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龙 | 在历史褶皱里探幽寻真 ——黄召晖《闲观漫品》的写作特点

2026年10月9日《读书》

文/李金龙

读黄召晖的《闲观漫品》,我为之一怔。因为他不但把富于传奇色彩的坎儿井、《达坂城的姑娘》等民族文化明珠上面的光环一一扒去,而且还隐隐传递出刺向常识叙事基础上的自豪感的锋芒。他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姿态去寻找逝去的真相和叙事的痛脚。尤其是在热衷于为历史刷漆、给往事贴金的年代,这份较真尤为可贵。

朴质平实是黄召晖一贯的写作特点,这本散文集也不例外。黄召晖像个拿着放大镜的考古匠人,去抠那些被宏大叙事磨平的细节。比如写“八千湘女上天山”——我们这代人从小看电视剧,满脑子都是“热血奉献”“戈壁变绿洲”的浪漫滤镜。但他轻轻掀开一角,让你看见滤镜背后的地窝子、强制婚配,以及被“集体荣誉”四个字一口吞掉的个体委屈。这让我想起以前某地修县志,只要负面一律删掉,只留下“自古以来物产丰饶、人民安居乐业。”黄召晖的工作,就是把撕掉的书页一张张拼回来。

书中写坎儿井的部分特别有意思。地方政府为了搞旅游、争名分,非要说是“林则徐大人带来的”。这其实是一种典型的“叙事套利”——把老百姓的生存智慧,包装成中央王朝的恩赐,既讨好了权力,又方便了变现。黄召晖跑去翻故纸堆、实地考察,非要说实话:这就是当地民众在干旱里憋出来的活命办法,与任何大人物无关。或许有人认为,真实与否并不重要——只要有“林则徐”这个金字招牌在,门票和流量就有了保证。没了这个大IP,流量暴跌责谁担?黄召晖认为:一个族群的尊严,不在于攀附了多少名人,而在于能不能正视自己祖先流过的汗。

这种“打捞”往往是吃力不讨好的。就像书里提到的那个流浪大师沈巍,是个极端的例子,但他口中念的“不与民争利”,反倒成了对当下喧嚣世相的一种反讽。主流叙事把他塑成疯子,他却用捡垃圾的双手,解构了精英观念的虚妄。黄召晖把这些边缘的声音拾进书里,像是为失语的灵魂做一场迟到的公证。

当然,读这本书时我不禁担忧这种解构的后果:会不会把人心打散了?这算不算另一种虚无?但黄召晖似乎早料到了这种质疑。他在字里行间划出一条清晰的界线:他反对的不是建构本身,而是那种为了权力和铜臭,不惜把活人埋进字纸篓的恶意建构。他也警惕那种为了标新立异而把“脏水和孩子一起泼掉”的虚无主义。

真正的历史,不该只有一种声音的独奏,而应该是无数个体记忆的交响。当电视剧里唱着《达坂城的姑娘》,黄召晖告诉你这首歌可能是翻译错了;当所有人都在歌颂大红袍母树的“御赐光环”时,他提醒你那不过是植物学产物。他不是在摧毁美,而是在剔除附着在美上面的那层油腻的蜡。

哪怕是一个被遗忘的湘女,一个没留下姓名的坎儿井工匠,他们的痛苦和汗水,胜过一切被粉饰的宏大口号。这种对个体尊严的极度敏感,使得集子里的文字带有人性的光辉。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太容易被热搜牵着走,太容易接受一个现成说法。黄召晖的文字像一把生锈但锋利的手术刀,划开那些肿胀的叙事脓包。越读越觉得他像那个阻挡风车的堂吉诃德。但转念一想,如果一个社会连几个扒开历史尘埃、打捞真相的人都没有了,那才可怕。我们或许无法改变叙事被建构的命运,但至少可以通过这样的文字,学会对“理所当然”保持警惕,对“沉默的大多数”保持一份温情。

编辑:林德培

审核:陈嘉良

实习生:林善慈   叶雪婷

评论一下
评论 0人参与,0条评论
还没有评论,快来抢沙发吧!
最热评论
最新评论
已有0人参与,点击查看更多精彩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