跑”，指出李德“领导方式极端恶劣，个人包办一切，压制下面的正确意见”，并肯定毛泽东的红军作战原则。她写四渡赤水的军事行动，写一、四方面军的会师与分离，写北上抗日的方针确定，等等。这些记述，从于都出发到胜利到达陕北，构成了一条清晰的历史线索，较完整地呈现了长征的整体进程，具有宏阔的视野。

微观上，李坚真将宏观历史落实到个人体验的叙述上，生动地表现了具体的场景与感受。离开瑞金时，她写乡亲们流泪送别，一位大娘把煮熟的鸡蛋放进战士的挎包……“如今要离开这块用无数同志的鲜血换来的土地和曾经哺育过我的人民，我怎能不伤心？！我怎能不落泪呢？”看到娄山关战斗英雄钟赤兵受伤要锯掉一条腿，“黄豆般大的汗珠从他的头上和全身冒出来”时，她“目不忍睹，止不住流下了眼泪”。她抢过一位大娘的扁担帮助挑水，换来了群众对部队的拥护。猪场空袭后，她含泪安葬了牺牲的同志，忍痛将重伤员寄放到当地老百姓家里。她发现路边有一个大坑，招呼大家小心通过，等大家都安全通过后，她自己却掉进了坑里，直到后面收容队过来，才被救上来。草地行军七昼夜，她的双脚被水草扎破感染化脓，她绑着生牛皮，拄棍跋涉，摔倒又爬起来，将干部休养连全部带出了绝境……

这种宏观与微观交织的叙述方式，使《长征》一文既是一部历史记录，又是一部心灵史。我们通过李坚真的眼睛看历史，通过她的心灵感受历史，获得了比一般历史叙述更为深切的理解与共鸣。

《巾帼红军忆长征》封面

二、独特的女性视角

李坚真的《长征》一文最珍贵的价值，在于女性长征叙事，她在回忆录中专设“女红军的艰辛”一节。女性的体验、感受与贡献，在文章中得到了充分展现，这不仅丰富了长征叙事，也为长征史研究补上了不可或缺的性别维度。

其一，女性身体的在场与困境。李坚真以女性特有的细腻观察，记录了长征中许多被男性叙述者忽略的细节。女红军在行军途中来月经，“没有草纸，只好找块破布来代替，连一块破布也很珍贵，用完了，洗干净，大家轮流着用，到后来破布也难找到，就用小块破布包些干树叶垫上，仍然爬山涉水。有时过小河，河水都被染红一片”。李坚真以坦诚的态度表现了女性特有的生理体验，这在一般长征叙述中几乎从未被提及，使长征的艰苦得到了更为完整的呈现。她写林伯渠在毛儿盖千方百计买到酒和当归头分给女同志，并通知各部队杀了羊把羊头送给女同志，说“羊头补血，吃了可以防治妇科病”。这一细节，既反映了组织对女同志的关怀，也反衬出女性在长征中面临的特殊困难。

其二，女性作为母亲的牺牲与痛苦。李坚真以女性特有的情感体验，记录了长征中女红军作为母亲、妻子的牺牲与痛苦。休养连有五位女同志在长征路上生孩子：廖似光怀孕七个月早产，产后找不到担架，邓颖超把自己的担架让给她；贺子珍在贵州生下孩子后不久被敌机炸伤，带着全身伤痛坚持长征到底；曾玉在行军途中产前阵痛发作，同志们找来一捆稻草让她把孩子生在稻草上，第二天用块布把孩子包好放在空屋的稻草上，希望房子主人回来收养，而她由两位女同志扶着继续出发。“天下哪有不爱孩子的母亲？女红军也是母亲啊！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她们只能以坚强的毅力克制自己的感情……这就是我们女红军的精神，这就是我们女红军为革命作出的牺牲！”这些文字，道出了女红军为革命作出的最惨痛的牺牲。作为母亲的痛苦体验，是男性叙述者无法表达的。

其三，女性作为战斗者与工作者的贡献。李坚真记录了女红军在长征中的繁重工作与杰出贡献。女政治干部“什么工作都做，既做政治思想工作、宣传鼓动工作，又帮助抬担架、挑药箱、护理伤员”。当民夫难找时，“我只好自己挑起一担，吴富莲也忙挑起一担，那些民夫见我们两个女红军挑起药箱走，也挑起药箱跟着一起走”。过泸定桥时，“吴富莲、邓六金、王泉媛和我几个身体好些的女同志把药箱绑在背上，手抓住铁索，匍匐前进，一趟趟把药箱全部背过了河”。这些记述，有力地证明了女红军在长征中是积极的战斗者与工作者，纠正了当时革命队伍中存在的性别偏见。

三、李坚真在长征中的精神品质

从《长征》一文的记述，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李坚真在长征中表现出的多重可贵的精神品质，令人钦佩，值得学习。

第一，坚定的革命信仰与乐观主义精神。在长征途中，李坚真始终保持着对革命必胜的信念。她说：“我们相信人是要有一种精神的，没有了精神支柱，物质条件再好，人也是会垮的。”她写同志们捡了半生不熟的麦粒吃，“吃得满嘴都是黑的，像长了胡子一样，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哈哈大笑”。她穿着战友送的和尚衣，“和尚不像和尚，尼姑不像尼姑”，苦中作乐。她在晚会上即兴编唱“金沙江水急又深，手牵手来心连心”，用山歌为战友们鼓劲。乐观来源于信念，又反过来滋养信念。

第二，高度的责任担当与无私奉献。李坚真把干粮分给偷着喂马的小饲养员，还想着等革命胜利后送这个缺文化的孩子读书；他受了重伤，她背着爬过两座铁索桥，表示“他就是死了，我也要将他安葬好”。她在休养连任指导员期间，始终把“休养员一个不丢”作为自己的职责。她为伤员们找粮食、找房子、找担架，为寄放伤员而心如刀绞，为救姚喆而违抗命令，为保护侯政而与特派员争吵……这种对同志深沉的爱与责任，是李坚真精神品质的核心。

第三，顽强的意志与吃苦耐劳的精神。她写道：“我在女同志中，身体是最好的，个子又高大，行军走路，跋山涉水，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大的困难。”但即使是她这样的“强劳动力”，也多次面临生死考验：掉进深坑，靠收容队搭救；吃生肉拉肚子掉队，靠鸦片泡子止泻；脚被扎破感染，用生牛皮绑在脚上一瘸一拐地走。她“咬着牙硬是在上级规定的时间，翻过了那座山”。女红军“边行军、边工作，吃苦耐劳，坚韧不拔，不亚于男红军”。女红军走完二万五千里，她称之为“中国妇女运动史上的一个奇迹”，而她本人正是这个奇迹的亲历者和书写者之一。

今天，我们重温李坚真的《长征》一文，不是为了简单地缅怀过去，而是为了从中汲取前行的力量。长征精神告诉我们：无论面对怎样的困难和挑战，只要有坚定的信仰、顽强的意志、团结的力量、乐观主义精神，就没有克服不了的艰难险阻。李坚真和她的战友们已经远去，但他们留下的精神财富，将永远激励着后来者。

（作者是嘉应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

2026年11月2日梅州日报“文化公园”版面图

编辑：曾秋玲

审核：陈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