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5日梅州日报·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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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冻人钟展峰专栏
花
【她有时候想听人叫一声“花”,就一声。但这个字从她嫁过来那天起,就没人再叫过。连她娘家来人,也改口叫“二嫂”。】
花心两相映 (其乐/摄)
村里人都叫她花嫂。花是她的名字。
她年轻时眼睛好,能穿线过最小的针眼。谁家媳妇要绣嫁妆,都来请她。她坐在窗下,一针一针地走,线从布上穿过去,声音细得听不见。绣出来的花,花瓣是一层一层的,拿起来对着光,能看见花心里藏着的蕊。
后来她不绣了。不是眼睛不行,是没人再请她。
有一次,她去镇上,看见一家店门口围了好些人。玻璃门里,一台机器自己动起来,针脚自己走,花瓣一片一片往外蹦。一个年轻姑娘按了按,花心里就现出一个“喜”字。她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手里拎着一卷旧布。下雨,旧布有点潮。
她回到家,打开旧木箱,把里面的绣品一件一件拿出来,没点灯。箱底躺着一根银针,针尖磨得圆润。她没用它。天暗了,她就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点光,拿剪刀把那些花拆了。后来拆了改成枕套,枕套旧了又改成拖把。
她在一个地方坐久了。坐在哪里都是那个姿势——腰微微弯着,头低着,手在膝盖上摊着。眼睛看人时,要眯起来,像在穿针。有人笑她,说花嫂这回真成“花”嫂了。她不接话,只是把眼睛挪开,看墙,看地,看自己的手。
她男人在外头跑车,一年回来两趟。回来也不叫她名字,就叫“哎”。哎,饭好了没有?哎,衣裳放哪儿了?哎,这个月的钱。她应得飞快,“哎”字一响,她就自己站起来。
她有个儿子,在县城读高中。儿子回家,叫她“妈”。这个字她认。听多了,胸口像捂着一件厚棉袄。她有时候想听人叫一声“花”,就一声。但这个字从她嫁过来那天起,就没人再叫过。连她娘家来人,也改口叫“二嫂”。
她把儿子送走那天,站在村口。儿子回头说:“妈,回去吧。”她没动。她看着儿子的背影越走越远,远到成了一个小黑点,最后连黑点也没了。她眼睛本来就花,那黑点消失的时候,她觉得眼前一空,像什么东西被风卷走了。
后来她眼睛更差了。看什么都像泡在水里,边沿毛乎乎的,重影叠着重影。医生说是白内障,得做手术。她问多少钱。医生说了一个数。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走在回家路上,那笔手术费总在脑子里打转,换算成米,换算成油,换算成地里要用的化肥。走到村口,她没有回家,就在老树下坐下。村里医疗站外头贴着几张纸,花花绿绿,被太阳晒得发白。她抬头看了几遍,又低下去。
她开始习惯在黄昏时坐在门槛上,看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天暗了,重影就淡了。她不用再眯眼,手摸到花瓣上,纹路反倒更清楚。
那年冬天来得很早。
她男人出了车祸。人没事,车废了,还欠了别人一笔钱。男人躺了三个月,脾气更坏。她端药进去,他抓起来就喝,一句话没有。有一回,他指着单子上的字问她:“这上头写的是什么?”她凑近看,字像蚂蚁往眼里钻。她说:“我眼花了,看不清。”男人把单子抽回去,骂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她一个人做纸扎,卖给办丧事的人家。现在人也讲究了,纸扎要电视机、冰箱、手机,还有带电梯的小洋楼。她只会做花。花圈上的花,一朵一朵粘上去,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她眼睛不行了,但手还认得。摸一摸,就知道花瓣该往哪儿弯,花心该往哪儿按。绣花,拆绣品,扎花圈上的花。那些花摆在墙角,过几天就被人买走,和死人一起烧掉。她望着火苗把花吞了,轻轻叹一声:“总算有人要了。”
儿子后来在城里安了家。有一年清明,他带着女儿回来上坟。孩子四岁,蹲在院子里看她扎花圈,看得入神。孩子问:“奶奶,你在做什么?”
“做花。”
小孙女仰起脸:“你叫花吗?”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那孩子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是听见“花”这个字,就以为那是她的名字。她张了张嘴,那个字堵在喉咙里,她咽了一下,没吐出来。
“你叫花吗?”孩子又问。
她低下头,把一片黄纸花瓣按在竹圈上,按得很慢。风从门口吹进来,花瓣轻轻抖着。她说:“叫花。”
孩子笑了,说:“我也喜欢花。”
她也笑了。天光落在她昏花的眼上,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水。
手在抖,但花还是那朵花。
编辑:廖 智
审核:曾秋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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