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让 | 纵横自有凌云笔 ——从“报头有魂”说到梅州“文化面孔”


●李锦让

清早,映着晨光摊开当天的《梅州日报》,最先映入眼帘的,往往不是今日梅州头条,而是由叶家长子叶选平先生题写的那四个儒雅俊秀的“梅州日报”报头书法。作为马齿徒增的报人,也是长期习书之人,我闲余时喜欢“玩味”全国各地蔚为大观的报头书法,它们或飞动如龙蛇,或沉稳如磐石,或清瘦如寒梅,或浑厚如古松。一方小小的报头,不过寥寥数字,却常常藏着一段风云,一段性情,一段时代的呼吸。

报纸是时代的记录者,报头则是报纸的面孔。面孔有神,报纸便有魂。中国近现代报纸的报头,不少是出自名人之手,或从古人法帖中集字而成。毛泽东、邓小平、鲁迅、孙中山、陈毅、叶剑英、郭沫若、舒同、茅盾、赵朴初、董必武……这些名字,有的以政治功业垂世,有的以文学声名传世,有的以书法风骨动人。他们的笔墨落在报头上,便不再只是几个字,而是一纸山河的印记。

毛泽东亲笔题写的《人民日报》的报头

一

毛泽东为报纸题写报头,是近现代中国报纸史上一道独特的风景。《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军报》《工人日报》《中国青年报》《北京日报》《解放日报》《新华日报》《湖南日报》《四川日报》……从中央到地方,从军队到行业,许多报纸都曾使用过毛泽东题写的报头,或以其手迹集字而成。

毛体书法,最动人处在于“势”。他的字,不拘泥于一点一画的工整,而重整体气象。笔锋起落之间,有风雷之气;结体开张之际,见纵横之姿。你看《人民日报》报头,字体奔放而不失庄重,墨气淋漓,气势开阔,正合“人民”二字的分量。那不是一个书斋里的文人闲笔,而是一个时代在纸上留下的脚步声。

更有趣的是,许多地方报纸并未请毛泽东专门题写,而是从他历年的诗词、文稿、书信、题词中集字拼成。比如《大众日报》等,报头中的字来自不同时期的手迹。集字,本是书法传统中的老办法。古人学书,常从碑帖中集字临摹;后人制匾,也常从名家遗墨中择字而成。报纸报头用集字法,既保留了毛体的神采,又让一方报头有了“众墨归一”的意味,仿佛一位伟人的不同心境、不同岁月,都在这一行报头里汇合了。

这种集字,不是简单的拼凑,而是一种再创造。选字者须懂书法,懂气韵,懂报纸的性格。一个字从某篇文稿中选出,另一个字从某首诗词中取出,大小、轻重、疏密、向背,都要在方寸之间重新调和。集得好,浑然一体,如出一人之手;集得不好,便如“拉郎配”,强拉硬拽,气脉断裂。所以,好的集字报头,本身就是一件需要眼光、需要修养、需要审美判断的书法作品。

选取鲁迅的字组合而成的《参考消息》的报头

二

鲁迅题写的报头,则另有一番气象。《参考消息》的报头,便是从鲁迅手迹中集字而成。自一九五七年沿用至今,那几行字早已成为无数读者心中的文化记忆。鲁迅的字,不像毛体那样奔放张扬,也不像馆阁体那样端严规整,而是带着一种冷峻、清瘦、倔强的气息。他的笔画常带顿挫,结体略向一侧倾斜,看似不事雕琢,实则筋骨内含。

《参考消息》是一份以“参考”为名的报纸,报头用鲁迅字,恰如其分。鲁迅一生以冷眼观世,以热肠忧国,他的字里有一种不肯随波逐流的清醒。读者翻开报纸,看到那几行字,仿佛听见一个沉默而坚定的声音:看世界,要睁大眼睛;读新闻,要保有判断。

鲁迅手迹被用于报头,并非偶然。他的书信、日记、文稿数量极多,笔意苍劲古拙,既有碑学的厚重,又有文人书卷气。《浙江日报》《安徽日报》《湖北日报》《广西日报》等,也都曾以鲁迅墨迹集字为报头。这些报纸分布南北,性质各异,却共同选择了鲁迅的字,足见鲁迅书法在报头文化中的独特地位。我就曾经提议梅江区曾经的县域子报《梅江周末》采用了鲁迅的集字,很可惜,这份子报现在没有办下去了。

鲁迅的字,不是“好看”二字可以概括的。它的好,在于有骨气,有个性,有精神。字如其人,这句话用在鲁迅身上,再贴切不过。

《梅州日报》的报头

三

邓小平题写的报头,又呈现出另一种风貌。《经济日报》《中国教育报》《中国妇女报》《农民日报》《科技日报》《金融时报》《今晚报》《海南日报》《重庆日报》……改革开放之后,一批新报纸诞生,许多报头出自邓小平之手。

邓小平的书法,不以奇崛取胜,而以稳健见长。他的字,笔画厚实,结体宽博,气息平和而坚定。没有太多花哨的飞白、牵丝、顿挫,却有一种“行稳致远”的力量。这种风格,与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社会求稳、求实、求发展的时代气质十分契合。《经济日报》的报头,字字沉稳,如大地承载万物;《今晚报》的报头,则多了一 分亲切与温暖。

邓小平题写报头,往往不是为书法而书法,而是应时代之需,为一份新报纸赋予一种精神底色。他的字,像一位长者把手放在报纸的额头上,轻轻说一句:踏实做事,好好办报。

饶宗颐为嘉应学院题写了校名,该题字被用作学校的官方校名,并体现在校徽等标志中。

四

除毛泽东、邓小平、鲁迅之外,还有许多名人的报头也值得细品。叶剑英题写的《羊城晚报》,笔意从容,有儒将之风;陈毅题写的《文汇报》,豪放中见书卷气;郭沫若为《乌鲁木齐晚报》题字,墨气酣畅,有学者兼诗人的浪漫;舒同为《青岛日报》《厦门日报》《西安晚报》《南昌晚报》等题写报头,其“舒体”圆润厚重,辨识度极高,几乎成为那个年代报纸面孔的一部分;茅盾题写的《合肥晚报》,清隽雅致;赵朴初题写的《福州晚报》《扬州日报》,则带着佛学与文人交融的静气。

更有意思的是,有些报头是“多人合璧”。《中国纺织报》的报头中,“中国纺织”由周恩来书写,“报”字取自鲁迅手迹;《上海译报》的报头,“上海”取自陈毅文稿,“译报”取自鲁迅手稿。这种组合,看似偶然,实则别有深意——一位政治家的笔墨与一位文学家的手迹,在同一行报头里相遇,仿佛两种精神在纸面上握手。

还有从古代书家法帖中集字而成的报头。《春城晚报》的报头,据称“春”字取自鲜于枢,“晚报”取自王羲之手迹;《襄樊晚报》集米芾字,《集报信息》集郑板桥字。古人虽已作古,他们的笔墨却仍在报头上“活”着,与当代读者日日相见。

这便是中国书法的奇妙之处:它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可以走进日常生活、走进时代现场的文化血脉。

叶剑英题写的“广东梅县东山中学”

五

说到报头与题字,不能不提到梅州。梅州素有“文化之乡”的美誉。这片土地上,崇文重教、诗礼传家,从来不是挂在墙上的口号,而是渗进街巷、学堂、桥畔、报刊里的日常。也正因此,梅州不少文化地标和公共建筑,曾有幸留下名家的笔墨。

赖少其题写“东山大桥”,笔力苍劲,墨气沉厚,带着一种历经风雨仍不肯低头的倔强。桥是连接两岸的,字也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行人从桥上走过,若抬头看见那几个字,便不只是看见一个地名,而是看见一种文化人格立在山水之间。

叶剑英题写“广东梅县东山中学”,则另有一种气象。叶帅是梅县人,他的笔墨落在家乡学府之上,自然多了一层桑梓深情。那几字端庄而不板滞,开阔而不张扬,像一位长者对后辈的凝望:读书要正,做人要稳,眼界要宽。一所学校有了这样的题字,便不只是有了校名,更有了精神来处。

饶宗颐题写“嘉应学院”,则是另一种书卷气象。饶公学问渊博,书法亦古雅从容,笔下有金石气,也有文人清气。嘉应学院以此为题,便多了一份学术与文化的厚重感。它让人想起,大学不只是传授知识的场所,更是涵养文脉的地方。

叶选平题写“梅州日报”,则把名家的笔墨直接落在了报纸的面孔上。一份地方报纸,报头若有来历、有笔意、有气度,便不只是传递消息,也在传递一座城市的文化态度。读者每日翻开报纸,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报头;报头有神,报纸便有格。

此外,归读公园也因与叶剑英诗句、叶选平题字而增添了不一样的底蕴与文气。所谓“归读”,本就有读书、归心、向学之意。若园中亭台楼阁、门额匾联,皆能以书法相配,则一草一木之间,皆有书声隐隐。

叶选平题写的“归读公园”石刻

六

梅州本不该缺少书法的气息。它有这样的传统,有这样的名人资源,也有这样的文化自觉。然而,今日走在梅州的街头巷尾,走进不少公共场所,却常有一种说不出的惋惜。

许多本该凸显文化底蕴的地方,反而让电脑字占了上风。一些门牌店招,本该是街巷的面孔,却用字库里千篇一律的黑体、宋体、综艺体草草应付;一些公园里的凉亭楼阁,本该有楹联、匾额、题签,却只见电脑放大的标准字,整齐有余,生气全无;一些学校、单位、文化场所、大型商场、楼盘的门牌,也往往只求“看得清”,不求“有味道”。可问题在于,当这种无差别的电脑字铺满一切公共空间,当门匾、楹联、公园题名、文化地标、学校校名,都变成字库里调出来的“标准件”,一座城市的文化表情便渐渐模糊了。

梅州不是没有好字。赖少其的苍劲,叶剑英的从容,饶宗颐的古雅,叶选平的端稳,都是这座城市难得的文化资产。可若这些名家题字被淹没,人们在公共空间中习惯了千篇一律的印刷感,久而久之,便会忘记:原来字可以这样写,原来一块匾、一副联、一个报头,也可以有风骨、有温度、有来历。

与邻近的潮汕地区相比,梅州在这方面更显遗憾。潮汕许多地方对宗祠、书院、牌坊、楹联、匾额的重视,几乎到了细致入微的程度。一块老匾,往往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一副楹联,常常成为街巷的文化标志。潮汕人重传统、重礼俗、重文教,这种重视并不只停留在口头上,而是落实在一砖一瓦、一匾一联之间。

若再与北京、西安、杭州这些底蕴深厚的城市相比,差距就更明显了。北京的古建门额、文化场馆题名,常有名家手笔;西安的城墙、碑林、街巷,处处可见传统书法的厚重气息;杭州的西湖名胜、书院园林,也常以书法点景,使山水与笔墨相得益彰。这些城市之所以让人觉得“有文化”,并不只是因为历史长、古迹多,更因为它们懂得把书法、匾额、楹联、题字当作公共空间的一部分,当作城市气质的一部分。

赖少其题写的“东山大桥”

七

梅州号称“文化之乡”,可若在许多公共场合,人们极目所见,尽是门牌无神,亭阁无韵,楹联无骨,牌匾无气,那便难免让人心生惭愧。

文化之乡,不应只是一个称号,更应是一种日常。它应体现在一块校名牌匾上,体现在一座公园的题名上,体现在一份报纸的报头上,体现在一条老街的门额上,体现在一副楹联、一处亭阁、一座桥梁的题字上。若这些细节都失守了,再响亮的称号也会显得空泛。

当然,感慨并非要否定时代进步。我们不必回到铅字排版、手工刻字的年代,也不必要求所有公共场所都使用毛笔字。现代设计有其价值,电脑字有其功能。真正值得反思的,是我们对“美”和“文化”的态度。

一座城市,若愿意在重要的文化地标、公共建筑、历史街区、学校、图书馆、博物馆、公园、桥梁、报纸报头中,请书家题写、请古人集字,让文字有笔意、有温度、有来历,那便是对文化最朴素也最深沉的尊重。

对梅州而言,尤其应当珍视已有的名家题字。赖少其题写的东山大桥,叶剑英题写的梅县东山中学,饶宗颐题写的嘉应学院,叶选平题写的梅州日报,以及归读公园等地的题字,都不只是几个字,而是梅州文化记忆的一部分。它们应当被妥善保护、清晰展示、郑重使用,而不是在一次次翻新、改造、喷绘、替换中,被电脑字悄悄取代。

同时,梅州也完全可以做得更好。新的公共建筑、新的校园、新的公园、新的文化场馆,不必一味追求“现代感”而丢弃笔墨气。请当代书家题写,请本地学人参与,请古人法帖集字,都是可行的路径。哪怕只是一块小小的门牌、一副短短的楹联,只要写得用心,也能让公共空间多一点书卷气。

一座城市,若能在追求GDP的同时,仍为手写、为笔墨、为个性、为气韵留下一点空间,那便是文明没有失温的证明。因为,这不是印刷出来的冰冷符号,而像是一位故人从岁月深处递来的手札。因为,当一个社会还愿意认真写几个字的时候,它便还没有忘记美,没有忘记传统,也没有忘记自己。

而一座城市,若能在街巷之间留住几笔墨香,它便不只是有历史,更是有灵魂。

(作者系梅州市政协文史委委员、主任记者)

2026年10月26日梅州日报“文化公园”版面图

编辑:曾秋玲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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