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艳媚|(散文)迎送之间

(高讯/ 摄 掌上梅州资料图)

□杨艳媚

产房门口那声啼哭,是春天里最清脆的宣告。我又当姑姑了。

弟弟请了十多天陪产假。那些日子,家里热闹得像被阳光晒透的棉被,蓬松松的。小朋友们在院子里追着跑,笑声从东头滚到西头;母亲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父亲则是不声不响,把家里收拾得清爽,偶尔抱着孙女,在院子里慢慢地踱步,阳光落在他肩上,一动不动。

可再热闹的光景,也有收场的时候。

那天下午,小朋友们正蹲在门口玩游戏,忽然齐齐站起来,往车上爬。弟弟要走了,赶高铁。父亲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院门。

春日的风景从车窗外交替着涌进来,油菜花开得正烈,黄澄澄的。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湿润润的。车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小朋友们挤在一处叽叽喳喳,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侄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还不知道,这次坐车和平时不一样。

到了高铁站,车子停稳。弟弟拎起背包,说了句“爸爸走了”,便推开车门。侄女愣了一下,忽然急急地叫了一声:“爸爸!”那声音又脆又亮,像春天里忽然炸开的一粒种子,直直地落进人心里最软的地方。弟弟回过头,冲她笑了笑,挥挥手,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背着旧书包的背影——肩膀宽宽的,背微微驼着,那个旧书包在背上晃了晃,然后被他收紧。他一步一往前走着,步子不快不慢。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朱自清的《背影》。中学时读那篇课文,老师在讲台上念得声音发颤,我却无动于衷,只觉得不就是买几个橘子嘛,有什么好写的。后来才读懂,那代表着千千万万个不善言辞、朴素而深厚的父亲形象。

如今站在车窗外,看着弟弟远去的轮廓,忽然就懂了。

一阵微风吹过,我的思绪飘回了另一件往事。儿子第一天上幼儿园时,我牵着他的手走到门口。他背着蓝色的小书包,步子还不太稳。老师蹲下来接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哭,乖乖地跟着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书包几乎遮住了他整个后背的弱小身影,拐进走廊,又回过头来冲我挥了挥手,最终消失在教室的拐角处。那一刻,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酸酸的,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后来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听不见里面的哭声,才慢慢走开。原来背影不光是送别的凝望,也可以是目送着一个幼小的生命,一步步走向他自己的路。

而父亲一直没有说话。弟弟下车后,他默默地调转车头,默默地把车开上回程的路。我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春天没有风的湖面,看不出什么波澜。可我知道,他心里一定不平静。当年他送我上学,也一定是这样的情景吧?只是那时候,站在车窗外的是他,坐在车里的是我。如今,换成了我坐在车里,看着弟弟,也看着他。

回程的路上,车里安静了许多。小朋友们玩累了,东倒西歪地睡着,小儿趴在我怀里,脸蛋贴着我的胸口,呼吸匀匀的。我坐在父亲的车上,看窗外的风景还在往后退。油菜花、柳树、远处的村庄,一帧一帧地掠过。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有意思——父亲开着车,载着我,我抱着我的孩子,我们正在回家的路上。一代人送走一代人,一代人又接回一代人。送别与归来,在这个春天的下午,完成了一个小小的循环。

到家后,奶奶问弟弟走了没,我说走了。她又问侄女哭了没,我说没有,喊了声爸爸。奶奶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间。院子里,别的孩子又跑出来玩了,笑语声依旧。只是家里好像空了一些,说不上哪里不对,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夜深了,窗外有虫鸣。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弟弟临走时的身影,想起儿子幼儿园门口那个蓝色的小书包,又想起朱自清文章里那催人泪下的结尾——“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

产房门口的啼哭是开始,高铁站口的背影是暂别,幼儿园门口的转身也是暂别。生命大概就是这样吧,不断地迎来,不断地送走。在迎来与送走之间,我们学会了爱,也学会了珍惜。

我摸出手机,给弟弟发了个消息:“到了没?记得吃饭。”

2026年10月28日梅州日报“梅花”版面图

编辑:曾秋玲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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