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巧 | 父亲的无字之书

忠哥/摄

●谢春巧

父亲是一位目光深远、内心明澈的人。一生为子女谋计深远,为生计奔波劳碌,却唯独疏于为自身筹谋半分。

父亲身高不高,与许多客家男儿相似,有着山民般的敦实与坚韧。偶见他青年时的旧照,面容清隽,目光炯然,颇有几分书卷意气。他虽只有高中学历,但言谈视野之开阔、思虑之周详,却丝毫不逊于那些考入大学的同辈。父亲曾笑谈,自己当年只是“吃了英语的亏”,数理科目却是出类拔萃的。因而我们姊妹三人每逢数理学习遇困时,总少不了被他带着几分风趣地“点评”几句。然而言语之外,父亲在指导我们解题时从不含糊,总是耐心细致,反复讲解,直至我们豁然开朗。

年少时家境清贫,餐桌上虽无佳肴,碗中米饭却总是满的;身上衣衫虽不新潮,却也整洁体面。父亲持家,最重“勤俭”二字。他常说“饭饱即足,何需零食”,自己一件领口磨破的棉衫,补了又补,只说穿在里面无妨;我们穿小了的旧衣,他也仔细收好,说裁作抹布亦能用。如今想来,那一针一线、寸布尺缕之间,织进的何尝不是清贫岁月中那份不曾折损的骨气?

然而在供我们读书这件事上,父亲却从不吝惜。每到新学年,必让母亲带我们去置办文具,购置书本,出手大方。他总说:“读书的钱,省不得。”却又再三叮嘱,铅笔要用到最短,作业本需正反写完。这“舍得”与“不舍”之间,蕴含的是他对知识的敬重,亦是对我们心志的启示。

那时学费尚需自家筹措,供养三个女儿读书,在乡间常引议论。时有亲友劝说:“女孩家,识些字便够了。”父亲从不争辩,只是起得更早,归得更晚。他许下承诺:“只要你们考得上,我一定供到底。”凌晨的星光,深夜的灯火,都曾见过他辛劳的背影;而他腿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疤痕,便是岁月为这份辛劳烙下的印记。多年以后,我常常想起,父亲的爱,犹如一株不断生长的树,默默伸展枝丫,而我们姊妹三人,便是树旁那几株得以茁壮成长的幼苗。

十岁那年,我不经意间听见祖母对父亲说,我与父亲生肖“相冲”,将来怕是姊妹中最无出息的一个。孩童的心,如何载得动这般沉重的判语?我躲在门后,泪水悄悄湿了衣襟。

次日,父亲将我唤到身旁,讲了“文龙与文凤”的民间故事。古时有丁家兄弟,各得一子。舅公王国贤为他们“算命”,称弟弟之子“文龙”是乞丐命,兄长之子“文凤”是状元命。结果,文龙虽被预言为乞儿,却在母亲严格教导下发奋苦读,最终高中状元;文凤虽得“状元命”,却因父母溺爱、荒废学业,最终家财散尽,沦落行乞。父亲说,命如纸薄,心可如石;人若有志,运亦可转。“算命先生的话尚不可信,何况家人随口之言?”他轻抚我的头,目光温暖而坚定:“那些话,我不信。”

自此之后,他对我反而更加用心。教我读书习字,也教我为人处世;鼓励我仰望星空,也叮嘱我脚踏实地。他说:“但愿你平安健康长大,自立于世,便是最好。”

待我成家生子,父亲那份深远的思虑又一次悄然展现。他竟从多年积攒的积蓄中,执意要再购一处旧宅,理由朴实如常:“你们姐妹回来,总该有个宽绰些的落脚处。”我们纷纷劝说,认为不必再添负担。父亲只是重复:“听我的,错不了。”

直到二妹也添了孩子,一大家人热热闹闹聚在一处,我方恍然: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多一间屋,而是为羽翼渐丰的儿女,备一处永远可归的巢。父母在,家便在;有屋檐可遮风挡雨,有灯火为游子而明,便是人间最踏实的温暖。

如今,岁月为一切写下无声的注脚。每周我仍会回到那方他守护了一生的屋檐下,陪他说说话,伴母亲做做饭。我愿让所有人知道:我的父亲,一位普通而坚韧的客家男子,用一生的汗水与远见,浇灌出了儿女们挺直的人生。他或许从未讲过什么大道理,但他静立在那里,本身便是一部关于爱、责任与远见的无字之书。

而那本书的每一页,都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个字:家。

2026年10月20日梅州日报·家庭

编辑:廖    智

审核:陈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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