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彩长潭（何方 摄 ）

一片风干的枫叶

●黎秀苗

客厅里摆设简单，收拾得窗明几净。桌面上堆叠整齐的书报，每天泡茶的桌子，几盆鲜花，最显眼的就是墙上挂着一把有年轮的吉他和那贴了很久的世界地图，还有父亲喜欢的那片老枫叶……这些朴素又显老的物件，被父亲视为珍品，而且隐藏着父亲不为人知的故事，数十年陪他喝茶、聊天、阅读，乐在其中。

平时父亲想起什么就会在地图上查一查，高兴的时候说上几句简单的英语，他多次跟我们说：“我是在南洋出生的，父亲为了谋生，我八九岁时他把我带回家乡。”他有一次在家里玩球，不小心把球踢到了邻居（南洋人）的院子里，吓坏了，担心南洋人揍他，但没想到高鼻梁的南洋人竟带着和蔼的笑脸把球送还给他。这温馨的画面铭刻在父亲脑海里，成了他孩提时最美好的记忆。从此，在他心里深藏着一种愿望，就是要再去看一回他出生的地方。

岁月如梭，不觉父亲已是花甲之年，怀旧的情绪越来越重，那年父亲突然病了，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两次进医院都不见好转，医生轻描淡写，查不出问题，静待家里休养，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没药可治。家人惊慌失措，非常难过，母亲想来想去，偷偷把这事情告诉了远在千里的堂姐。堂姐见的世面广，书读得多，和父亲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她最能理解父亲。

过了两天，父亲意外收到侄女寄来的包裹，他小心翼翼打开精致的盒子，里面是一片风干的枫叶，附有一封信。

尊敬的伯父：

您好！这片枫叶是我出远门工作时您嘱咐我留着的纪念品，我把它夹进书里，您说：无论我们相隔多远，打开书本，看见枫叶，就会想起家乡，想念亲人，这是很好的陪伴和寄托。

伯父，我跟您一样出生在异乡，也会想念那遥远的地方，怀念曾经的童年。随着时代的变迁，社会的发展，掰手指算，几十个年头，世界瞬间千变万化，您出生的地方早已不存在了。我们读过沈从文的《边城》，有一段话：“这里一切使我感慨之至，一切皆变了，一切皆变得不同了，真是使我出门过久的人很难过的事。”所谓回不去的地方，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您教会我很多知识，教会我怎样做人。要勤奋读书，考取大学，立足社会，您的谆谆教诲成就了我远大的理想，您每一句话都是我前进的动力，您是家里的顶梁柱，怎能倒下？您是坚强意志的人，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父亲一口气读完信，宛若做了一场梦，惨白的脸因激动渐渐有了气色，发亮的眼睛看着亲切而风干的枫叶，仿佛它漂泊异乡又归来，百感交集。文字的力量，枫叶的神圣，堂姐这一招，胜过灵丹妙药，父亲淡出了往日的忧愁，一天天豁然开朗起来，在家里种上了花花草草，每天精心劳作，浇花、扫地。四季轮回，门庭变得繁花簇拥，色彩斑斓，鸟语花香，给庭院增添一抹生机盎然的气息，带来一群喜欢花木、闲聊的老朋老友。客厅里洋溢着欢声笑语，饱经风霜的枫叶诉说着美好。父亲就这样过着充实如意的日子，年复一年，门庭花开花谢。

时间像匆匆的流水，飞快而去，弹指一挥间，父亲离开我们已有四年多，九十六岁辞世，疫情暴发第二年，好似一阵“仙风”悄悄把他带走。母亲做梦收到父亲的来信，说他出南洋了，看见了他出生的地方，遍地都是金黄的枫叶。

在清明节那天，回来多日的堂姐，一直待在客厅里，看着父亲生前一件件摆放的物件和书籍，依然原封不动，步入花甲之年的堂姐，也许顿觉穿越时空，仿佛一切如昨天。每一样东西好像还有老人的余温，堂姐泪眼婆娑翻阅着父亲没看完的书。

几经辗转的枫叶依然完美无瑕，守护在那里，虽然被风干了很多年，但它的精神和意志没有被风干，经久不朽。

2026年9月15日梅州日报·家庭

编辑：廖    智

审核：刘奕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