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冻人钟展峰专栏 | 余 温

(菱歌  摄)

眼动仪亮着。屏幕微蓝的光,打在枕头上,有一点点热。

我的手指,关节早就僵硬肿大了,是锈死几十年的铰链。唯一能动的,是眼球。盯着那个光标,一格一格地挪,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着敲着,光标在脑子和屏幕之间来来回回搬搬抬抬,闪一下,又闪一下。像冰凉的雪地上,一个还没被冻灭的印子。

我常想,文字是凉的,也是热的。

从小到大,书上的字都是黑的。印在纸上,味道香香的,摸上去冰冰凉凉。可有些字不一样。读母亲哼过的山歌,字是暖的,像灶膛里的余炭。小时候,在伯父门前的龙眼树下,摇着大蒲扇纳凉的记忆,字也是暖的,像秋天晒谷场上,刚收拢的谷堆。

最烫的,是写母亲那双手。

粗糙,皲裂,指节磨着老茧。那双手熬过粥,洗过衣,擦过药,也曾在30多年里日复一日帮我按压肚子,让我大小便能排出。我写到它的时候,屏幕就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字本来是冷的。可写的人心里有什么,字里就藏了什么。可我心里,藏着一些不敢碰的东西。

我以前怕写字。因为一写,就要去碰那些藏在心底的东西。母亲脑梗发作的那个半夜,我紧急呼救,几十分钟后,堂弟夫妻终于破门而入;父亲坐在《新闻联播》前,咳完一口痰,把烟头摁灭在鞋底;姑丈夹着月光糕推门进来的身影;还有那句“展峰哥,我会回来看你的”。这些东西,平时安安静静。可一落到纸上,就像把一块冰扔进火膛里。那些凉的记忆全都翻涌上来,热气直冒。

钟展峰个人公众号二维码,敬请关注!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它们不是变热了。它们本来就是热的,只是平时被锁在冰壳子里。

写着写着,那些冰壳子一个个碎了。碎了的热气,变成了字,一篇篇地发出去。

有一篇发出去那天,我盯着后台留言看了很久。

惠青留言说:“愿你每天痛苦少一点,再少一点。”加了微信我才知道,她是一位82岁的姑姑。

留言一行行地亮在屏幕上。光像是从屏幕那头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我的眼球。屏幕真的烫了起来。那一刻我才知道,文字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在做。我敲下的字,走出这个房间,顺着网线,去了很多我走不到的地方。然后那些地方的人,又把他们的字还给我,带着他们那里的温度,带着风,带着霜,带着他们手心里的汗,一路焐热,回到我这块屏幕上来。

你来我往,这些字,越攒越热。

今晚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有一点凉。屏幕上那些字,还热着。光标还在跳。

我敲下它的时候是热的。它抵达你的时候,也还是温的。

2026年10月28日梅州日报“梅花”版面图

编辑:曾秋玲

审核:陈嘉良

评论一下
评论 0人参与,0条评论
还没有评论,快来抢沙发吧!
最热评论
最新评论
已有0人参与,点击查看更多精彩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