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梅水东流:松口古镇文明形态演进稽考》上篇既刊,今续登其下篇。是篇承前文脉络,再审“松口不认州”之历史命题,析文明形态转型之枢机,补五部曲整体框架之完义,探古镇由盛转衰、复而求兴之深层机理。
松口一埠,扼梅江要津,海客扬帆,文脉绵长。前文已启其端,此篇终成完帙。刊布于此,以飨同好,亦留松口文史之信证。
民国时期的松口全景(逢五、十为墟期,约有商店一千余间,可乘梅松公路汽车达此)。(本报图库/供)
走进今日的千年古镇松口,老街旧巷仿佛在诉说“客家人下南洋”的往事。(高讯/摄)
● 李锦让
一个历史命题的再审视
“自古松口不认州”——这句在粤东地区流传数百年的俗谚,是理解松口历史文化的一把独特钥匙。然其确切含义为何?形成原因为何?学术价值又为何?值得深入考辨。
(一)何谓“不认州”?语义的澄清
“不认州”三字,若仅从字面理解,容易产生误解。有论者以为,此语表示松口在行政上不服从嘉应州管辖,甚或具有某种独立倾向。此乃望文生义之误读。笔者综合地方文献与口述史料,认为“不认州”之确切含义,当从以下三个层面理解:
其一,经济上的“不认州”。松口之商贸物流,不以嘉应州城为枢纽,而是自成体系。货物集散、商旅往来,以松口为直接节点。“盐上米下”之贸易网络,以松口为核心运转,州城反而处于边缘地位。
其二,金融上的“不认州”。松口拥有自成一体之侨批网络。海外侨批只需写明“中国汕头松口转某村某人”,即可精准送达,无需经州府中转。这套民间金融通信体系,效率之高、覆盖之广,在特定时期甚至超过官方邮政。
其三,声望上的“不认州”。在海外客家人心目中,“松口”作为“客侨首港”之象征意义,时常盖过“嘉应州”。下南洋者,记得的是火船码头、松江大酒店,而非州城之衙署城楼。侨批银信上写的地址是“松口”,侨刊乡讯上报道的是“松口”,海外会馆里谈论的是“松口”——“松口”二字,已成为一种超越行政层级的情感符号。
要之,“不认州”非政治之对抗,乃经济文化之超迈;非否定行政管辖,乃彰显地方自信。它是一种基于强大经济实力与文化辐射力的事实性自治与心理优越感。
(二)底气何来?三重优势的历史建构
“不认州”之底气,非凭空而来,自有其深厚根基。笔者将其归纳为三重优势之叠加。
第一重:地理之赐。 松口位于梅江与松源河交汇处,是控扼闽、粤、赣三省之“黄金水道”咽喉。这一地理禀赋,是自然之馈赠,非人力可为。清光绪《嘉应州志》于山川卷中,对梅江水系有详细记述,虽未专论松口,然从中可见梅江作为区域交通主动脉之地位。松口居其要冲,天然获得物流主导权。
鼎盛时期,松口港为广东第二大内河港。沿梅江码头多达29座,包括火船码头、关帝码头、天后宫码头等。据故老回忆,最繁忙时每日停泊船只超过千艘。“日观千帆过,夜看万盏灯”之诗句,正是其繁华景象的生动写照。
第二重:侨批之功。 如果说地理是舞台,那么侨批网络则是松口登上巅峰的核心引擎。侨批,是“银信合一”的特殊载体——既是家书,也是汇款凭证。松口作为“客家人下南洋第一站”,成为这条“海上生命线”的关键枢纽。
侨批之运作模式,极富民间智慧。海外华侨将银信托付批局,批局汇总后经海路运至汕头,再沿韩江、梅江转运至松口。松口批局接件后,由熟悉本地情况的“批脚”(投递员)分送各村各户。回批(回信)则循原路返回。整个过程无需官方介入,完全依靠民间信用维系。
这一体系的效率令人惊叹。据侨批研究者统计,一封侨批从南洋寄出到送达松口乡村,快则十余日,慢则月余,极少遗失。批局之间,凭一纸单据、口头约定,便可流转巨额款项,其信用之牢固,令人叹服。
第三重:社会之基。 超过120个姓氏杂居共处,形成强大而富有弹性的民间社会网络。各宗族通过婚姻、经济、文化关系编织成网,对内维持秩序,对外交涉事务,对官僚体系依赖度较低。
华侨资本对地方建设的反哺,更增强了松口的自我发展能力。1931年至1950年,华侨募资兴建梅东桥,结束千年摆渡史;1932年,华侨廖访芝、廖子君父子兴建松江大酒店,成为闽粤赣边区最豪华之酒店;大量中西合璧宅第之兴建,亦多赖侨资。这种由民间资本驱动的社区更新模式,使松口在相当程度上摆脱了对上级行政拨款的依赖。
【按】三重优势,缺一不可。有地理而无侨批,则仅为普通水运码头;有侨批而无社会网络,则难以持续运转;有社会网络而无地理优势,则无法成为区域枢纽。松口之幸运,在于三者兼具,形成合力。
(三)何以衰落?时代变迁中的角色转换
松口“不认州”之辉煌,并非永恒。其衰落是一个渐进过程,核心原因在于支撑其地位之基础条件发生了根本性改变。
其一,交通格局之变。20世纪中期以后,公路、铁路等现代陆路交通迅猛发展,内河航运战略地位一落千丈。梅江航道因上游筑坝、水土流失等因素,通航能力大不如前。松口作为水运枢纽之地理优势被急剧稀释。
其二,侨批业之终结。二战后,东南亚各国移民政策收紧,新中国成立后国内外交流形式变化,持续百年的“下南洋”浪潮逐渐平息。加之现代银行邮政体系日趋完善,传统侨批业在完成历史使命后走向终结。松口作为侨汇与信息中转站之独特功能,随之消退。
其三,行政经济中心之重合。在现代国家治理与经济建设中,资源与政策自然向行政中心集聚。梅州作为地级市,逐渐发展成为涵盖政治、经济、文化、交通的综合中心。松口则从区域经济之“发动机”,回归到文化古镇与地方中心镇之定位。
【按】松口之兴,兴于水运时代、侨批时代;松口之衰,衰于陆运时代、银行时代。其兴衰轨迹,印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任何地方之繁荣,皆依赖于特定的历史条件。条件变,地位随之变。认识这一点,有助于我们更理性地看待松口历史,既不溢美,也不苛求,实事求是,还原其本来面目。
一个整体性框架的提出
综合以上地名、姓氏、经济诸方面之分析,笔者尝试提出一个整体性框架——将松口千年文明演进,归纳为“拓荒—迁徙—海客—革命—复兴”五部曲。
第一部:拓荒时代(西汉-唐)
此为松口文明之序章。百越先民在此创造以山林经济为基础之山地文明。“东畲寨”之“寨”,记录了其防御性聚落形态。汉风南渐,然直至唐末,汉人仍以驻军和商队为主,未形成大规模定居。此为汉畲两种文明缓慢接触之“拓荒时代”。
第二部:迁徙时代(宋-明)
宋元明时期移民潮彻底改变松口之族群与社会结构。客家人“反客为主”,形成“十四望族”。公元945年“梅口镇”之设,是区域中心地位获得官方承认之起点。水运枢纽优势与“盐上米下”贸易体系初步成形。此为松口作为客家商业社会之奠基时代。
第三部:海客时代(清-民国)
此乃松口之鼎盛时期。生存压力与海洋机遇,推动松口人从“山客”跃向“海客”。侨批网络构建跨国民间金融通信体系,华侨资本深刻重塑故乡面貌。所谓从“客乡”到“侨乡”之文明形态递进,于此完成。松口成为全球客家网络之核心节点。
民国时期的松口街市一角。(本报图库/供)
第四部:革命时代(近代-20世纪70年代)
近代民族危机中,松口侨乡网络与客家精神转化为支持革命之巨大能量。从辛亥革命之华侨捐款与“体育学堂”,到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为苏区输送物资,松口将海洋文明带来之资源倾注于民族独立与解放事业。此为其文明史诗熔铸“红色基因”之时代。
第五部:复兴时代(改革开放至今)
此为松口以文化自觉与可持续发展为核心之“复兴时代”。201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火船码头设立“中国移民纪念项目”;2013年,侨批档案入选《世界记忆名录》;2017年,《松口镇志》作为“中国名镇志文化工程”出版。松口正将其深厚之历史记忆转化为面向未来之文化资本。
今日之火船码头(连志城/摄)
【按】五部曲非截然分割之阶段,其间有重叠、有交错、有反复。然作为理解松口文明演进之框架,其脉络清晰可辨:从山地到河流,从河流到海洋,从海洋到全球,从全球回归乡土——一条螺旋上升之路。
松口范式的启示
行文至此,可作一归结。松口之价值,不仅在留下多少精美建筑、动人故事,更在提供一种文明演进之范式。笔者将其命名为“文化动能转换器”——将地理禀赋转化为商贸动力,将人口压力转化为海外拓展,将侨汇资本转化为社会变革,将历史记忆转化为文化软实力。在不同能量形式之间灵活转换,是松口历经千年而始终充满活力之核心密码。
这一范式,为我们理解中国传统市镇之现代转型,提供诸多启示。在探讨乡村振兴、古镇活化、文化传承等当代议题时,松口经验值得深思:一个地方之生命力,不在于固守原点,而在于能否在每一个历史关口,敏锐抓住机遇,完成面向新环境之创造性跃迁。
当今,梅县区松口镇高标准推进松口古街保护提升,打造“南洋海丝路·客侨第一镇”,有力推动文旅融合发展。 (连志城/摄)
梅江水千年不息。从东畲寨到松口镇,从十四望族到百家姓,从“不认州”到“客侨首港”——这部镌刻在大地上的史诗,仍在续写。笔者此文,不过撷取其中数片浪花,略加考释。松口研究之大有可为,有待来者。
(作者系岭东文献与文化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市政协文史委委员、市方志办专家库成员)
参考文献:
1、(清)吴宗焯等修,温仲和纂:《光绪嘉应州志》,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刻本。
2、(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一百零三“广东四”,中华书局,2005年,第4705页。
3、(宋)王象之:《舆地纪胜》卷一百零二“梅州”,中华书局影印本,1992年。
4、广东省梅州市梅县区松口镇志编纂委员会编:《松口镇志》,方志出版社,2017年,“人口与姓氏”卷。
5、万幼楠:《赣南先民为何选择住围屋?》,载《赣南师范学院学报》,2003年第2期,第78-82页。
6、陈春声:《近代华侨汇款与侨批业的经营——以潮汕地区为中心的研究》,载《中国社会经济史研究》,2000年第4期。
编辑:罗欢欢
审核:练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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